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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权砸门的时候我正在背《朱子家训》。 其实,早晨阿权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背了。 阿权是我的好朋友,仅有的一个。他是一个寡妇的儿子,我娘眼里没爹管教的十足野孩子,他叫我少爷。但他并不是我家的下人。我父亲是一个归隐的读书人,在这个边远的村落里,读书人是绝无仅有的,而在村民的眼里,读书都是要考功名做大官的,所以他们总是恭敬的叫我父亲老爷,见面点头哈腰,有的则下跪磕头。每当此时,我父亲总是慌张得手足无措。久而久之,他便很少出门,以免被人看见。 于是,父亲也很少让我出门,我家的院子,四面都有半丈高的围墙,我爬不出去,别人也轻易不敢进来。 不过阿权是个例外。 在我十岁那年初秋的一个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背《论语》,忽然听见一些如同豆子一颗颗掉在地上的细小声音。然后,院子的地上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沙子,还在从天上不停的往下掉,越来越多。我俯下身子,认出那“黑色的沙子”原来是枇杷籽,在院子的一角便有一颗很大的枇杷树,枝桠蔓延到我头顶的天空,现在正是枇杷即将成熟的季节。我诧异枇杷籽怎么会自己掉下来,抬头,望见枇杷树横生的枝桠上正叉脚坐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但只穿着短裤的家伙,只见他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挑着最大的枇杷不停的往嘴里塞,其时枇杷半青半黄还没有完全成熟,上面还有一层细毛,那家伙却全然不管,只偶尔在衣服上胡乱擦拭一下,籽随口就吐了下来。 我大感奇怪,喊道:“你是谁呀?怎么在我家树上?” 那家伙正吃得高兴,突然听见人声,差点没掉下树来。待看清四下里只有我一个人时,他这才重又镇定起来,说:“我在吃枇杷呀,你吃不吃?来,我也给你摘点儿。”说着便摘了几串,一下子溜下树来递给我。我被他溜下树的速度惊呆了,不由自主的接过枇杷。他似乎很高兴我收下了他给的枇杷,说道:“你就是华少爷吧?我叫阿权。” 我点点头,问他:“青枇杷也能吃吗?” “当然能。”阿权兴奋的说着,又从我手里拿回一串大口吃了起来,津津有味。 我试着挑了一颗最大的,用手帕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塞进嘴里,谁知一口咬下,立即酸得闭起眼睛皱了好几下眉头才勉强没有吐出来。阿权看得大笑起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权的脸红了红,坦诚的说:“当然是爬墙进来的。”说完小心的偷偷瞥了我一眼,又道:“少爷,你该不会把我当贼吧?” 我当时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想了想才说:“只要你不偷我家东西,我就不把你当贼。” 阿权闻言一喜,随即又苦着脸说:“可是,我刚才已经偷吃了你家的枇杷……” 枇杷在我家其实算不了什么的,而且我有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同龄的孩子了,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便说:“你以后想吃的时候先告诉我就行了。” 阿权拍着胸脯说:“好!” 从此,阿权成了我唯一的朋友,每过两天都会爬过围墙来陪我玩。来的次数多了,我家的人也都习惯了,母亲有时候还会给他些点心吃。但父亲对我的时间卡得很严,每天只有完成了布置的功课才准和阿权玩。阿权比我大一岁半,但他对我很尊敬,很多事都让着我顺着我。有时候,我也会踩着阿权的肩溜出院子,但若被发现没完成功课,就会受到处罚。父亲的处罚方式很独特,便是把我关在我家院子后面小山上的一座木房子里,然后布置比平时多三五倍的功课,完成不了就不准回家,晚上也一个人呆在那里。第一次被关进木房子时我还很害怕,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而且阿权每次都会来陪我,给我带一些烤膳鱼、鸟肉或者野果吃。阿权捉膳鱼和打鸟的技术简直是顶呱呱,有时候我甚至暗地里想,要是把我和阿权两人换过来该多好啊!尽管我爹常告戒我不要学阿权,让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说那样的野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我总是不以为然,你看阿权,过得无忧无虑,每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快乐。不过,奇怪的是,阿权竟然也羡慕我这种“少爷式”的生活,他说,如果有一天也有人叫他少爷或者老爷,他一定高兴死了。当时我想玩闹般的叫他一声,让他“高兴死”,可不知怎么的,竟然叫不出来。也没有其他人那样叫他,大家通常都喊“寡妇的儿子”或者说“野孩子阿权”。 听见阿权砸门,我以为他又给我带鸟肉之类的好吃的来了,忙扔下书给他开门。今天早晨,我正在背《朱子家训》,阿权翻进围墙来说刚才听见东边的林子里唧唧喳喳的有很多小鸟,让我和他一起去打。谁知我们刚爬上围墙就被父亲看见了,阿权吓得撒腿就溜了,我则又被关进了这木房子,要把整本《朱子家训》背完才能回去。 门刚打开,阿权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好了,少爷,你们家被火烧了。”我一愣,心想那么大的院子,家里那么多人,即使失火也会很快被扑灭。但看见阿权满脸的汗水和焦急的神情,心中又莫名的一紧,飞身向山下跑去,阿权气喘吁吁的紧紧跟上。 远远地,我便望见“家”的位置有烟徐徐的升起,扩散,然后便看见一大片废墟,连那棵枇杷树也已烧得半焦,四周稀稀落落的围着一些附近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我跑近,他们突然把目光都转向了我,神情各异又不约而同。我顾不得管那些,只是心中猛地一痛,不由自主的颓然跪倒在地上,放声哭叫着我的爹娘。恍惚中听见四周叹息议论声又起,阿权也跪在地上使劲摇我的手臂,大声叫着:“少爷!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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