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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之二    文 / 痴子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硬的木床上,正对着木床的是一个黑黑的木柜,上面凌乱的放着一堆辣椒。这地方似曾相识。双手撑在床上想要起来,这才发现浑身如虚脱了般软弱无力。挣扎了半天才勉强爬起来,终于想起这是阿权的家,我以前也曾来过两次。我正想找阿权,阿权便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阿权见了我喜道:“少爷,你醒来了。我刚去给你要了两片姜,我听人说晕倒的人灌点姜汤就醒了,我小时候受凉了,我娘也总是熬几碗姜汤给我喝了就好了。”阿权说完,又道:“不过,少爷你已经醒了,还喝不喝姜汤?喝,我这几给你熬去。”
我木然的摇了摇头。那一刻,我脑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轰响:“我没有家了!我没有爹娘了!除了阿权,我再也没有一个认识亲近的人了。”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眼眶也再一次酸了,湿了。
这时,阿权娘回来了,老远便骂阿权:“你这个小王八蛋死哪儿去了,害得老娘找了半天!”见到我,阿权娘突然住口,变了个笑脸道:“呦,这不是华少爷吗?今儿怎么有空到我们家来呀?”
我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却听见阿权娘突然把阿权拽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不知道他家已经被火烧得光净了吗?”
阿权点点头,说:“知道。”
阿权娘闻言一把揪住阿权的耳朵,骂道:“你这个短命的小贼,你是不是要气死你老娘我呀?我以前让你跟他鬼混,是因为他是个少爷,他们家那么大的院子,肯定有不少财产,不仅你这个小王八蛋,连你老娘我也能跟着沾不少光。可现在,他们家被大火烧光了,什么财产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个有一张嘴会吃饭的瘟神,你倒好,把他领回家了!老娘养你这个天杀的小王八蛋都苦得一年有十二个月都只能喝稀饭,你现在领个吃四方的瘟神爷回来供着,咱娘俩就等着喝西北风饿死去吧……”
阿权娘在毫不避讳的骂着阿权,阿权偶尔也无奈的想阻止他娘骂下去,然后极不好意思的瞥我一眼。虽然我知道也不愿相信阿权是他娘一样的人,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阿权家呆下去了,不仅阿权娘不欢迎,我的自尊心也不让,我更不想让阿权为难。那一刻,我明显的感觉到我的心在发生着很大的变化,于是大步向阿权家外的地方走去。
“少爷!少爷!”阿权大声的叫我,我没有回答,我看见阿权娘使劲拽着阿权不让他来追我,只是把步子跨得更大了。
一直走到村落外的荒野,我的眼泪都始终没有停过。走到一块岩石旁,我终于走不动了,坐了下来。回望我生长的村落,度过我十四个春秋的村落,已经遥远得有些模糊。然后,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小点快速的向我移动,凭感觉,我知道那是什么,心里想躲开,可是直到那黑点到了面前身体也没有动一下。
“少爷……”阿权老远便边跑边喊。
“少爷,我可终于追上你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权胸口起伏得厉害,气几乎都喘不过来,可见追的很急。
“以后不要再叫我少爷,我已经不是什么少爷了,如果你愿意,就叫我的名字——华骅。”我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好让自己说话的口气显得平淡而不失严肃。
阿权愣了一下,急切的问:“少爷,你真的要走!”
我点了点头,莫名的,不敢看他,只是望着远处茫茫的天际。阿权也似乎不敢看我,不过,目光却是投向来时的村落。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站了好久,暮色已经不知不觉的笼了下来,隐约可闻几声牛羊归圈的叫声。我对阿权说:“你该回去了,你娘会担心的。”
“我跟你一起走!”阿权冲动的说出了这几个字,我心中一动,这几年来确实已习惯了和阿权一起玩耍,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但我又确切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阿权为什么要来为我这一无所有的人受苦,或者说我又凭什么让阿权来陪我受苦?没爹没娘没家的人是我,而阿权有娘有家。
刚升起的欣喜刹时烟消云散。我涩涩的对阿权说:“算了吧!你回去好好陪你娘吧。无论如何,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其实,听到阿权刚才那句话,我已经可以走的了无遗憾了。
阿权握着我的手许久说不出话来,眼睛红红的。我催促道:“我也该走了,你快回去吧。”
阿权扭头望了望背后的村落,掏出两个鸡蛋递给我说:“少爷,这是我刚才趁我娘不注意拿的,你饿了的时候吃。”
我接过鸡蛋,他又递给我一把我要了几次都没给的弹弓,说道:“少爷,这把弹弓我一直舍不得给你,现在就送给你吧,我知道你用它打鸟的时候就会想起阿权的,然后,你就会回来看我的,到时候,我再做一把新的给你。”
我不停的点头,继续催促道:“快回去吧!你娘又要骂你了。”我真的很怕自己的眼泪在他还没转身的时候就滚了下来。
阿权等我把弹弓收好,终于扭头往回走了。我的眼泪便扑簌簌的滚了下来。谁知阿权才走了三步,又突然回过头来,说:“这把小刀也给你吧,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许用得着。”我假装弯下腰整理鞋子,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接过这把珍贵的小刀,转身向前面的远处跑去。
“别了,我唯一的好朋友阿权!别了,我曾经所拥有的一切!”我在心里这样默默念叨着跑了好久,忍不住回头,一个小小的黑点依旧站在我离开阿权的地方。
夜色完全笼了下来。
我在夜色里向着茫然未知的远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被脚下一块石头一绊,倒在了地上,想爬起来继续前进,却已没有一丝力气。已经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我掏出阿权给我的鸡蛋,咬了一口,有些舍不得,只吃了一个,把另一个又收了起来。我知道今晚自己就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了,而且这才是我以后生活的开始。抬头,那弯弯的月亮已经爬上了头顶的正中天上,四周一些稀疏的星星若隐若现,在云里,似乎是要在棉被里慵懒的睡着,月光很亮,感觉却很冷。整个世界只有它现在陪伴着我。我忽然惊觉自己原来已变得那么孤单。
半夜里,我被冷风冻醒了好几次,地底的湿气被野草吸上来,变成露水,我的衣服已经全湿了。虽然浑身疲惫四肢酸软,但无论如何,我已经睡不着了。刚爬起来想继续赶路,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动物粗犷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像极了传说中的狼嚎。我知道在我离开的那个村落前几年是有人亲眼看见过狼的,难道刚巧让我遇上了?我掏出阿权送我的小刀,却双腿一软,又倒在了刚才睡的地方。那嚎叫又响了几声便从我要去的前方消失了,我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我真的怕那狼正在我要前进的路上,等我一走近,就一口咬断我的脖子。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天色微亮,我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感觉已经走过了昨晚狼嚎响起的地方,却幸好恶狼并没有出现,又走了好远,我绷紧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一路上我只吃了几颗青涩的野果,喝了一肚子溪水,走起路来可以清晰的听见肚中水的响声。远远的听见一声悠远的钟声,我猜测应该是福州城外的离山寺到了,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欣喜和激动。我曾听母亲说这是福州最大的一座寺庙,每天都有许多善男善女来烧香拜佛,而且和尚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专门救人脱离苦海,书上也这么说过。想着,我身上似乎突然有了很多力气,加快脚步向钟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7-15 发表 | 本章责编:凌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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