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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山谷里烟尘四起,枪声密集的时候,埋伏在龙犄角的一端的雷泰忍不住呵呵直乐。由于距离的关系,隔得远了,你就能从此起彼伏的枪声里,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叫唤得不亦乐乎的音响里,有现代的汉阳造步枪、捷克式机关枪清脆果断的击发,有光绪年的土炮、大抬杆、鸟铳、火绳枪闷声闷气的短促单
,再加上装在铁皮桶里的鞭炮,劈里啪啦响个不停,庞杂无比而又声势惊人。
这是一处植被茂密的山谷,而这龙犄角是由一座从上到下裂开的山峰,中间留出一道空隙,一条小道分成两叉在裂缝中左右穿行。两边都是巨大的石壁,高耸入云,从脚到顶,全是荆棘错乱、苔痕斑驳的岩石,空气是冰凉的,在山谷间弥漫,向上一望,一线青天教人目眩心惊。
在埋伏之前,冰姑曾经带着雷泰去过龙犄角的另外一条岔道,那是条看上去稍微显得平直宽广的沟壑,弯弯曲曲的伸展而去,顺着一路走去,约莫有半里地的长短,一拐弯,一面孤傲的悬崖迎面兀立,陡然停步在这从四处沟底吹来的风中,张望八方的冷寂,再也无处可寻觅那柳暗花明的出路了。
冰姑从雷泰的腰间抽出长刀,在悬崖下的杂树荒草间划拉出一块空地,紧挨悬崖的根脚,竟有一块前人立下的石碑,字迹斑驳,在正午的光线下,勉强可以看出四个端端正正的汉隶大字:“你也来了”,仿佛从谷底深处又凉又潮的寒意里,在和你开上一个命运中的小小玩笑,同时坦然的昭示出对英雄末路的宽容和体谅。雷泰默默地看了,在折回的路上一直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其中的含义。
忽听得小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埋伏的人精神为之一振,知道渴望中的买卖来啦。一匹白马率先疾驶而来,一看见闪亮的少校领章和讲究的军官制服,冰姑两眼放出凛凛寒光,迅速举枪准备搂火,这时雷泰已经看清楚来人熟悉的面容,他心里一冷,飞快的扯住冰姑的手腕,顺势一抬,出膛的子弹被
向天空。
枪声乍起,正觉得这一路静得异常的贺荣光,惊得冷汗顺着脑门流下来,他立马惶然四顾。
一群溃兵紧跟着涌了进来,听见突如其来的枪声,略一愣怔,又乱哄哄的狂奔向另外的那条岔道,贺荣光有些迟疑,他注视着慌乱奔跑的兵士,视线里的一切都乱嘈如麻,风声鹤唳。二营的杨超深一脸似哭似笑的出现在来路的尽头,疯狂的报复念头让他在混乱的人流里不停地寻找着这个将他们引向绝路的人,在眼花缭乱的节节败退里,他一路尾随、喘息如牛,现在狭路相逢,他毫不犹豫地对着贺荣光举起手中的枪。贺荣光愧疚不安和心神不定的准备迎接这致命的一击。
雷泰手中的机枪火舌骤吐,与贺荣光紧紧擦身而过,将杨超深的身体猛的击打得倒飞着倒下。贺荣光回头,只见岩石后面闪出一条大汉,冲他叫道:“铁胆,我是雷泰!快从这里出去!”
贺荣光闻言一凛,掉转马头毫不迟疑地打马冲出谷去。雷泰把手中的机枪交给冰姑,见冰姑有些惊疑不定,他快速的解释道:“他是我的生死弟兄,我不能不放他走。后面的人马你负责狙击,我得跟过去问个究竟。”
2
雷泰打马追出去,刚刚绕过坡地的出口,就见贺荣光一脸沮丧的在前方驻马而立,他僵硬扭转的脖子使他看起来更加的衰败无助。
“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两人的话同时出口而又同时戛然而止。贺荣光说道:“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的,我问过怀福。”他顿了顿,见雷泰不置可否,便继续说道:
“如果知道是你在这里,我说什么也不会来的。我……”
“你的臂膀怎么了?”雷泰打断了贺荣光无力的解释,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贺荣光摆放得极不自然的手臂问道。
“打鲁山受的伤,是给飞刀弄的。”
“你……”雷泰心头突发一阵怒火,他真想扑过去把贺荣光拖下马来,狠狠地揍上一顿。可一看见贺荣光那付充满绝望与麻木的神
,雷泰心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当年那个在战场上骁勇无畏的身影,那个时刻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准备在危急时刻不惜用自己身体护卫雷泰本身的身影。雷泰的声音低落下来:“铁胆,你错了。”
“是的,我错了,还错得很厉害!我本来不是你的对手,我不应该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这个错误的战场上,还错误地与你为敌手。”贺荣光的眼神松弛,有气无力地说道。
雷泰一脸的错愕,他无法置信短短的时日里,一个曾经狠如狼、行似虎,心地豪迈磊落的汉子竟会说出这种呓语般的废话来。他喟然,他不能眼见自己的兄弟就此一蹶不振,他猛然斜身一掌挥出,有力而响亮的地给贺荣光一个耳光。“你个混帐的东西,有你这么无赖的和大哥说话的吗?你给我滚下来!”
贺荣光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爬下马来。雷泰同时下马,他肃然的问道:“铁胆,你是个带兵的人,是个大将了,你就不知道,两军对垒,只有敌我,没有故交的!我再问你,你的队伍只要机枪一响,就乱哄哄的一拥而上,三人一群,俩人一伙,各打各的,只认人不认命令;见到目标,无论有没有精确度的,都拼命地搂火。这叫他娘的打得什么仗?和山沟里的放羊娃子领的山羊一个模样!”
贺荣光不吭声。
“还有,你们是人,是正规军的军人,不是野兽,不是土匪,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放下武器,你们就应该以人道的方式去对待他们,那些子剖腹开膛、糟践死人尸体的,你们都做了,这和最恶名昭著的刀客杆子有什么区别?”雷泰一句紧接一句,意正辞严犹如当头棒喝,句句击中贺铁胆的心底的惶惑不安处。
“大哥,我知道错了。可我管不住手下的那些疯子!你也看见了,兵败失利,竟也有人要打我的黑枪,看来我不是一块带兵的料。”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带兵的,铁胆,为将之道,讲究的是忠、勇、仁、信、智,你自己就要注意随时警醒自己。至于自己的下属,他们也不是天生的军人,凭他们今天的表现,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并没有用心地严格训练他们,你忘记了当年冯大帅在绥远五原誓师,重整兵马所进行的绥远大练兵了吗?那时凡是咬着牙经过了那些千锤百炼的汉子,谁打起仗来不是一把好手?你记住,只有训练出具有严明军纪、吃苦耐劳的精神的部队,才能够称雄天下。”
风里若断若续的飘来火药和硫磺的味道,贺荣光沉吟不语,良久他的脸色一亮,眼里的血丝开始象一些幼小的火苗一样跳跃、游走,他沉声的低语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带出一支精兵的!”
雷泰释然而笑,他知道贺荣光心中的熊熊烛火开始复燃。接着,贺荣光却又有些黯然的说道:“我带出来的一个团的兵力,全部毁于这一仗里,我怎么回去呢?”
“天下各路兵马多如牛毛,你又何处不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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