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灵魂（四）

天地瞬间变得朦胧，彷若有投射灯从天打下来，照在主角身上，周围一切都是暗的。

邬忠竹站起来，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要动！”神算子道。

邬忠竹没有听见，出神地看着。

“爸？”阳念君呼他。邬忠竹的表现太奇怪了。

在这光芒中，渐渐显出一个身影，就似慢慢变浓的墨画，一笔一笔勾勒出形条，也勾画出这人的身形，五宫。

面容漂亮干净，长发垂至一边，端坐在半空，一身素衣作水波状飘摆，是个如陶瓷般温婉的人，与凤火儿完全不像。

邬忠竹受到最强烈的冲击，如原子弹在面前爆炸那般震捍，“信都，信都，信都！”

一声一声的呼唤，心里一遍一遍的思念，就像洪水一样地涌出，直至再也不能抑止，“信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连孤魂，不，欧阳信都，都看向他。

邬忠竹已忘了神算子所说的一切禁止事情，忘情地冲上前，言语之间抖得厉害，“信都，真得是你吗？”眼睛紧紧盯着，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要消失了。

欧阳信都看着他，眼眸波光盈盈。

邬忠竹忘乎所以向她走近，任所有人叫唤都听不见，直至耳边掠过寒气，他本能一缩，再看清，血霜剑已插在他脚尖前。

“爸！”阳念君冲上前拉住邬忠竹，血霜剑有多嗜血，他不是不知道。

“念君，你看，是信都，是你妈妈，你快看啊！”邬忠竹拉着阳念君的袖子，激动地说。

“你说什么！”阳念君任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妈妈？”

“她是信都，是你妈妈！”邬忠竹现在恨不得就冲上去抱住欧阳信都。

阳念君完全呆住，凤火儿是他妈妈，凤火儿是阳凡，阳凡是素萍，素萍是他曾经深爱过的人！他深爱过他妈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终于见到想见的人，却，不知从何说起，从何得到答案。

钟馗和毛尘扬从外面进来。

欧阳信都微微一笑，眼瞳似蒙上一层水气，淡然地看着邬忠竹，“忠竹，一别二十年，我们终于再见了。”

“信都，真是你，你怎么会？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邬忠竹高兴夹杂着激动，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天若有情天亦老。早以为，这世上没人再记得我。”欧阳信都的声音很清，很低，彷佛压抑着千斤重的痛苦，“就像发了一个梦，一个好长的梦，梦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信都。”

“停！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请说个清楚！”刘诚不知欧阳信都是谁，也不知她和爷爷之间的关系，他只想弄明白，凤火儿的事情。

“她就是凤火儿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就是你们想见的人。”毛尘扬道，“有什么想知道的，你们大可去问她。”

“你是，嫣儿吗？”赵祯反应过来，他不确定地问，这个人太陌生，无论气质还是样貌，没一样是熟悉的。

“她没有宫主的气势。”冷剑道。

“她是谁？是我们要见的人吗？”东方奉明问。

怀疑，所有人都怀疑。

见所有目光都投向自己，欧阳信都环视一圈，看向邬忠竹，“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刘诚说了一半，停住，对，他们想知道什么，他不知道，当时他只想着要见见真正的凤火儿，现在人是见到了，可为什么，心中的那个寻找答案的缺口，却没堵上。

大家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一时间，说不出。

“我不明白，你既然是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我爱过的人！”一直沉默的阳念君爆发，难以接受的事实，虽然已经成为过去。

欧阳信都感概，最后一面还是婴儿的念君，现在已经比阳君更出色，更挺拔，却也更像他。

她轻轻道：“那不是我，我只记得，但我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时，这天地间已经完全不一样”。

她环视一周，语调非常平静，“你们所爱的人，所念念不忘的人，牵肠挂肚的人，不是都已经刻在你们的心上了吗？”

没错，谁也忘不了那个曾经的倩影，曾经的巧笑情兮。

有人望向凤火儿，也有人看向欧阳信都，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点以前的影子来，可那平静的面容，纵也徒然。

欧阳信都的目光停在邬忠竹的身上，“我是欧阳信都，曾经有个人，也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生生世世，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也忘不了。什么因果缘由，都不重要，只要他开心，便是极大的快乐。”

邬忠竹知道她的心，始终是忘不了。可，是如何能忘，就像他一样，心心念念了几十年，不也忘不了。

听了她的话，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无言。

月儿西斜，不知哪来的风吹动欧阳信都的衣袂，似要把她带走。

“我要走了。”欧阳信都心里感受到。

“信都。”邬忠竹心急，喊住她，“你要去哪里？”

欧阳信都没答，只是笑着，如春天的花朵般灿烂，“忠竹，我很开心，你还记得我。我也很自私，希望你永远都记得我，因为，我不想被人遗忘。孤独的滋味太痛苦了。”

突然狂风大作，似夹带着愤怒，要席卷每一个人。

有人想出声挽留，有人在说什么，但她都听不见了。

紫玉环发出耀眼的光芒，似要留住自己的主人，连血霜剑都发出呜呜的低鸣，不愿她离开

“信都！”邬忠竹被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

“前世，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寻找光明，今生，我是众人眼里的阳光，被不断找寻，上天，终是待我不薄。”

身影模糊，声音渐逝，如来时一般，什么也没留下。

只留下，在每个人心中不同的美好的记忆。

“你要到哪里去？”毛尘扬问，他想知道，他想了解。

“我不知道。”欧阳信都转身，不同刚才的平静，拧着黛眉，眼里闪着波光，紧紧咬着下唇，透露着她在害怕。

“你告诉我，我会去哪里？”她很怕，她真得很怕，不知前方的路是怎样，她从未有过的恐惧。

毛尘扬不忍，他想帮她，得她无能为力，他连留她下来的力量都没有。

他坚难地开口，“你，还有什么愿望。”

欧阳信都想哭，她垂下眼睑，回想过往的种种，想到阳君，想到赵祯，心揪疼，“如果真有来世，希望我无情无欲，不为任何情而动心。”

风更大了，一阵又一阵，像吹散沙子一样，把她也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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