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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茕很早就醒来了，她没有起身而是靠在床头上翻阅着带来的林徽因的诗集。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
秋风中旋转，心仍叫喊
理想的爱和美，同白云
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乃至同秋虫
石隙中悲鸣，要挟手去；
同喷越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茕茕默默的在心里背诵着。上了锈的门轴在门廊里响了起来，有人从前门那走了进来。茕茕放下了书她听见走进来的人的脚步声很迟缓或者可以说是很吃力的挪了进来，这不是自己家人的。脚步声在门廊里停下了，离茕茕的房门很近。所以她很清楚的听见了那个人和奶奶的谈话声。
“噢，卫大婶您早啊。”那个人的声音缓慢而又无力，像是生了重病
“嗯，是啊，那大婶这么早你有事吗？”茕茕听出奶奶的回答有些冷淡，并不像往常。
“我想找——听说你家茕茕回来了，所以我想找她有点事。”
“她还睡着呢。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好了。等她醒了我再告诉她。”
“这——嗯，那也好。我想让她回城后帮我给我的……女儿送一封信。”那大婶说的艰难又断续，总是有些话使她不愿说出口。
“这……这可不行，我的女儿可不能上那种地方去，我更不能让她给那种人送什么信。即便她愿意去我也不答应。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们家的茕茕是不会做这件事的。”
奶奶的话很生硬。
“可——我已经找不到别的人了。”那大婶用央求的口吻说，“而且我也非常想把这封信送到她那儿。这几天不知怎么的胸口一直很疼，总怕自己不行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特别想让她回来一趟，就写了这封信。可又不知道她的地址没法邮给她只好请人代送了。我自己是走不动的，我家的那位你也是知道的，更不能指望他了。”
卫艳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
“我是不会让茕茕去那种地方的。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大婶叹了口气。茕茕听见她拖拽着沉重的双脚走出去的声音，前门的门轴又一次吱呀呀的叫唤出刺耳的声响。茕茕倚在床上能够看到院子里的一部分。当那大婶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茕茕看见了她那臃肿的背影。天还没有那么冷，她已经穿上了一件很厚的灰土布夹袄。下身一件肥大的裤子罩在她的双腿上，裤脚那儿紧紧的扎了起来。生病再加上旧有的习俗裹缠得变形的双脚让她走起路来颤微微的。茕茕看着心里很难受，她转过头去。
奶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茕茕吃了一惊。
“噢……奶奶，她是谁呀？”
“这不管你的事，以后碰见她不要理她，更不能帮她。我是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
奶奶说的很严厉，茕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先答应下来。可是那大婶的身影在她心里一直挥摸不去，一想起她的悲伤的背影觉得奶奶这么做是不合道理的。但又不敢再问起，只好不再去想她。
茕茕起来后走到院子里的抽水井那儿。她费力的压下光亮的井柄，清澈的井水从出水口那儿流了出来，流进了下面放好的铁盆中。茕茕等水流净后把盆端到一个圆木凳上。刚刚打上来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不过倒使她精神了起来。在城里的时候她经常为了工作早早的起来很少有过像在乡下爷爷奶奶这儿的这种日子。她舔了一下沾在嘴唇上的小水珠，甜甜的。在茕茕走回门廊里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半天了。那有一股烧麦秸的烟味。一缕淡蓝色的烟丝在走廊的尽头缭绕不去。
“奶奶，您把一些活留给我吧，我这去换衣服就来帮您。”茕茕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奶奶年老的身体还在为自己忙活不忍心的说。
“快弄好了，几个月才来着一回，怎么舍得让你干活啊。你多来几回奶奶就很高兴了。”
茕茕看着奶奶抬起的慈祥面容笑了起来。
“我会的。”
茕茕走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帮奶奶干起活来。在干活的当口，卫艳梅问起了明洁的事，
“茕茕，你觉的明洁这人怎么样？”
茕茕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明白奶奶的问的意思，有些难为情的吞吐的答到，
“他……人挺好的。”
“是啊，他人老实又善解人意，奶奶希望你们能在一块呀，也就了了奶奶的一桩心愿啊！”
茕茕低下头低语的说：“我还没有想好。我……也不知道——”
“你还在担心什么呢？难道明洁他不好吗。”卫艳梅不解的看着茕茕，“一个人生活是不行的，奶奶老了也不能陪你多久，这次你突然间跑来奶奶能不知道为什么吗。茕茕你要相信这是天意让你们在一块，你要把握住机会。”
“奶奶，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奶奶的话扰乱了她的心。
茕茕放下手里还没有刷完的碗盘走出了厨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在床边坐了下来。两天的相处茕茕对明洁有了深深的感情，但是经历的磨难让她不断的陷入迷惑当中。她没有忘记自己来这的原因，自己还有理由去接受爱吗？明洁还有三年才能毕业，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夜长梦多”,在这方面她已经受到了一次伤害，已经是苦不堪言，又去拿什么重新接受和面对这种感情的到来。她的那个变得脆弱的心已承受不起任何的打击。对于幸福她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盼过。可是这属于自己吗？如果它能到来的话，那它早已降临在自己的身边，也不会使亲人相继的离去，他人的抛弃。将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她也不愿去想，去盼望，再去希翼什么。幸福对于自己而言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望。
明洁来的时候，茕茕已经不在了，卫艳梅也不知道茕茕去了哪里。他在茕茕的房间里看见了茕茕留在桌子上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去看我的父母。”
明洁把字条揣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新鲜清凉，在太阳升的高起来的时候，一层淡蓝色的晨雾依然笼罩在地平线上，与从地平线那儿移来的云朵相接连。墓地在一个隆起的山坡上，在那儿长满了高大的刺槐树，那些黑漆的树干已经成为了它的标志。当人们从远处望见它就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亲人。曾有多少年老的母亲为了哭泣自己的儿女在刺槐树下哭干了眼泪；曾有多少妻子，丈夫和孩子为了他们的亲人伏在坟头上痛不欲声，直到幼苗长成了大树，但是他们的哀伤依然如故。东风无力，无法吹尽这儿的悲恸；育婴河长年不息的流淌也无法洗净这里的泪水。那些悲伤的母亲每当眼睛看到这儿时就抬起自己干枯的手巴掌擦去脸上流下来的眼泪，那些失去妻子，丈夫和父母的人们每到这时默默的伫立在那里任由泪水的流下。
天若有情天易老。
年老的母亲死去了，于是在她伤心的墓旁又多了一个新坟。那些孩子也由于父母的离去而失去了青春年华。
茕茕也是这样，因为在亲情里没有欺骗，没有私欲。没有什么能够替代这最为纯真的感情。此时茕茕在父母的坟前站了很长时间，当她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响，知道明洁来到了自己的身边。除了这个她还感觉到了秋天的到来。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飘落。身后的稻田结满了沉甸甸的稻穗，灌满了浆汁的籽粒散发出秋天特有的成熟气息，泛出喜人的色泽。鸟雀就要飞回南方，育婴河在到来的秋天里静静的流淌着。
如果说现实的世界没有对茕茕流露过怜悯，那么在她的故乡，在这个青草环抱的地方则还爱着由它养育大的这个孩子。风停了，育婴河没有波澜，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茕茕黑色的连衣裙上，黑色的带子束在她的腰间，突显出少女的美丽的身姿。在她面前开放着黄色的失车菊花。没有风，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除了将要离开的燕雀的鸣叫之外，她能看到明朗的光线在阴影里划出的一条条光亮的轨迹。它落到草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闪也不闪的光斑。有时会落在失车菊上，于是那些矮小的花朵像是被加冕上了圣洁的皇冠，变得更加的美丽。她感觉到了它们在这里组成的宁静。
这次已经是第三次来看自己的父母。每次来到这里茕茕都真切的感到了自己的长大。
“茕茕”明洁轻轻的对她说。
“听到你来了。”
茕茕没有转回头去。
“你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没什么的，只不过想自己的家人了，所以就过来了”
“别再难过了……”
“你不要说了。让我安静些好吗？”茕茕打断了他。
“我惹你生气了，是吗？”
“没有。”
“可茕茕你知道我不想再让你悲伤，因为我爱……”明洁伸手想搂住她的时候，茕茕躲开了。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让你爱我，我也不想爱你，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不相信几年后你还能回来。”
“你应该相信我啊，你想让我怎么做呢？”明洁惊讶，手足无措的说。
茕茕转过身去看着他。
“我相信现在的你，在我身边的你，可我不相信以后的你。你去念大学的时光会把我忘记。你迟早会离开我，那时我又拿什么来承担呢。”
茕茕说完错过他的目光，眼睛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北方广阔的平原继续平静的说：
“秋天来的时候有多少鸟雀飞走了，可又有多少只能飞回来呢？到时候又是一场空等。等的人每天都在盼望在伤心，可被等的人会想起在他离去的地方还有一个爱他的人吗？我不想在奢望什么，也不想要你给我的爱，因为我不相信命运会对我流露出怜悯。幸福对我来说也仅是个奢望。我仅希望自己将来的生活能象这育婴河一样的平静的流淌过去，不会再掀起波澜，流到哪里干涸了也由命来注定。”
明洁面对着她，他伸出手去拉过茕茕。可茕茕却挣扎出来，不让他碰自己。明洁看着她的侧脸。翻起的黑色的连衣裙的衣领挡住了她的脖颈，托出了一个更为白皙清秀的面颊。她的乌黑厚实的短发盖住了耳朵。睫毛在微微颤动。早先红润的嘴唇被干燥的秋风吹得有些褪色。
“茕茕，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你，我不让你离开我。我不再让你受一点苦。请你相信我。”
“不，我不让你带。我不会飞，可我也不想让人托着我去飞。我渴望能飞的生活，可我飞不起来，所能做的也仅是把生活弄得平稳些。”
他们望着的地方有很多将要离去的候鸟在北方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盘旋。
“我会回来，茕茕相信我。我对你说的是真心的话，你究竟让我怎么说才能使你相信呢？”
“不，我不想要你的任何承诺，更不要你因为我而回来。到时痛苦的可能会是两个人。我不愿拖累任何人，我自己可以生活，我不需要人来陪。”
茕茕越往下说，心上的那根刺扎的就越深，她痛得再也说不下去了，牙齿紧紧的咬住了嘴唇。
“可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会杀死你自己。”
明洁变得声色激动，眼睛死死的盯着茕茕低垂的眼皮上。他紧紧抓住茕茕的肩膀，茕茕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掉。于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明洁。
“因为我的死你才来关心我。你的爱是出于一个人的可怜才来到她的身边，是吗？我不需要谁的可怜，我的死也和你无关。你的爱我也不要。”
茕茕想再一次的挣脱出去，可明洁没有放手而是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当茕茕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时发出了失声的痛哭。明洁把脸贴在茕茕头发上真诚的说：
“你不相信将来的我，但至少我会让你相信现在的我。我会带给你温暖，我不会离开你。茕茕答应我，为了爱你的人好好的活着，将来的事情谁也不会说清，可现在的一切都很清楚。对于将来我们有的仅是期盼，但是对于现在我们是可以来把握的，因为这是真切的，真实的。我这次回来也是命运把我带到这来，因为它告诉我说这里有你，有一个我要找的人，一个我爱着的人。我会把你需要的给你，给你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心。”
幸福摆在了茕茕的面前，就象明洁所说的它是真切的，真实的。茕茕抓住了他的身体，那不是虚无飘渺的幻觉，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实体。她已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桌旁沉入的痛苦，而是在一个晴朗明媚的秋天里，是有光影在身旁跳跃的时候，是在她所爱上这个人身体温暖自己的面颊的那一刻。以往在城里多少个孤独的夜晚她回到家中，冷清得只有自己和影子相伴，多少回由于劳累使自己哭泣起来而没有人来抚慰。自己想到的是死，是离开这个冷清的世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明洁的爱，她可以继续好好的活着。将来冷清的夜晚和劳累的生活再也算不了什么，因为生活有了希望，有了乞盼。她能感觉到随着时光的流移，在远方挂起的那盏明灯能够来到她的身旁，就象现在这样，明洁会把她再一次抱在怀里永远的不会再分开。无论时光的流转。
过去的已成了梦，新的生活重新来到茕茕的身边，她将望着远处的那盏明灯度过这一段并不漫长的日子。每年明洁都会有两个月的时间来陪自己，他们都会珍惜这场缘分，直到成为眷侣的那一天。
这一天他们走出了很远也谈了很多，直到中午才回来。茕茕吃完了奶奶留给自己的午饭就走到院子里。明洁说过会来找她的。在茕茕坐在院子里晒着秋天的阳光的时候从院墙边种着的一排玉米中间探进来一个小脑袋。长长的玉米叶子搭在他那快剃光了的脑壳上，两双贼溜溜的小眼在眼框里转来转去，四处打量。一片玉米叶掉在他眼前，他气愤的用手把它撩到远远的一边。
茕茕被他给吓了一跳，她想喊奶奶来，但是那个小家伙先开口了。
“你是叫茕茕吗？”
“哦——我是的。”
“那就对了，你可别喊你奶奶，那个老太婆会打我的。俺嘛，俺不是个坏人，是别人叫俺来的。”
说完他抽出脑袋蹦跳着跑到大门口那儿，偷偷的往里瞧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茕茕看着他那机灵的样子笑了起来。
“俺是没有事的，是——是村头那大婶让俺来找你的，她病了，已经走不来了，所以就托俺来了。”
茕茕想起了早上的事情，明白了是和那封让她送的信有关的。她怕让奶奶听到，悄悄的走到院子外面低声问他：“那大婶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反正是病了，走不动了。她说她很想见你，所以俺就来了。”那个孩子挠着小脑袋嘟囔的说道。
“好吧我们走吧。别——别去揪玉米叶子，会让奶奶看到的，那样我会走不成了。”
“哼，那个老太婆见了俺就像见了冤家似的，见了她准会倒霉。可俺从来都没有惹过她呀！也不知道为了啥。”
茕茕看着他憨厚的面容笑了，觉的这个孩子很像小时侯的明洁，心里很是喜欢上了他，就伏下身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豆子，你别笑，人家都这么叫我，俺习惯了，你也这么叫吧！”
豆子斜过头去看她的时候，茕茕看见了他胖乎乎的脸蛋不觉的想起了明洁小的时候也这样看过自己。过去一闪而过的景象在她心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使她更加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那你知道那大婶有个女儿吗？”
“知道的，嗯……也不太知道。大人们不让我问。”豆子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还叹了一口气，“在阿玉姐走之前对我非常的好，村里人也都喜欢她。可是在……嗯，在两年前阿玉姐和村里的几个年青人走了，去了城里找活干。他们说他们不喜欢这里，说这里太穷太偏僻了。那一天俺还送他们来着。俺是很不愿阿玉姐走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啊。阿玉姐临走前送给了俺一条围巾，很漂亮的。”
豆子不知道怎么描绘漂亮，手在空中直比划，随后接着说道：
后来，也就在一年前，村里人对阿玉姐都变了。“
豆子好象不愿再讲下去停了下来。
“为了什么？”茕茕好奇的问。
“嗯……他们说，我是偷听来的，大人们是不让小孩知道的。他们说阿玉姐在一家很大的酒店找到了一个活干，他们说——嗯，说那不是好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也说不清楚。打那以后阿玉姐一回来就遭人家白眼，她家里人还跟她打过架，打的可凶呢。打那以后阿玉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虽然豆子说的不太清楚，茕茕在心里还是明白了。豆子走的漫步经心，他从一户人家的墙根那揪起一根凤尾草在空中挥来挥去，尽力掩饰心里的难受。
“你在想什么？”
茕茕惊醒过来，发现豆子已经看她半天了。
“哦，没想什么。”
“尽骗人，城里人真的和我们这儿不一样。”豆子把头转了过去，继续玩弄着手里的草茎。
“你怎么知道我是城里的？”
“你长的那么漂亮，穿得那么干净，一看让人就知道是城里来的。而且你走起路来那么的文静，弄得俺得走走停停的还得等你。”
“其实我也是在这儿长大的。但是在我十二岁那一年就和家人搬到城里住了，从那以后很少再回来。”
“那你想我们这里吗？”豆子瞪起了小眼睛盯着茕茕的下颏好奇的追问道。
“是的，在城里每天都在想，想着爷爷奶奶，想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和这条育婴河。可是工作很忙，很难回来。”
“那是城里好还是这儿好呢？”
茕茕朝他微微一笑说：“我说不上来，将来有机会你去了也就知道了。”
“俺会去的，去找阿玉姐。不过——去了城里的人是不是都会变的？”
“是的，那是说你已经长大了——”
后边的那一句茕茕的语气拖延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回答他说。
“俺想长大，可现在又不想了。”豆子鼓起了小嘴，一边玩着凤尾草，一边嘟起嘴巴嘟囔着，“长大了可以干很多事情，再也不用大人们管了。可俺不想变得象阿玉姐那样。有一次俺看见阿玉姐回来了，可是她没敢走进村里来，仅是站在河堤上望向这里。俺看见了她躲在树后的影子。等她看了一眼从屋子走出来的那大婶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俺本想追她来着，可是她走的太快了俺没有追上。”
胡同里的这条小道笔直的伸延向村外的大道，而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大道向前伸延了一段便搭在了一条沥青马路上。从那可以通向那个并不大的育婴村小站，在那就可以坐上列车驶往茕茕所居住的繁华都市。而在茕茕和豆子正走着的这条狭小的胡同里，两边生长着已成熟了的玉米和盛开着美丽的向日葵。
茕茕是一个内心极为内醒的人。由于她的经历使她能够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刚才豆子的话让她不免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她能体会到那种悲哀，是语言无法形容的。茕茕曾经经历过所以她明白那种感受。阳光从玉米叶中间筛过来，变成窄小刺眼的光线从经过的茕茕身上划过。当茕茕抬起头时看见了许多金黄色的耀眼的向日葵花盘，那些托在中心的深褐色籽粒在阳光下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在这条胡同里。茕茕感到有些刺眼，她把手举了起来遮住反射来的阳光。透过两边低矮的院墙可以看得见两旁人家的院子里的花草，菜蔬和树影。不过茕茕的心就像这季节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变化。以前茕茕的心里只装载着自己的悲伤和欢乐，可现在她的这颗心在向外扩延，开始从一个更为广阔的角度去思考人生的悲欢。茕茕在慢慢的长大，并且成长的很快。在她的心里逐渐形成一种模糊想法，就是在这个世上不仅仅她一人悲伤过，她的感情仅仅是人类情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和许多人一样翻腾起过波澜。育婴河里流着的泪水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一切都是人生的一个经历，一个里程和一段回忆。
不过走在她身旁的小豆子由于年龄的关系，他只觉的不好受，可又说不清原因，仅知道自己不高兴了。于是他转移了视线，盯上了一棵伸出墙外的向日葵。
“怪不得奶奶骂你呢！你不是揪人家的玉米叶子就是偷人家的向日葵，你也太淘气了。”
“你们干嘛都冤枉俺，”豆子气愤愤的说，“俺只不过是为了玩罢了，又不是偷人家的东西。”
茕茕看见他的样子笑了。
“好了，一会儿我给你买些皮糖来。别生气了。”
“说话当真。”豆子一下子变得非常的认真，郑重其事的问。
“是的，不过我们得先去那大婶那。”
豆子抽回了那支淘气的手，朝前一指，
“哝，那就是那大婶家了。”
茕茕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房子很破旧，到处是剥落下来的墙皮后露出的红色的砖石。屋檐上长着长长的狗尾草，风过后变的飘摇不定。院外的篱笆已经歪斜，园子也没有什么象样的蔬菜，仅有几畦卷心菜杂乱的生长着。挨在窗户那有一棵山桃树一直没有人采摘，果子落了一地。只有堆在墙角那的一堆去年的玉米秸经常有人翻动，旁边散落了许多细碎的叶子。
茕茕和豆子走到门前时也没有听见屋里有人的响动。
“不会有人接咱们的，那大婶病了，那大伯又被酒精灌迷糊了。“豆子看出了茕茕脸上犹豫的表情解释着说，”那大伯很爱面子，自从家里出了那桩事后就成天的泡在酒精里了。除了去买酒外连门也不出，怕村里人在背后笑话。活都压在了那大婶一个人的头上。俺经常过来帮一点忙，可俺太小，干不了那么多的活。”
豆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一边说着一边把房门打开，从门轴那儿传出一声低微的尖叫声。茕茕跟在他的后面走了进去。他们走过一条清冷的走廊，豆子带着她拐进了西面的一个房间。茕茕在门口站下先是打量着这间屋子。屋里的摆设很少，所以显得并不杂乱。在靠墙角那摆着两张边角磨破了的沙发，中间是一张木质茶几，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四个釉采瓷杯。在屋子的西侧立着两个大木箱子，上面铺着印花台布，一个空的花瓶作为摆设立在上面。那个花瓶的瓶口是一朵开起的莲花，清晰细腻的纹路从中间向外散去，微微的向下弯折。瓶子的中间釉上了粉红两色，代表了荷花的颜色。瓶角做成莲花台形，这是一种传统的造型，不过在这样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了，它没有起到装饰的作用，反而更加衬托出这间屋子的凄清。
屋子的一扇窗户开着，能闻到外面的空气里的清新气味。也能够听到细微的昆虫的响动和鸣叫。那大婶躺在北面的炕上，她的病弱的面孔露在被子的外面，看上去已经昏睡了好久，他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把她吵醒。茕茕轻声的走到炕沿前，她看见那大婶的发髻已经散乱开，额角的皱纹又多又深，两眼深深的陷了进去，里面积着忧愁的影子，好象曾有许多愁思在那里驻留过。她的灰白的嘴唇一直紧紧的抿在一起。她的那个样子茕茕知道即便把她叫醒她也看不到太多的东西，说不出多少话来。
“为什么不请医生来呢？”茕茕转过身问豆子。
豆子摇了摇头，他被眼前的那大婶的样子给吓住了。
“俺也不知道。俺来的时候那大婶还醒着，叫俺去找你来着，可没想到等俺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子。”
“这附近有医生吗？”茕茕问。
“有的，在村东头……”
“好了，你快把他请来，就说病人病的很重，让他尽快来一趟。”
豆子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了出去。他的矮小的身影一会儿在院子里看不到了。
刚才的说话声把那大婶给吵醒了。她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东西。她自己以为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可当她看到站在旁边的茕茕时才明白过来，也猜到了她就是自己要见的人。她把目光落在了茕茕身上。
“那大婶，我是茕茕，豆子说您要见我。您有什么事要我帮您做吗？”茕茕俯下身子，由于心里难过，声音有些颤抖。
那大婶已经很虚弱了，她讲不出话来，仅能看着她。茕茕盯着那大婶的眼睛，她在那双深陷进去的眼眶里看到了和自己的母亲拥有的同样的母爱。这种爱是伟大的纯洁的，特别是在将要失去的时候，它能使任何一个人的心里翻起澎湃的波澜，更何况茕茕这样一个内心敏感的人。此时她的整个心都给搅乱了，一部分是由于眼前这位病重的母亲，另一部分是由于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也曾这样的望着自己的妈妈，盼望着她能从病魔的手中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但是她的妈妈还是在她的面前离去了。辛酸的往事又一次浮现在了眼前，悲感交集之下使她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框而出。原本她是不打算在病人面前流泪的，生怕自己的脆弱引起病人的伤心，但是泪水由不得那个善良的心。在她转过头去想擦去脸上的泪水的时候不留意间瞥见了压在褥子底下的一封露出一角的信封。茕茕想起了早晨的事情，她把它抽了出来。信上仅有一个地址，没有邮编。
“你想让我把它交给您的女儿吗？”茕茕把信拿在她的眼前轻声的问道。
那大婶微微的点了点头。茕茕把信揣进了衣兜里。那大婶看完了这一切就合上了眼睛，茕茕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窗外的风不断的掀起那面薄薄的窗帘，鸟雀从树枝上飞起，飞离它的村庄。许多年青的人和它们一起走了，他们要越过很多的山脉，要越过那条养育它们长大的育婴河，身后留下的是一个寂静的家乡和亲人的牵挂。有的人就在这牵挂中死去了。可也没有再看到一眼心爱的孩子。在不知道他们的安危境况中就这样的离去，所能做的仅是把自己的牵挂托付给常年不息的育婴河。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冰凌开始滴下雪水，家乡的屋檐下又一次响起滴水的声音，他们的悲伤才算结束，但是依然有那么多的爱憎萦绕在这里徘徊不去。当青草瞒过他们的坟冢，他们的坟前会开满许多野花，到那时又有许多鸟雀飞回，又有泪水在这个春天里流下。
入夜时分，那大婶去世了，她不再有牵挂的结束了哀伤。在村里她没有别的亲人，她那个酒鬼丈夫已经喝的人世不省。后事都是邻里帮着料理的。
这一天的茕茕在经历了几次心灵的波澜，已变得心力交悴。深夜涌来的暴风雨也没有将她惊醒。沉沉的睡梦使得茕茕暂刻获得了宁静。暴风雨涌来后没多久，她的奶奶卫艳梅走了进来。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自己的孙女。这么大的雨夜她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茕茕由于劳累，衣服没有挂起就睡下了。卫艳梅帮她整理起来。就在她拿起茕茕的外套的时候，从上衣的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她把它捡起来，借着窗外不断划过的闪电的光亮看清了那是一封信，而且记起在早上那大婶曾在她面前拿出来过，请她交给茕茕送给在城里的女儿，可她没肯，就是这一封没有错的。
她走到茕茕的床边想叫醒她，但是划过的闪电的亮光让她看清楚了自己孙女那张瘦弱下去的脸庞。几年的经历使得茕茕憔悴了许多。卫艳梅坐在了床边仔细的看着。这几年以来卫艳梅不是不清楚所发生在茕茕身上的事情。茕茕在情感上的波折她都很清楚，父母的死去，心爱人的离去，没有一样不在折磨着这颗还没有长大起来的孩子，同时也在揪疼着自己的心。很多回茕茕突然间的跑来她不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难道做奶奶的还不了解自己的孙女吗？那么多次伏在自己的怀里痛哭不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很明白，可却又无能为力。自己不能把死去的人叫回来，也无法把茕茕心爱的人找回来。她老了，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回这些，换回孙女的幸福，可又无能办到。她只有一个心胸让心殚力竭的茕茕靠在上面。这一次明洁的到来使茕茕的幸福有了一线的希望，也许用不了几年她就可以等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天，至少也可以安心的闭上眼睛了。她做梦也曾想过，所以不愿再有任何意外发生，那样她会含恨离去的，也无脸再见茕茕的父母双亲。卫艳梅的眼睛模糊了，像是雨水浇淋在自己的脸上瞅不清东西，不一会儿颗颗的泪珠就落了下来，落在她干枯的手巴掌上，手里的信封上，茕茕的被角上……
暴风雨席卷着育婴村的这个悲伤的夜晚。雨点扑在玻璃窗上，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树枝敲打着窗棂发出繁琐的劈啪声。积在一起的水珠汇成一条白亮亮的水线，从屋檐上泻下，和雨点落下时的细碎声连成一片。间或有一个雨雷在半空中炸响，滚滚的音流推动着奔泻而下的雨点在天空中翻飞斜落，更加猛烈的撞击着大地，外面的一切都颤抖起来，可以听见它们挣扎的呻吟。然而，突然间闪电划破长空，给予了四宇一次猛烈的震颤，随后天空和大地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有淅沥的雨声汇成不间断的音流。这短暂的平静是沉思性的，其中饱含了深深的思虑和难以决断的选择。
卫艳梅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暴风雨减弱下来，不再有电闪和雷鸣才站起身，她迈着沉重的步子把信放回到茕茕外套的口袋里蹒跚虚弱的走了出去。
这个夜晚就要度过了，然而育婴河却在汹涌澎湃中流着。河水不再清澈，变得浑浊不堪。湍急的流水把许多东西都卷走了，并在它的上面翻腾起白色的浪花。而育婴村在它的旁边默默的等待着暴风雨的结束和一个新的黎明的到来。
又是新的一天，明洁走了。他走的很早，不愿去叫醒熟睡中的茕茕。他俯下身轻轻的吻了她的额头，留下了一封信就踏上了回归的列车。天空晴朗无云，暴风雨过后一切都变的清澈明亮。育婴河再一次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气温凉了下来，河岸边第一次出现了绚丽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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