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邈矣独留我
百战归来再读书
千秋邈矣独留我
百战归来再读书
没有匪气,何来天下?如有匪气,天下何治?国共双方历来都有一批出身绿林的悍将,写此文不敢有为他们立传之意,我只想找一个侧面,让人理解那个时代土匪中不为人所知的生活侧面,呈现出他们血气方刚的自然之子模样,他们强壮、粗犷、直率、鲁莽、义气、勇敢、不拘小节,他们适合于做战场上的征服者,是帝王将相和豪气冲天的壮士土匪的候选人,他们身具劫富济贫、伸张正义、威武不屈的一面——民间津津乐道的也许就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这些特点。
“龙战玄黄弥野血/鸡鸣风雨际天闻”(郭沫若)——谨以此文献给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战胜利六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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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泰头皮一炸,心里还来不及反应出个高低究竟,手已经抢先一动,刀光闪电般泼洒而出,血水迸发间,军装笔挺的少校的头和颈部就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了。事到如今,雷泰与生俱来的、杀人不变色的匪性,霎那间就冷静的决定了以下一系列的步骤:他身手敏捷的扯过挂在一旁的青天白日旗,飞快的抹去刀上和桌面上的血迹,再用揉成一团的破旗塞住少校的血窟窿,将尸体一脚踢进宽大的写字台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军需办公室。
雷泰知道大家的心理,兵戈烽火多年,大家喜欢的是挎枪骑马走天下的生活。他自己也渴望用手中的刀枪杀出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来,这是他此生无可逃避的宿命,对此他坚信不疑。可是,他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希望在这段日子里找到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的、去挥刀至死方休的理由。这个时候,他的这种渴求是那么的强烈,甚至让他不惜付出代价,不讲任何条件。他已经心如磐石,主意已决。
他们停下来,一共有十一个人。
在豫西的地面上,这是一群堪称古怪而凶狠的刀客,不分昼夜的掳掠和寻欢作乐,使得他们略显呆滞的年轻脸庞上,过早地出现了历经风尘的皱纹。他们冷酷无情,暴虐狡诈,而又异想天开。
他们的大杆子一脸沮丧的站在最前列,他就是刚过了第二个本命年没几天的宁老七。
沉默对视,剑拔弩张于风起云动间。
雷泰两眼清亮,淡然一笑:“宁老七,你举一下手中的鞭子给我瞧瞧?”
宁老七一怔,不知雷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依言举鞭。雷泰迅速的单手举起手中的步枪。接下来的事恍如疾风过耳,电闪天际。但见枪响鞭断,一节飘飞的鞭梢歪歪斜斜的悠悠滑向山谷。
雷泰满不在乎的含笑而立。
“老刀把子”虽已年近花甲,但依然在门类繁复的刀客杆子中享有很高的声望。他的管理严厉凶狠,手腕强硬,而又计谋多端,从而使得山寨一直风生水起的屹立不倒。他听了汇报,也觉得事情似乎非同小可。他琢磨着,这个能使凶狠彪悍的宁老七也惊魂不定的人物,来头一定不简单。但又不能贸贸然地前去正面试探或交锋。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是敌是友?他一时想不出个万无一失的策略来。他把眼光看向了同样在沉默不语的陶三。
一彪人马势如狂风地卷进山谷,当先一马赫然高举一面长达丈二的蜈蚣旗,迎风抖动之间,隐隐可以看出上面墨迹淋漓的一行大字:“人恨天不恨,天恨不能混;刀杀短命鬼,火烧没福人。”那份的飞扬跋扈和草菅人命的漫不在乎,让人在扑鼻的血腥味里,远远就知道是今个儿地面上正声名鹊起的二旦来了。
天纵笑嘻嘻的,也不见怎么作势,突然凌空飞跃而起,手中一亮,刀光乍闪,如片片雪花,在大厅中央飕飕的流动,高大的身形裹在冷森森环绕变换的一团寒光里,滴水不漏,竟见不到一丝的破绽。
“有庆,在所有的哥儿中,俺最看重的是你,你是个好汉子,天生的混世魔王!在绿林,没几年你就混出了这么大的名堂,手下不止万人了吧?俺是不想看到你洋洋得意地穿州过县之际,被政府军四面的堵个正着,毁了你一世的前程!如今正值乱世,你要从正途出身,不愁个出将入相的,你要记住了。”有庆心头刚才的不快早已消失殆尽,待听得这语重心长的体己话,唯有诺诺。
果然,“老刀把子”运筹帷幄,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洛神寨的破绽所在。亲率有庆、陶三两队人马,以西街稠密的空房为掩护登上了寨墙,从洛神寨的软肋上杀了进来。
前后只是两个时辰左右,诺大的洛神寨历经几十年的风雨,曾让多少刀客悻悻然绕道而走,可就在今天,在近万名的刀客合击冲荡中,轻而易举的一举而破,杀戮和掠夺降临了。
当他冲到前列的一瞬间,他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迎面冲来的马队骏马如飞,武士骁勇,身挎钢枪,手中挥舞的刀光闪烁明亮。也许是他骨子里天生流动的本身就是刀客的血液,雷泰本来一直摩拳擦掌的准备死战一场,但当他见到马背上的骑手黝黑狰狞的脸庞,力量充盈协调的动作时,那一种前世今生的感觉,已经彻底地摧毁了他为之一战意识,心中的狠意荡然无存。
两人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对方,再没有话语。喑哑的时分里,又像在千言万语的交流着一般。终于,雷泰垂下眼光,轻轻的说道:“你静静的躺着,我去给你弄点水喝,看你口干的。”
冰姑第一次顺从得像个孩子,不吭声的点点头。看着雷泰稳实的背影,她凝视的眼睛里,淡淡的悄然溢出一抹温柔的水色。
雷泰闻言一惊,此时方知对面的游方僧人来历不同一般,按江湖规矩,他压住心里的好奇,没有再追问其他。僧人又说:“我们故乡以前出过一个曾带过兵打仗的大学问家,他有一副对联写得好啊,说的是‘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望你珍重!人在江湖,一定要洁身自好,不害百姓才是。”
沉静的片刻,贺荣光呃的一声,一股酒劲上涌。他觑了对面的两人一眼,呵呵笑了起来,漫不在乎地说:“福大老板也太多虑了!漫说大哥现在就像归隐山林一样,战场上再也没有他这一号人了。就算是真的在疆场上遇见了雷大哥一个人,我铁胆率兵为将的,再怎么不讲生死兄弟的情谊,我也是不屑于欺负一个孤家寡人的。”
赵怀福一听,心里暗暗吃惊于贺荣光的自负与睥睨。他张了张嘴,张口结舌的竟不知如何分说是好。
这种人是无法收为己用的,他是那种你只可以与他达成君子之交的人物。英雄间相互倾心的结交,将是终止彼此吞噬的最好保障。想到这里,“老刀把子”信心百倍的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坚信自己那一天一眼之下对雷泰的印象。当一行人鱼贯而入的时候,他斜靠在躺椅上,微闭着眼睛,心里在思考如何将自己的计划顺利的付诸行动。
冰姑嫣然,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强忍着笑的说道:“在俺们地界上,刀客这个词有两种含义,叫得好的呢,当然说你这个人豪侠仗义,是一条好汉;另外一种呢,家里出了没良心的,对人家恶狠狠、凶巴巴的人,也是叫刀客的。你说你是侠客呢,还是个没良心的?对俺来说,好像……”姑奶奶话没说完,就捂着肚子,咯咯的笑着扬长而去。留下身后谔然苦笑的雷泰不管。
军令一下,虎啸狼嗥声四起,这一群白天行军还死气沉沉的丘八大哥,犹如刚刚抽完烟枪,抖擞着精神,动作飞快麻利的收好行装,半炷香的工夫之后,军队已经士气昂扬地走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用最快的速度狠狠扑向夜幕深处的鲁山。
冰姑小时候听书,听先生讲过中国历朝历代都出过数之不尽的侠客、刀客,甚至是刺客,这些人虽然脾气性格、手段武艺各不相同,但个个血胆过人,豪气干云。其中出类拔萃者,就如昔日田光赞荆轲曰: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荆轲当属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想起这些,她的心无端端浮现出一个人来,她想仔细观察一下这个人,看看他是属于哪一类的好汉。
有庆想了想,突然脸色古怪地又说:“雷兄真的要听?我讲了倒没有什么,只怕的雷兄依模照样地做起来,英雄收刀为红颜,中了一个可人儿的心意,却叫天下的刀客儿郎痛失一员悍将。哈哈哈!”笑声突发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脸色已经绯红的冰姑。
然后两人不吭气,一心一意地吃肉喝酒。不一会儿,风卷残云似的,桌上的肉就被一扫而空,有生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右手拿起桌上的刀子,左手拎著自己的右耳朵,刀一挥,耳朵就落在了桌面上。有生盯着巨娃的眼睛说道:“俺初次登门拜访,来得匆忙,又吃了你的酒肉,没有什么回报的。就送你一只耳朵,大当家的吃不吃得下去?”
有生眼睛一亮,一时间两眼神光充足,闪闪如电,他呵呵笑道:“好个冰雪聪明的妹子,不知将来是谁娶了你,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冰姑脸一红,偷眼瞟向雷泰,正好雷泰也向她扭头看来,两人目光一对,竟有了些许幽幽不尽的心意来。
有庆把老家伙一把提了起来,用绳子将他的手紧紧扣住,一用力就把他吊上屋梁,他顺手把绳子在柱子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纵身而起,手中刀光一闪,凌空下划。待得有庆身落丈外,柳财主的惨号声才发出来,一腔的肠子和臭气也随之四散滑落——有庆给他来了个开肠破肚!
“哼,俺跟你说话,你就这样心不在焉,爱理不理的,整整一个傻瓜蛋子!不过,谁叫俺喜欢呢,你真是一个天下最傻的傻瓜刀客!”姑奶奶话一说完,格格笑着匆忙起身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雷泰独自怔怔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收不回晶莹亮闪的眼光。
天起大风,流云飞窜。
正由于此种历史原因,现在豫西的刀客杆子在对抗*的战斗里,能够一呼百应,不可一世的集结而来,虽然也有慨然允诺的江湖义气、兔死狐悲和唇齿相依的深层理由,但从他们奋勇扑击、昂扬自若的神情里,不难窥视出他们心态中那种自古对官军不屑一顾的传统骄傲感。
震于贺荣光的强硬和自信,杨超深收枪后退,他向外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咬着牙说道:“长官,要是真的像你说的一样,下午就能破寨发财,我杨超深全营上下几百号兄弟今后就唯你命令是听,当你是大当家的一般!如果,真是你的无能断送了大家的性命,担心老子后面打你黑枪,让你做个垫背鬼!”
“是的,我错了,还错得很厉害!我本来不是你的对手,我不应该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这个错误的战场上,还错误地与你为敌手。”贺荣光的眼神松弛,有气无力地说道。
俺一寻思,自己就地解决不就和叫俺再作刀客的老手段一样了吗?哪你招个球的安?这个好办,俺一拍*,不用再前怕狼后怕虎了,何况,由于当年的往事,俺也正瞅着那些商人大户不顺眼呢!于是,弟兄们兴高采烈的大张旗鼓、熟门熟路地就又干了起来。用国家的名义,干刀客的活路,也是个叫人第一次感到奇迹和新鲜。
雷泰涑然而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犹如今夜这长驱直入的夜色。他涩声问道:“难道我一身的本事,就要真的永远隐身绿林了吗?”
冰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去,拍拍身边的石凳,又向雷泰招招手。雷泰走过去坐下,将刀斜靠在一边。冰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雷泰宽大的手掌,轻轻一笑,说:“雷泰,你一直英雄气概意气飞扬的,心里装的都是些征战杀伐的大事,要不就是和那哥几个喝酒抡刀比划的,这些个旁人*、根根底底的事,你从来都视而不见,今天咋就在意起来了?”
乍一听,怪声尖锐,刺人耳膜,细细辨音,但觉得其气息绵绵浩浩,沛然不尽之意荡荡,众人惊异的怪呼被啸声轻易压住,一旁听来,那种知天达命、胸意淡泊的精神油然而生,直至啸声平息,雷泰依然心动神摇不已。
孙老头眼光炯炯的注视雷泰良久,终于说道:“刀客中有你这般无时不在自觉自悟的人物,端地叫人不敢小觑草莽!你绝非池中之物,这时节的磨难和隐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后生,你不妨暂且就呆在山里,但目光不可短浅,当今世道风云变幻,外有寇仇,内有纷争,过不了不久的日子,是龙是蛇,终有风云际会,龙翔九天之时的。你要独善其身,不可妄自菲薄,将一条大好的生命消磨在刀客堆里!”
雷泰肃容说道:“兄弟此番从军,如遇寇仇外患,当披肝沥胆、无畏牺牲!如是阋墙煮豆,何敢言功?如此一来,就不枉你我兄弟情深了!”
待哨兵在暗夜的泥地里摸到那块银元时,宁老七的队伍已经走入夜色深处。哨兵向着人马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声,骂道:“剿匪?你祖宗是土匪,你也是土匪,你剿*的匪!呸!”
那里面,谁是敌人谁是盟友全无原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大家伙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成为对手,刚才还在推杯换盏,转眼就是刀光血影。没有道理和阵势,所有问题的解决都是在谈笑之间进行的。进行这样近距离的搏杀,除了冷兵器外,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既便于暗藏携带,又使用灵活,还具有密集火力的大肚匣子更合适的呢。你们说说,这不就等于说,枪就是命,有一把好枪,就有了一条好命?
军阀中的典范应该是前些年死的张宗昌了,而刀客里面的人物应该算是老洋人了,那才是叫气吞万里的肆无忌惮,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哩。
老刀把子确实算刀客中的一号人物,攻打洛宁寨造出偌大的声势,豫西震动,全省侧目。我暗中估计,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其中定有内情!汉子你热血慷慨,剽悍凌厉,混迹绿林,那是得天独厚的龙归大泽,但既不能飞龙在天,又不能潜龙毋用!你冲荡其间,自以为纵横*,也须知亢龙有悔,盈不可久的道理。
这番豪言壮语,惊吓得一旁的寡妇忍不住大声嚎哭起来。她紧紧的扯住歪眼的衣角不松手,但依然不开那个钱字的口。歪眼也没有办法,暂时停下了这一手硬的手法,另思别的办法。他哄弄这寡妇回屋做饭,自己又靠回磨盘静静的转动着脑筋。
后来俺长大了,杀的人多了,也就想通了。刀客杀人不需要理由的,被人杀也不需要理由,这是天命。俺当年要不是手中有枪,或是回家乡平平静静的做个普通人,那么说不定也早已死在别人的枪口下了。手里有枪,是放不下了的。你说是么,刀客?
雷泰心里一热,脸上的凶悍渐渐消退,他不*柔声言道:“冰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倘若真的再无相见之日,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冰姑的声音倏然传来的时候,正是崔二满怀轻松,一个劲的朝后挥手示意团丁们迅速的赶上来,欲与镇嵩军平分秋色之际。宁老七与崔二一时不约而同的吃了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崔二忍不住脱口而出:“老刀把子是惹不起的,俺,俺们还是退了,中不?”
骏马一阵风的奔出四、五里地,迎面就见一干人马招摇而来,当先一条大汉头大如斗,须发张扬,肩宽背厚,顾盼之际神威凛凛。冰姑眼见此人越来越近,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心中的一腔酸楚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哗的流了出来,凄声张口叫道:“二哥,妹子被人欺负了,快去救俺的刀客!”
一个沿街行乞的小混混,凭一把破砍柴刀起家,虽然在短短的27年间大难不死的混迹于官匪之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却最终修成正果,以*少将旅长的身份风光入土,得以光宗耀祖,让乡邻眼红羡慕不已,堪称那个时代独具特色的传奇。
他和日本人打仗讲究的是死缠烂打,每每不顾本身兵力的单薄,几度与数倍于己的日军*对战,转战数年中,虽然自己手下最初的中原健儿几乎折损殆尽,但周围更多溃散的军人义勇纷纷聚集到他的麾下,以至于后来就连*党也一度从延安派人参加有庆的部队重建,一时间到反令他的队伍更加庞大了。抗战中的有庆虽然一身伤痕屡屡,却博得悍勇之名震赫一时。
“自古中原多雄杰,此言非虚。”大肚和尚突然想起一个人,脸色一变,黯然说道:“豫西刀客彪悍威猛,悍不畏死,若能凝聚成团,开赴前线,实在是惊人的力量!而且不日前,你们一个很熟悉的朋友也已经慷慨身赴国难,热血尽洒中华沃土了!”
雷泰和冰姑走在暗夜的雪地上,心神激荡。良久,冰姑幽幽的说道:“真是世事变幻莫测,谁料到当日攻打洛神寨时,那如狼似虎得不可一世的八大刀客,一时间*云散凋零至此。”
雷泰顺着望去,只见流云似火的天际,两条矫矢如龙的云彩翻江倒海,气势逼人。一条龙形通体透红,矫健飞升,气吞长天,一条颜色黯紫如墨,蜿蜒盘曲,狰狞旋舞。两条龙惊心动魄的扭作一团,叫人看得心潮澎湃,神魂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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