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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乡下
茕茕在回到家后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她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它的确切地址。工作了一天茕茕感到很劳累，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拆开了它。
信来自上海，写信的是两年前将她抛弃的那个人，她没有再读下去，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在她的父母相继去世后，在她的生活刚刚恢复平静，她不愿再想起那件事情，不愿再打破自己刚刚安静下来的生活。她把信合上锁进了抽屉里。可是这封信像是被抛进湖面一粒石子，搅扰起了圈圈泼澜。茕茕穿上了外衣，虽然十分的劳累，但是她的心无法平静，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了，没有什么能够让她面对的了的了。为了躲避这一切她走到了户外，在隐去的夕阳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季节已是初秋，傍晚天气冷了下来，她系紧了衣服上的带子。可是在她还没等把手拿下来却哭了。生活的平静在她这里仅仅是一个欺骗，以往的经历让她变的脆弱不堪，一丝的浮动都让她难以承受。回忆对于她来说是痛苦的，她想尽力的忘记，可是她又何曾忘记得了呢。两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面前的是一个人，自己也是一个人，没有变。短短的两年这一切又怎能变呢。心曾经碎裂，碎片间的缝隙无人能弥和。虽然季节在变化，但是没有一个秋天是一样的，时光不能像落叶一样错叠，它像河水一样一去不返。茕茕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在那儿一片的冰凉。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茕茕坐了下来，沉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临近夜晚，她回到了家中，收拾好了行李，来到了车站，坐上了驶往乡下的列车去了她的奶奶那儿。她不想再面对现在和过去的一切事情。
这一天茕茕在来到奶奶家后由于劳累便沉沉的睡去了。第二天清晨的第一声鸟叫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她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一缕阳光照进了后院。一棵桃树在窗户旁摇曳着枝条。从隔壁的厨房传过来亲切而又熟悉的碗盘互相碰击的响声。茕茕坐了起来，一只鸟落在对面的窗台上，离她很进。可它并不害怕的在那里跳来跳去，并像木偶似的转动着小脑袋，不停的用嘴梳洗着自己漂亮的羽毛。就当茕茕看的出神的时候，她的奶奶卫艳梅走进来。
“累了吧。”卫艳梅站在床边有些生气的看着她。
茕茕知道昨天那么晚来让奶奶和爷爷担心了。在昨天她一进来就看见奶奶露吃惊心疼的面色，而爷爷在后面气愤的一言不语，由于夜色已沉奶奶和爷爷没有说些什么。她在心里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的担忧。
“对不起奶奶，让您担心了，”茕茕歉疚的说：“我不该那么晚来，应该打声招呼的。”
卫艳梅看见茕茕消瘦了很多，也不想责备她了，孙女瘦了，揪她的心啊。
“还是等你爷爷说你吧。”卫艳梅走到床边把茕茕搂在了怀里，心疼的抚摩着孙女的头发。
“奶奶，爷爷呢？”茕茕躺在奶奶的怀里，奶奶身上的面粉味让她感到心情平静愉快，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长大了与对故乡的情感一样的无法割舍。
“他生气了，在院子里呢，不愿来看你。”
茕茕笑了笑。
回到奶奶身边后，在乡下晴朗的早晨中茕茕心情好过多了。她感到了来自爷爷奶奶的关爱。在厨房里帮奶奶布置完餐桌后，她看见爷爷从屋子的后门走了进来。
“爷爷，您早，等您吃饭呢！”她向爷爷问候着。
“算了，算了，深更半夜来到我这儿，也不知道你想干些什么。”她的爷爷茕伯没有抬头，只顾用手拍掉沾在裤脚上的灰尘草屑。
“难道你就不会在外面弄干净再进来吗？”卫艳梅看着被弄脏的地面生气的说。
茕茕的爷爷早已习惯了卫艳梅的唠叨，装作没有听见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像是忘记了昨夜的事情气色全消的询问起茕茕在城里的工作和生活。
“还好爷爷，就是有点累。”茕茕简单的回答了。她微微的低下头，心里感到很难过。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
茕伯和卫艳梅看出来了，也就不再问了。
“如果有时间就常回来吗！这很宽敞多了一个人也不冷清了吗。”卫艳梅温和的说。
“我会的奶奶，我会常回来看您们的。”
“天晚了就不要来了。”茕伯插了进来。
茕茕低下了头露出苦涩的笑容。卫艳梅生气的看了茕伯一眼。她想把谈话变的愉快些，但是茕伯总和其他男人一样无法关照他人的心情。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窗外的天气格外的明朗，从这儿可以看见院外斑驳的篱笆。一鸿积水在院子的抽水井那儿闪烁着刺眼的阳光。生长在院子里的蔬菜都已成熟，怡人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飘进了室内。
吃过早饭，茕茕帮着奶奶收拾好杯盘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桌子旁边，窗外一棵枝叶浓密的山楂树上落了一群鸟雀。它们在枝叶间不停的跳来跳去，枝条上下悠荡着，仿佛风的吹动。吵闹的叫声从枝叶间传了进来。
风也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了室内，撩起茕茕披在肩上的头发。一只小鸟停在一簇山楂的旁边梳理着羽毛，从它的那一对小眼睛里闪烁出树荫外灿烂的阳光。她看了一会儿就又沉进到自己的心事中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着一个悲伤的内心，命运偏偏把不幸加到自己的身上。“命运捉弄人”这是真的吗？她擦掉流下来的泪水，怕奶奶进来时看到。她的红润的嘴唇在微微的抽搐，外面的景色让她感到刺眼，也许是事物的反差使她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她将头埋进了手中，以往的痛苦并没有离她而去，眼泪沿着她的手指间流了下来。也就在这时从篱笆外的小路上传进来清脆的马蹄声和大车的很热闹的吱呀声，乡村总是喜欢在平静中增添一丝热闹的花絮。这时的太阳已经照射在村外的山坡上了。茕茕把头从双手中抽出来看见了生长在山坡上的青青绒草和点缀其间的五颜六色的野花。在上面笼罩着一层早晨残留在那里的淡淡的轻纱般柔软的雾气。她能听见牛的颈铃的脆响从村子的某个地方隐隐的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人的懒散的脚步声。刚才的那一群小鸟还停在树枝上，它们正用嘴梳洗着羽毛或是挺起自己的胸脯扇起翅膀。茕茕看着它们，由于刚刚流过泪水，使她的眼睛变的格外清澈，让人感觉到了她的伤心和所拥有的一颗纯朴的心灵。她看着窗外，太多的烦恼有时让她不想面对这个现实的世界。但是悲伤有它的法则，苦恼不会因她的躲避而离去。这也许是命运的不公。人生的河流在它的岸边冲刷出许许多多的石子，但在茕茕这一块上却印上了过多的花纹。
哭过，痛苦过后，茕茕披上一件外衣走出房间。外面微凉的空气朝她袭来，阳光让她感到格外的温暖。她走出院子，沿着院外的小路向村外走去。路上，几只蜜蜂在一丛雏菊花上忙碌，它们的翅膀飞快的扇动着，使得旷野寂静的空气发出微小的痉挛般的嗡嗡的声音。天空中还有没飞回南方去的燕子在四下翻飞，响亮悦耳的鸣叫像是晶亮的丝线在空中荡来荡去。在它们的下方将要成熟的稻穗直立无数针尖般细小的穗芒，随着风过，那些穗芒形成一道道波浪，向风吹的方向涌去，于是在这风的微拂下一股稻粒散发出的好闻的汁液的气息随风在四下里微微传播开来。
茕茕站在田边，用手合上让风吹开的衣襟，默默的遥向广阔的田野。自然界的草木此时都在夏日的光霭中繁茂的生长着。它们把色彩投向广袤的四宇让清晨的空气里充满了它清澈的光泽。这样的色泽在潜移默化中和以往一样影响着茕茕的心境。茕茕第一次感觉到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怅想。每次回来她都在这乡村宁静的自然景色中寻找到一丝的抚慰，所以她逐渐养成一种不被他人理解的面对草木的静思。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她想的出神，从身后传过来的询问声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茕茕吧？”
茕茕飞快的转过身，看见了在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青年。茕茕打量了一会儿后才在脑海中模糊的记起了他。这个站在茕茕背后的男青年是小的时候经常和自己在一起玩的伙伴——明洁。他长高了，也变的漂亮了，脸膛流露着憨厚淳朴的笑容，他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明洁，是你！”茕茕惊喜的叫了一声。
许是茕茕的声音过于柔和，明洁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扰起后脑勺来。
“你还好吗？”茕茕看着他笑着说。
“啊，还好，你呢？”可是等他说出这句话觉的自己不该这么问。他听说了茕茕的父母去世的丧讯，这会引起她的伤心的。
果真茕茕脸上惊喜的表情消失了，替代的是无颜的沉默。茕茕微微的低下了头。
“我们走走吧，好久没有回来过了。”茕茕转过身去，尽量避免让他看见自己被刺痛的目光，脚步沿着小路慢慢的向前走去。
明洁走在她的身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怪自己的卤莽。一段时间茕茕都没有说一句话。明洁想说一点愉快的话，可是茕茕的沉默让他在心里搜索不到一点愉快的语句。于是他硬憋着自己挤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你家的事情了，本不该说这句话，让你伤心了。”
“没什么。“茕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谅解的说。
“我们到河边的山坡走走好吗？”明洁提议说。
“好的。”茕茕回答道，心里依然没有摆脱悲伤。
路上明洁问起了茕茕在城里的生活，茕茕简单的回答了他。她也问了明洁的一些情况，她从他的回答中知道了他在上海一所大学的地质系读书，刚刚考察回来，顺路回到家来。
他们去的地方离村子并不远。秋天的河水在那个缓坡下缓缓流去。坡岸上青草繁茂，下面的堤岸下就是俩人的故乡——育婴村。
在俩人还没有走到坡岸上时就听见了流淌的河水声。秋天的河水变的平缓，没有夏日时的暴躁。许多浅滩都露出了水面，浅黄色的泥沙经过水流的冲击后变的十分的平整。一棵新倒下的赤杨树泡在岸边的水里，身下有河水浅浅的流过。水流在许多枝杈间形成圈圈的旋涡，搅起水中的沙石，随后在枝杈的开口处散了开去。
“茕茕记得那个树桩吗？”明洁指着留在堤岸上的一个树根问。
茕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堤岸上一棵遮住了一大片阳光的赤杨树下一个老旧的树根立在那里，上面已经开裂，在它的周围长出许多嫩绿的枝叶。
“记得，小时候经常坐在那儿的。没想到它还在，和以前一样。”
茕茕若有所思的站在坡岸下，回想起小时的情景。
“你可以再坐上去。”
茕茕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明洁帮她擦掉上面的灰尘，树根已有许多裂纹，上面的年轮也分辨不清。茕茕坐在上时，依然悲伤。河水从她的眼前流了过去，在她的眼里也闪着和河水一样的泪花。
明洁站在她的身边，默默的注视着她。他看见茕茕的衣襟被风吹开。茕茕感到有点冷了，用手把衣襟上的衣绳系上，随后把眼睛投向河水流去的地方。在她脚下，野花和绒草没了她的双踝。一株凤尾草摇晃着草穗倚在她的膝盖上。由于长时间沉浸在悲伤中她已经变的十分的憔悴，从外衣里露出的白皙的手臂柔软瘦弱，隐隐泛出苍白的色泽。明洁的嘴唇搐动了一阵，在茕茕依然沉默时，在自己的脸上露出坦诚和勇气的时候说：
“茕茕——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也很想帮你摆脱你现在的烦恼，你不该把这不幸强加给自己。”
茕茕猜到明洁要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后把头转了过去，再次遥望向河水流去的地方。
明洁和她一起看向那里，恳切的说：“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想不到的，也不可避免。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不该让自己承担下来，我们也承担不起。一个人不该背负着那些东西走完自己的旅程。况且你的那颗心觉得自己把这些东西装了下来，它就不存在了。事实不是这样。其实生命就像这河水，流去的不再回来，我们也没有必要回忆起它。我们所要做的是度过眼前的生活和希翼将来的日子。我想对你说，你父母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把这强加到自己身上呢，又让自己憔悴下去呢？”
“住口，求你不要说了，好吗？”茕茕站起身来已泪水盈面的对他喊道，“如果当初我考上一所大学他们还能死吗？我的父亲就不会喝得醉熏熏的让车撞死，母亲也不会因伤心死去。是我害死了他们。”
茕茕撕心的喊声把早晨带给她的平静思绪搅乱了。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死他们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一个耳光打在了明洁的脸上。他看见了茕茕愤怒的眼睛，看见了撕裂心肺后流下的眼泪。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不让我平静下来，为什么——”
茕茕飞快的跑下了山坡。本来是寻求平静的她却再一次陷在回绕不去的痛苦之中。她的整个身心变的十分的脆弱，没有人知道她将来的命运，但是谁都看出来，如果这样下去，她离离开这个给予她痛苦的世界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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