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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公司放假了,我带来一个朋友。她想和我一起在乡下住几天。” 由于茕茕和云组湘的隐瞒,骗过了卫艳梅和茕伯的盘问。丰盛的晚餐替代了他们起伏的心绪。茕茕依偎在爷爷奶奶之间片刻不离。茕伯讲了许多笑话,逗得大家发出一阵阵的笑声。云组湘却吃了很少的一点东西。她的眼睛让灯光耀花了,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映出绚丽的光彩。茕茕和她的亲人变得模糊不清。她听不到太多的声音,而且茕茕的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云组湘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着其他的人,自己也越来越远去。善意的欺瞒使她的心里越发的难受,难受的要哭泣。她紧紧的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坚强的忍住要流下的泪水,希望这顿晚餐能够早一点结束。但是在泪水朦胧之中她看到了茕茕的幸福和一个幸福中的茕茕。云组湘的心里好多了,在她的嘴唇上浮现出笑容。 晨曦 初冬的早晨,茕茕来到屋外。晨曦也缓慢的从东方的地平线处走过这里,漫过了茕茕站立的地方,仿佛一首在缓慢拉奏的乐曲,平和的移动着。 太阳刚刚露出半个脸膛,茕茕的下半身淹没在朱红色的晨光里。呢料连衣裙的下摆像是刚刚开放的花朵静也不动的垂立着。院中非常的安静,在夏天很早就可以看见昆虫的飞舞,但是现在园子里已经露出了土地。茕茕向前走去,等到她再站立下时,她的双眼也沉浸在微凉的光线中。当光芒照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时,茕茕变得清纯而又透明。她手指间的肌肉变得血红,能够看到涌动在她的体内的鲜红的血液。晨光在缓缓的渗入她的体内,冰冷的空气给予了她平静。她的双眼不再闪烁起波澜的浪花。这时晨光没过了她的身体,她的脖颈和额发,茕茕将双手叠放在胸前,头微侧开逐渐强烈起来的光芒,望向地平线处紫红色的云彩。广袤的天际仿佛在发出呼唤,一种庄严,肃穆的声音回荡在辽阔起来的天际间。白昼在天边沉重的开起,茕茕的目光在随着它抬升。此时的晨曦如同小提琴拉奏出的悠长绵远的音流,如同清澈的溪水流过育婴村每一片土地,在悄然中展开。太阳完全越出了地平线,红色的火球在冬日下投下耀眼的光芒。山楂树叶变红落了一地,树枝的影子交错的洒落在树下的叶丛上,默默的依恋着逝去的伙伴。在那每一片落叶上都记载着以往的欢乐。它用亮丽的颜色来表现已逝的时光。当晨光划落到它们的上面时,交叠在一起的落叶的颜色变得更为的浓重,气韵越发的静朗,表现力更加的透彻。 茕茕伏下身,捡起一片叶子。网状的叶脉依然清晰可见。它们伸向叶片的各个角落,展示出昔日旺盛的生命力。可如今它们如同沉积的化石仅仅展示出繁华的一瞬。茕茕拿着它似乎想到了什么,默默的站立着…… 喜鹊之舞 在候鸟飞走之后,天空中还是有鸟雀的身影。成群的喜鹊栖落在堆在一起的麦捆上寻找着可口的饵食。天空一色的碧蓝,像是结冻的河水。站在下面的人们能够在平静的天色里看到映在上面的地面上的景物。云彩在浅浅的划过,白色的云边坦坦的舒展开。喜鹊的翅膀划过那些云边留下沙哑的叫声。裸露的土地在用坦诚劳累的目光望向天空,一年的哺育使她感到乏力,她在无声息中渐渐的睡去。这时的田野是宁静的,而此时茕茕正走在这片土地上,小豆子紧挨在她的身旁兴奋的讲着发生在这里的那些有趣的事情。那只不过是发生在孩子身上一些单纯幼稚的故事,然而在他看来是那么的有生气,以至于一路上都在笑个不停。茕茕也时而发出清亮的笑声以回应。云组湘走在他们的后面,她的目光注视着田野上时起时落的喜鹊,心一直是冷静的。死亡的阴影跟随着她,在她的眼中景物变得凝固,如同冰雪般是不再流动的死去的东西。云组湘把双手抱在怀中,一声不响的注视着田野上的景色,她觉的过于干枯灰暗了。这时茕茕和小豆子已走上了坡岸站在那里等着她。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一会儿自己就会跟上他们的。 在云组湘走上坡岸的时候,一条白色的依然流淌的大河展现在她的眼前。冬天的河水变的很浅,但是依然卷着白色的浪花。河的边缘结上了幽蓝色的冰壳,河水在一条狭窄的河道中流过去。一些沙石裸露了出来,经过长久的冲击它们变得又白又亮。岸边的草地已枯萎,白杨用掉光叶子的树枝勾勒着天空。蔚蓝色的天空在枝条间形成一个亮丽的图画。树的后面有几个农人在地瓜田里劳作。一个男人用铁锹挖出地里的地瓜,站在一旁的女人弯腰抖掉沾在上面的泥土随后扔进身后的竹筐里。在云组湘走上来的时候,他们曾扭过头瞅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天气里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城里打扮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们的目光疑惑,但是长久的劳作之后在他们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麻木。那个男人脸色黝黑,他的眼睛深深的隐藏在额头中,呆板略含迷惑的眼神就是从那里发出。在他的身上一件草绿色布衣不整齐的罩着他的身体。在这短暂的一刻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许多泥块纷纷的从他衣服上掉落下来,但是就是那么一会儿他把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田间的劳作。那个女的却一直在看着自己。她蹲在地里扭过头来,这使得披在身后的披巾歪扭到一边,露出一撮乌亮亮的头发。在她瞅向云组湘的眼神并不亲切,但也并非含有敌意。升起的太阳在地里描绘出她的一个结实的身影,影子边缘的线条粗犷平直,和云组湘柔和纤细相比大相径庭。她一边看着自己一边用带着手套的手剥掉地瓜上的泥巴。粗土布衣裤上落上了许多泥块。天气晴朗,在初冬寂静的大地上这对男女给这里带来了一丝生气。仿佛画家为了使画面的布局和表现力更加完整充沛故意添加进去似的。 河的对岸是大片的树林,遮挡住远方的地平线。银亮的育婴河就在云组湘的脚下蜿蜒的流淌着,水流声平静而又响亮,汇同了云组湘心灵的声音折变成新的情感,让明媚的初冬景象摆脱掉了苦涩和寂寥。天空中有歌声飘下来,那是喜鹊的叫声,云组湘回过头去。这里离育婴村并不远,她可以看见茕茕的奶奶在后院忙碌的身影。略显肥胖的身体在院子里缓慢的移动着。乡下的景致使云组湘体味到和城里不同的感觉。以前她不理解茕茕为何有着和其他人不同的气质,它究竟来源于哪里?如今在来到茕茕的家乡看到了育婴村的青山翠谷终于找到了答案。茕茕的纯洁来源于这片自然的景色。她是这里的女儿,而非人间所造的凡夫俗子。在她来到人类的社会后自然有着许多的苦难,因为她不属于那里。 在她再一次看到卫艳梅之后心里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不幸的事实告诉给她。她是茕茕的奶奶,茕茕的亲人,欺骗对于她来说是不该的,她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事实如此残酷,这对于年迈的卫艳梅来说是毁灭性的。茕茕是她的维系,失去了茕茕她等于她的一切也就结束了,她生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让她在剩下的日子以泪洗面吗?但是茕茕的病已经回天乏力,是啊,就像她自己说的,让她在幸福的平静中度过吧。一个星期,是的,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以后在说吧总会有一个结局的。 云组湘的泪眼让风吹干了。在她掉过头去时看见了茕茕和小豆子的身影。他们朝自己挥着手能看出他们在向自己喊着什么。但是在云组湘的耳边只有北风的呼啸,她听不到他们的喊声。只能看到无声的笑脸在冬日的阳光下绽开。有谁在此刻会想到死亡呢?又有谁会相信茕茕的生命就要完结,死神也会在晴朗的冬日翩然而至。眼前这无声的景象在云组湘的眼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她不会忘记茕茕最后留下的也是留给他们的这次幸福的欢笑。 刺槐林 茕茕打开了房门。早晨第一缕阳光像是打开围栏的羊羔拥了进来。茕茕在院子中间站下。冰冷的空气吹在院子中间的甬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条甬道是用红砖铺成,上面有着许多细小的孔洞,早晨潮湿的水气渗进那些孔洞里加深了红砖的色泽,也使得空气里有了一股清新冰冷的气味。回到故乡的这几天,茕茕吃的很少,人瘦了很多。在朝霞落在她的面颊上时茕茕眨了一下眼睛。茕茕在想着什么。有时她把目光投向村外的那片刺槐林,想起了去世的父母,有时又将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河岸她曾和明洁坐在一起的那棵老树桩。这时在她的脸上跃出了喜悦的笑容。她后退了几步坐在屋檐下她和明洁曾坐过的那把长椅里,仿佛时光在回逝,静静的回味着以往的温馨和幸福。 但是所有的这些并没有逃过卫艳梅的眼睛。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茕茕时,心砰然陷入了不安。茕茕苍白的脸色,虚弱的身体和一些不寻常的举动使她有一种不详的感觉。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可自己的孙女为什么不对自己说呢?她在隐瞒着什么?卫艳梅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院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朴实面目清秀的女人走了进来。卫艳梅认出了走进来的人。她是那大伯的女儿那玉铃。茕茕看见她后站起身走了过去。俩人在院子中间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一起朝村外走去。卫艳梅本想叫回茕茕,毕竟那玉铃有过不光彩的过去,村里人依然对她抱有歧视,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会招来闲话的。但是卫艳梅走到屋子中间却站下了。她想了一会儿,随后倒在一把椅子里。 茕茕和那玉铃一边走一边交谈着, “能看到你回来真的很高兴。” “这都是因为有了你。我的父亲都告诉了我。是你挽救了我的家。但是……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离开故乡。” 那玉铃的话让茕茕吃了一惊,她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呢?” “回琼季去。” “这里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打算回去呢?” “无论你现在怎样,不光洁的过去总会跟着你,看到的只是鄙夷的目光。有些罪责可以得到原谅,可有些却永远不可饶恕,只有远离的选择。所以我打算回去,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故乡已是身后的东西,我不再回头,也不应再抱有希望。” 那玉铃的话深深刺痛了茕茕,“有些罪责可以得到原谅,可有些却永远不可饶恕……故乡已是身后的东西,我不再回头,也不应再抱有希望。”自己犯下的不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可是自己犯下的又是什么样的罪孽呢?自己真的有罪吗?这是一个她一直在回避一直迷惑不解的疑问。茕茕内心一片混乱。 俩人走上一座木桥。桥板上已经有了很多裂缝,有的足可以把手伸进去。茕茕和那玉铃尽力避开那些缝隙。在俩人走上来的时候,桥板发出咚咚的响声。桥下的沟渠已经干涸。渠边的杂草变得枯黄杂乱。那玉铃跨过一条裂缝,她发现茕茕的身体过于的虚弱,走了回来扶了她一把。当那玉铃触及茕茕冰凉的手指时吃惊的看了她一眼。茕茕已经变了。她不再是找她回故乡时的那个健康的茕茕了。那时和现在已判若两人。她的手指绵软无力,而且冰凉。那玉铃惊疑的直视着茕茕。 在这直视的目光下,茕茕低下了头。她看到了自己映在桥面上的虚弱的影子,看到了与那玉铃极大的反衬。在以前的那段日子里,茕茕极力的回避着自身的不幸,可是在今天,在一个与自己相仿的健康人的面前第一次流露出对自己身世的悲怜。她听到自己的心所发出的叹息,她回忆起早晨见到的天边美丽的光环,回忆起弥漫在院子里的潮湿好闻的气味,对生命的依依不舍死死的缠绕住了她。生命的那条大河再一次掀起波澜,但是这一次闪烁的浪花不再是悲伤的而是对生命的咏叹。跃起的浪珠是光洁的闪耀的,里面漫布着对生命对幸福的期盼。 “你怎么了茕茕,你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的虚弱?”那玉铃疑虑的问。 “喔,没什么的,只是有些累了。”茕茕的话遮掩不住她的病情,因为就连她的话音都是无力的。 “不对,你瞒不了我的,你有事在瞒着我们。”那玉铃机警的目光看穿了茕茕的谎言。 茕茕不再言语和狡辩,而是朝村东的刺槐林走去。那玉铃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那个让她心碎的晚上。这个听到死神扇动过翅膀的声音的人再一次听到了死神的衣褶发出的响声。 太阳已经完全从东边的地平线处升了起来,紫色的云霭逐渐的退去,艳丽的赤红投向大地。茕茕和那玉铃在被染成红色的道路上走着。倾斜的朝霞将她们清秀身影长长的延伸到后方,它们紧紧的靠在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此时的茕茕已忘记了身边的那玉铃。她的目光直直的瞅向前方的刺槐林,那里已是霞光一片,但是在茕茕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心灵的影象代替了面前的事物。刺槐林——一个多少回让茕茕望而止步的地方,每次望向那里泪水便夺眶而出。在父母去世后她的心开始了人世间的流浪,不知哪里是她的归宿,她一直在苦苦的寻觅,直到将要离去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平静与幸福。上天的不公安排了她生活的波折与磨难。直到今日,她将离开人世,神终于停止了对她的戏弄,心灵也将归于安息。 脚步每一次的迈动,在冬天沉寂的大地上都要发出声响。茕茕的脚步越发的缓慢,直到她再也走不动了倒了下去。 “不要再走了,茕茕,停下吧,求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吗。告诉我吧,看在朋友的情面上,家乡的情面上。”那玉铃扶住茕茕,把她搂在怀中,用自己的面颊温暖茕茕冰冷的面庞,苦苦的哀求着。 茕茕劳累困倦的把头伏在她的怀中,眼睛迷茫的望向面前的槐树林,喃喃的说着, “我要走了,去找我的父母。” 惊恐扼住了那玉铃的喉咙,她的心急剧的颤栗着,目光眨也不眨的看着怀中的茕茕。茕茕早已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景物变得视而不见,目光和远处的刺槐林一样的乌黑冷漠,而茕茕依然在喃喃的低诉着, “我爱过生活,寻求着平静的日子,也祈祷过幸福。可现世没有给予我这些,它把痛苦与责难压在了我的肩上。我喜欢回到故乡,因为每次都听到了河水的嬉戏,鸟雀的鸣叫,看到田野上盛开的鲜花,心像在故乡里升起的炊烟飞向广阔的天空。在这里我不再感到压抑劳累,渴望过永远的生活在这里,生活在爱我的人身边。每当我离开的时候总觉的离开的好远好远,似乎再也回不到这里来,回不来。那时身体变得虚弱了窗外也像下起了雨,心孤独的徘徊。分不清外面的是白昼还是黑夜,也看不清是雨还是自己流的眼泪。它们都好远好远,远的自己再也走不到了……” “茕茕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那玉铃泪流满面的哀求道,她的脸紧紧的贴在住茕茕的头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好吗?让我知道发生的一切行吗?” 寒冷的冬季的北风吹透了两个苦命女人的身体,使得在通向槐树林的那条道路上留下了无数的眼泪,她们坚强的活在人世,却无力走到那片漆黑的树林。茕茕在冬天的寒风中,在早晨展开的阳光里向那玉铃讲述了一切…… 选择 冬天在卫艳梅家的后院落满山楂树的叶子,院外有时有运干草的大车驶过,掉下枯萎的麦秸和留下干枯的颈铃声。田野里的垄沟还在,似乎记忆着刚刚过去的丰收和曾有过的喜悦。花园里的花在园子里的一角萎蔫下来,残败的花叶早已不知去向。在花园的旁边是通向河堤的栅栏门。门旁边的一根木柱被摸的光滑发亮,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扶着它从这里进出。栅栏外的天空是晴朗的,从每一个间隙中望出去它都是美丽的。天空没有一丝瑕痞,也没有飞鸟的影子,显示出一种静止的美丽。一个晴朗的冬日,它没有春天的希望,没有夏日的热情,也没有秋天的艳丽。但是当一个思绪繁重的人走进冬天的时候,他的心会安静下来,周围安明的景象感染了他,他会忘记自身的存在完全溶入在周围的环境之中。 阳光照在后院里忙碌的卫艳梅的身上。由于体态臃肿,她的活动变得迟缓。但是此时的卫艳梅也由于心里的原因束缚住了她的身体。茕茕是她的骨肉,她的一举一动卫艳梅都看在心上。欲说还休的茕茕一定有事在瞒着自己,她不是没有看出来,但是茕茕为什么不说呢?不详的阴云压在了卫艳梅的头上,无法解开。浓云就这样越积越厚。卫艳梅放下手里的活,将目光越过篱栅望向村外的田野。突然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心疼的站在那里,她苍老的面孔在北风中干枯了,在她的目光中闪烁出圈圈波纹。她似乎想起了十几年以前的情景,那是家的欢歌笑语让她感到幸福,安宁和踏实…… 云组湘走出屋子的时候正碰到走进来的卫艳梅,她礼貌的问候道, “奶奶您早,” “是啊,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呢?头一回到乡下来不知道对这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奶奶,就是麻烦您和爷爷了。” “说到哪去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不来,这里清静的要命,有了你们这里还热闹些。” 云组湘愉快的笑了笑。她接过卫艳梅手中的木柴扔进火炉里,一阵劈啪的响声过后一股松油味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茕伯一早就去了城里,所以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有时室内响起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响动,虽然声音清晰,但是也没有搅扰起室内沉重的空气。过了一会儿卫艳梅经过深思熟虑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云组湘抬起了头。 “能告诉我茕茕在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她不对我说呢?” 云组湘一阵惊鄂,一时茫然不知所答。 “嗯……奶奶……没什么的,茕茕——她很好啊。我们只不过放了几天假,我也从没有到过乡下,所以茕茕带我来您这儿了。 卫艳梅露出疑惑的目光,在她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这种目光是突显的,使得云组湘不敢面对。 “你们的到来不是没有原由,我看的出来。茕茕是我的孙女,我从小把她带大,她的性格我很了解。我现在虽然老了,可是我的眼睛还没有瞎。茕茕的心里堵着块石头,隔着她的衣服我也能够看到。我老了,身边只剩下一个让我牵挂的,她是我的心,她不愿意说出来,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你明白吗?一个老人的心能承受多少东西,还能忍住多久啊。” 云组湘的心里已是百感纠葛,她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吗?面对面前的这位老妇人,继续的欺瞒对于她是不公正的。可是告诉了她茕茕该怎么办,她曾恳求过自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亲人。她来到这里寻找生活中最后的平静,自己不能让它破裂,否则对茕茕更加的残忍,她也曾发过誓。一边是茕茕的奶奶,一边是茕茕,云组湘经过深思没有讲出事情的真违。她尽力的隐瞒了。 “奶奶,真的没有什么事的,您多虑了。请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茕茕的。工作很累,茕茕得了一场病,现在好多了。现在在放假我们回来看您和爷爷,过几天也就回去了。“云组湘尽力掩饰说。 卫艳梅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云组湘也看出来自己的话没有完全骗过卫艳梅的眼睛,事情迟早会暴露的。但是茕茕能平静的生活一天就让她生活一天吧,毕竟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事情真有瞒不住的那一天到那时再说吧。 早饭后,云组湘单独一人坐在房间里的一把靠窗子的椅子上陷入了深思。她不愿想到茕茕的死。这样一个纯洁的少女死去谁都无法面对的。可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那时她该怎么办呢,她如何向茕茕的爷爷奶奶述说真情呢…… 信 入夜,育婴村的夜晚在寒冷与恬静中姗姗到来。夜空星光交辉,树枝间闪烁着它们清晰的光亮。弯月倚着一户人家的屋顶升起,墙壁上出现了树枝落在那儿的影子,晚风袭来,树影习习摇曳发出微弱的声音。在秋天育婴村的夜晚是热闹的,空气里也带有着甜味,然而时光已来到冬季,这一切便消失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是干硬的没有生气。但是夜晚的本质没有变,它依旧是平静和美丽的。 茕茕躺在床上没有睡意。身边的云组湘已经熟睡发出微微的鼾声。茕茕悄悄的起身走到窗前的桌边,从挂在椅子上的背包里拿出一支笔和几张信纸借着月光写起信来。因为已经一个多星期她没给远在异地的明洁写信了。她也想给爷爷奶奶也写一封信求他们对自己的隐瞒的原谅。 亲爱的明洁 你知道吗,每一次想起你心都是那么的愉悦。分别这么久,你对我说过的话语还是那么的清晰,像是你刚刚对我说起。你的声音我清楚的记得,甚至每一个音符我都能够回忆起来,也许这就叫做爱吧。在这一生中,如果我有过真正的生命的话,那么它仅是你我相处的六天时光。它们都是用金色涂成,都有着闪光的色彩。 你知道吗,明洁?我爱着故乡,是它带给我平静。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微弱的草木的蠢蠢欲动的响声在我的耳畔都是清晰的。那条掀起白浪的育婴河带来清澈的潮气和生长在河边的艾草的苦香。你曾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岸边的白杨树上如今它还在,依然清晰的记录着你我的感情,它和留在我耳边的话语和脸颊上的吻痕一样,让我永远的记得。 我爱你明洁 但是当一颗星陨落的时候,请不要难过,生命走到了尽头,从此它变得平静,没有了波澜……“ 天空有云彩移来,月亮的银辉描绘出它蜿蜒的云边,它们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坦坦舒展。有时云彩的身影遮住坐在窗前的茕茕,每到这时她就停下来望向窗外,看着故乡的夜色,时而会让泪水蒙住双眼。 外面已是故乡的深夜,冬季里的景象是平和朴质的。夜晚的寒冷使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下来,没有一点声息。月光就在这静的间歇里漫漫铺展,瞒过了各家的院落。随后向远方流淌开去。到处是它洒下的银辉。树干上的斑点清晰可见,好闻的树皮味,柴草味和泥土味混合在了一起从窗户上的缝隙间挤进室内。茕茕深深的吸了一口飘进来的气味,让它充满自己的心肺,这时茕茕对故乡对生命的依恋再一次的加深了。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茕茕把头伏在上面…… 过了许久,茕茕抬起头,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仅感觉到身上一阵的冰冷。她又拿起笔给爷爷奶奶写了一封信, 自古黑发送白发,可如今由于孙女的不孝却让白发送黑发。 茕茕想在你们的身边,因为茕茕想念家,茕茕真的想念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时刻。那时吹过的风中都有了亲切。 爷爷还记得您对孙女讲过的,何处四季常情,何处鸟语花香,何处没有悲伤?孙女知道,不然茕茕不会一次次的回到您们的身边,不会多次站在大河边。茕茕知道了在世间有着这么一个地方,它的名字就叫作故乡。 故乡的草是青的,故乡的水是绿的,故乡有着家,故乡有着亲人。 家人做的糖三角,甜甜的;家人的呼唤,亲切的;家人的情谊,真切的;家人的拂爱,是唯一能让茕茕进入梦乡。 爷爷奶奶茕茕知道,岁月不会再洗去您们心中的悲伤,因为您们的年纪已大了,不会等到那一天,岁不饶人。 这次孙女没有把病情告诉您们,也不想在病榻前见到您们流泪的眼睛,因为孙女不想再有波澜的心,奶奶爷爷请您们原谅,原谅孙女的不孝…………” 茕茕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为自己哭泣的面孔……她摘下颈上戴着的一条紫水晶项链放进了一个信封里。 漫漫长夜就这样过去了,育婴村又迎来了它新一天的黎明。 归途 茕茕坐在窗前淋浴在黎明的晨光中。今天就要启程回琼季了。一个星期的光阴就这样过去,奶奶坐在她的左手边为她缝补一件衣服。 “奶奶,不用缝了,您歇歇吧。” “快好了。” “您的额头都出汗了,况且我也用不——上……” “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呢?能多做一点奶奶的心也能多一点安心。” “奶奶,您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常回——来看您和爷爷的。天冷了您和爷爷要多注意身体。” “我和你的爷爷都老了,还会有几年活头啊。可是你的路还长,心里也只有你这么一个挂念。” 窗户让风吹开了,发出啪啪的响声。 “奶奶,窗户开了,我去把它关上。” “算了,算了,就让它刮吧,刮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还剩下了些什么呢?” “奶奶——”茕茕站起身扑到奶奶的怀中,“我会常回来看您的,会的——奶奶——” ……………… 天气晴朗,阳光充足空气里有着一股冷冰冰的甜味。茕茕在火车站台上的石板路面上站下了。云组湘已把行李拿进了车厢。卫艳梅和茕伯站在她的身边,小豆子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谁在唱歌?”这时《白桦树》熟悉的旋律传到这儿来,茕茕回过头向歌声的方向寻去。歌声在田野里回荡,分不清它到底是从那里传来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上学的孩子吧。“卫艳梅回答说。 “还是有人在唱起它,还是那么的美丽。”茕茕聆听着。 列车快要开了, “爷爷奶奶回去吧,天冷了。“ “好的好的,上车吧,上去吧。”茕伯招手说。 列车开动,茕茕走了,远去了……卫艳梅把手捂在嘴上站在那儿,迎着风……落着泪…… 就在一天后,那玉铃站在了育婴河的岸边,回望故乡最后一眼。育婴村虽然有着质朴的乡韵,但是遗留下的俗世的观念,狭隘的思想使她不能再忍受他人背后的议论与嘲讽。那玉铃跪在父亲面前,那大伯并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的女儿扶起来送到了村外就走了回去。原本那玉铃想到母亲坟前的,但是她无法走到那里,她仅是站在河堤上望了故乡最后一眼。她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前向这边望着。其实他已经看不到自己了,他的视力已经减弱了。那玉铃再一次跪了下来,头贴着地,这样她闻到了故乡的泥土味,育婴河的河水味和家的气味,她把这一切牢牢的记在脑海里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然而育婴河无论谁的离去依然不息的流淌下去,但是清澈的河水却记下了所有的这一切,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似的等待着他人聆听自己的述说。 尾声 在那玉铃回到琼季后一心挂念着茕茕的安危,她打算马上去看她但是她以前男友的一个朋友却找到了她,随后把秦然的死讯告诉了那玉铃。来的那个人说了秦然离开那玉铃后的一些情况,告诉她秦然自从离开她以后总是精神恍惚,一天不小心让车撞死了,然后在呆坐那里的那玉铃面前告别离去。 那玉铃慢慢的站起身,在镜子前换上自己的一件黑色呢子裙外套,在那儿瞅了自己许久。这时如果有人看见她会以为她已经疯了。她在那瞪着镜子中的自己,嘴唇咬出了血。一股红色的血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就在这股血流下的这一刹那间她惊呆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血还会是红色的,随后她又把手捂在胸口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还在跳动。难道自己还活着吗,不是早已死了吗?现在这红色的血.跳动的心是谁的呢?在她把手举到脖子那想把领上的扣子系上时一根红色的细绳在她洁白的脖颈那儿露了出来。她把它拿了出来。细绳的上面系着一个宝石蓝的戒指。那是订婚时秦然送给她的礼物。自从秦然离开她后,那玉铃把这枚戒指从手上摘了下来。她想到由于自己的欺瞒得到了它那么再戴在手上会继续玷污秦然的名声,所以她系了一根红绳把它戴在了脖子上。 “秦然,我会去找你,我会去你那里求得你的原谅,随后任凭神的处罚,我不会害怕的,如果不这样我会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难受。等我一段时间,我还要去找一个人答谢她以前对我的帮助,了结在尘世的恩怨。” 茕茕已经躺在了病床上,身上接着各种仪器的连线,脸上罩着输氧的面罩。气体从氧瓶中出来经过过滤水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于病情的延误,茕茕的病快速的恶化。等到那玉铃找到她时,茕茕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好久了。云组湘熬了几天几夜后被赵驰劝回去休息了。临走时她说自己马上会回来的。 “茕茕还没有醒吗?”那玉铃进来时轻声问到。 赵驰站起身以为是茕茕的朋友所以礼貌的点了点头,“是的,已经两天了。” 病危中的茕茕已经瘦下去了许多,面孔死一般的沉静,看不到一丝血色,一个生命就要在那玉铃面前逐渐的消逝,纯洁的生命要比污秽的生命离去要让人痛苦的多,这也是两种生命之间的区别。茕茕的一生是苦命的,不知为何她的一生会掀起如此多的波澜?生命为何会来到这个人世,它在寻找着什么,这是茕茕苦苦寻求的。以前那玉玲曾为自己所遭遇的不公而哭泣,可是今天见到茕茕将熄的生命又为自己能活着而感到了幸运。 赵驰一直坐在茕茕的床边没有离去,这让那玉铃想起自己爱的人。她多么希望在自己在将死的时候所爱的人也能够在自己的身边啊。可自己酿就了恶果,使这一切不再来。 到了深夜,茕茕醒来了。她的眼睛变得特别的亮,不再像前几日模糊不清。赵驰兴奋的抓住茕茕的手,高兴的呼唤着她的名字。然而那玉铃的心头却涌起更为不详的预兆,她明白这仅仅是回光返照,茕茕就要走了…… “天亮了吗?”茕茕看了一眼窗外,几乎让人听不清的说。 “不,还没有,但是快了,茕茕就要亮了。”赵驰凑到茕茕的耳边轻轻的说。 那玉铃走到茕茕能看到自己的地方叫一声她的名字:“茕茕,看见我了吗?我来看你了。” 茕茕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凝望了一阵,回忆了一阵,细想了一阵,像是有话要说,但是却说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后缓缓的抬起一只手,那玉铃走上去握着,一股暖流从茕茕那儿涌进了那玉铃的身体里,并在她的心底扎了根。冰冷的生命被这股热流暖化过来,重新萌发出生的气息,那是茕茕的生命的转化……俩人的目光久久的注视着。 深夜,云组湘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当她起身突然间涌上一个念头,难道茕茕已经……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口,用抖得不停的手吃力的打着门,可是手怎么也无法把门打开。云组湘滑在了地上,坐在了那里发出了撕心的哭声。 但是来的人并不是赵驰,而是一直深爱着茕茕的林桦。在他走进来后一把抱起还处于恍惚状态中的云组湘大声的问到:“快告诉我茕茕怎么样了,快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我会带你去的,把我放开吧。”云组湘疲惫的喘了一口气。 正当云组湘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正要和林桦走出去,门口却响起了一声钥匙插进锁孔里的金属碰击在一起的响声。云组湘的心完全的停止了跳动,两眼盯着门口再也不动了。 噩耗传来,天空中的一颗星就这样陨落了,不再闪出亮光。许多人的焦心等待没有等回茕茕的再现,许多人的哭声也没有唤回茕茕的生命。就这样生命的长河流到了它的尽头,不再有波澜,不再有眼泪,不再有哭声,不再有欢歌和笑语。听不见人间的嘈杂,听不见自然界纯净的声响。一个生命就这样无声息的拍着她的翅膀离去了。没有人再来担心她的生活,没有人再为她牵心挂肚,没有人再在她的耳畔喃喃絮语。然而爱还存在着,它是不会改变的。有多少人为她哭断了肝肠,有多少人为她哭尽了泪水,有多少人一生都在怀念着她,又有多少人就这样在回忆中死去啊!谁又能抹尽这一切呢?记忆的年轮又有什么能够使它消失呢? 在眼泪还没有洗去的时候,云组湘和赵驰带着茕茕的骨灰回到了已是白雪皑皑的育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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