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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干瘦的刘婆婆从母亲身后闪出，咧着嘴，露出镶着的两颗金门牙，说道："哎呀，哪有小姐不裹脚的？裹了好看。我缠的梭子型好看着呢！"
我叫道："我不要好看！"小身子一扭，便飞快地跑开。
妈妈和刘婆婆各人扭着一双三寸金莲，根本追不上我那雨点般飞奔的脚步，一会儿工夫我就将她俩甩脱了。
我是知道缠脚的恐怖的。邻居凤花比自己大一岁，去年年初还和大家一起玩"官兵捉强盗"、"老鹰抓小鸡"，她跑得最快，谁也追不上、逃不过。可是过了清明就被缠了脚。那长长的裹脚布洒上药粉，紧紧地包住脚，把大脚趾后的四个脚趾折弯，硬叠在脚中心，和那个小小的脚后跟挤在一起，裹脚布越缠越紧，直到死死地将脚趾、脚心、脚跟裹成一团，脚成了一只小粽子……从此她再也不能跑了。她哭喊的声音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她常对我说，脚疼死了，疼死了……
今天，自己也要受这个罪吗？不！决不！我疯一样地跑着，跑着，也不知朝哪里去。只见眼前走来一大群牛，我往路边上躲闪，不料前方有一条大沟，右边又是小河，我无路可走了。
我娘和刘婆婆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我瞧见牛群后面来了个身穿布袍马褂、夹着书包的小男孩，他肤色微黑，相貌周正，他是赵村秀才顾若冰的小公子顾恩宇，小名唤作麒麟，他显然正要到私塾上学。
他比我大两岁，平日里喜欢和我一起玩，今日见我这样惊慌，忙问："彩云，你怎么了？"我顾不得理他，想夺路而逃。
妈妈在身后叫道："麒麟，快，给我拦住她！"
麒麟下意识地抓住我，问："你跑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喊道："你别管！"猛地一跑，却被地上的石块绊倒了，等我爬起来，母亲和刘婆婆已来到眼前。
不一会儿，我已经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三个女人强按在床上，经受着我人生的第一场磨难。奶奶不到50岁，身体健壮，此时跪在床上，双手铁钳般地紧抱着我的上身，任我如何叫喊、小手怎样乱抓也休想挣脱。年龄只有二十多岁、正值年轻力壮的母亲坐在床沿上，负责抱住我的两条腿，箍紧膝盖，使我双脚不能乱动。那个刘婆婆则卷着袖口，十分麻利地将我的脚洗净擦干，敷上醋拌的棕色药粉，据说是为了止疼消炎的。
我哭喊得嗓子已经沙哑，小脸涨得通红，满是汗和泪，柔软的头发贴在额上、脸上。但我仍在挣扎，无望地挣扎。
卧室一角有一只站桶，弟弟阿良被扔在里面无人照看，姐姐的哭喊声使他惊恐万状，于是他也张嘴哭叫起来。痛苦中我发现紧闭的窗外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细小的缝隙往里瞧。他是麒麟。
刘婆婆边拿裹脚布边规劝道："这种梭子脚呀才叫漂亮呢！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姐，必得这三寸金莲来配。日后上门求亲的媒人把你们家的门槛都要踏平啰！"说着，她从桌上的包袱里抖出了两大卷半尺来宽的白色粗布，这就是裹脚布。刘婆婆麻利地将布的一端包住了彩云小巧的右脚，一边裹一边捏，前一道后一道，左一道右一道，手上一使劲，布就紧一些，我就跟着惨叫一声，她感到自己的四个脚趾像被折断一样，疼得直钻心底。"哎哟！疼！……妈，疼啊！……"我尖叫着、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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