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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杆如林，几个来回之后，互相不见身影，只听见烟垄中不时响起每人抱烟时身子擦着烟棵的哗啦声，只有浩玉坤和浩月娥两人合抱一趟，尚能边抱边说，互相瞧见。
浩月娥不停地把散在烟垄里的堆堆烟叶递到浩玉坤怀里，直到他两手五指扣成环，怀里没法再抱时，浩月娥才自己抱上一掬，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着走着，浩玉坤突然扭头一笑：“月娥，刚才大伯的歇后语玩得鲜。”
“去去，贫嘴，大伯大伯的，叫声爸还屈了你的样子？老挂着个大字，不嫌啰嗦。”浩月娥只管走，半笑不笑地拨了一句。
“咋？错了，你伯叫老大，我不喊大伯？就是去掉大字，他也只能算是帮边爸爸。”
浩月娥一挑眉梢，：“啊？行行行，明天我再见你妈，也喊她帮边大妈。”
浩玉坤脖子一拧：“那不一样，你得以我为主。”
浩月娥赶上一步，用膝盖一顶浩玉坤的后胯：“你主贵！男尊女卑！”
哗啦啦的烟叶哗啦啦地响，哗啦啦地响声盖住了他们甜蜜密的俏语。
掬着抱着，逗着笑着，浩月娥又弯腰把一小堆烟叶塞到了浩玉坤的两臂间。
无意间浩玉坤的手指触到了浩月娥胸脯上两堆柔软的雪峰，他心意为之一荡，手臂上立刻透过来两道热流。
浩玉坤止不住向那地方瞅一眼，只见浩月娥白底红花的尼绒汗衫早已浸透了汗衣两座乳房被贴得鼓绷绷的，两座峰尖似乎要钻衣而出。
浩玉坤顿时不酒而醉，长臂一伸，连烟带人，把浩月娥拥入怀抱，隔着怀中一束烟叶和浩月娥热烈地一阵亲吻，边吻边说：“月娥，你出汗了，你歇吧，让我自个掬。”
浩月娥心头浮起一团不可名状的甜蜜，就势靠过身来，一任浩玉坤狂热地拥抱，同时用手在对方后背上轻轻地拧了一把，又一把……
浩老大在隔行的烟垅里走着，突然想看看女儿他们掬到了何处，隔着烟棵探过身子，一伸脑袋，刚好瞧见了那幕不该欣赏的珍贵镜头。他赶忙缩身，退向自己原来的烟垅，不料慌忙中脚跟绊住一棵烟杆，哗啦一声跌倒在两行深而又密的烟垅里。
烟田里不轻不重的一个跟斗，摔得浩老大头重脚轻，心里雾沉沉的，勉强憋了一天，第二日的晚上便吩咐老伴把女儿喊到身边，他却倒背双手，借故散心乘凉，钻进了村委大院的游艺室里，把安静撇给了月娥母女。
“月娥，您伯说今年春节给玉坤您俩把事办了，叫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母亲手里给老伴缝着褂子，眼睛从花镜片后瞄瞄女儿。
“妈，晚晚也行啊，我还想多侍侯你二年哩。”浩月娥捋着发梢，心里嗵嗵直跳。
“行了，我知道俺月娥孝顺，可妈是怕你……怕你挺着个大肚子当新娘……”
“妈，看你看你，说些啥话嘛！”
浩月娥马上嘟起嘴来，埋怨母亲不该无端地蹦出这么一句，不仅刺耳，而且扎心，犹如一枚钢针一下穿透自己的脑壳，穿得她头上冒出一股冷气，脸上沁出几粒虚汗。那枚穿脑而入的钢针，一瞬间又穿脑而出，拽出来一条血糊糊的线团，线团上牵着一幕震人心魄的历史悲剧……
浩月娥浑身一颤。
她不敢回忆那悲惨的剧情。
她更怕那悲剧重演。
更不愿把自己也变成那幕悲剧中的悲壮人物！
母亲挺住了手中的针线：“啥话？你们现在的年青人，到一块就撕撕扯扯拽不开，那还不是明摆着的事？”
浩月娥把脸埋进掌中，丢给母亲一个后背：“人家哪有那事！”
母亲悠悠叹口长气：“唉，办就办了吧，反正您伯俺俩就你这一宗大事，不办齐，心里总是一个疙瘩；妈可提醒你，就是春节办事，这中间也还有好几个月呢，行事作事，你可得有心，若不忖着点，人家会把咱看低。”
究竟何谓高，何谓低，高与低的准绳在哪里，浩月娥按着扑扑狂跳的心，一时不及细想，可是脸上热辣辣，粉颈低垂，一颗脑袋却再也没有抬起，脑袋沉甸甸，一直听母亲叨叨到月挂中天。到底她都说了些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一串一串。有的，浩月娥打心底赞同，有的，倒觉得似是而非，还有的，她从心里感到不以为意。直到妈妈又把衣服举到鼻尖上,仔细地又开始缝补的时候她才吞吐不定地问道：“妈，玉坤说后天俺俩一块进城去卖烟，城里烟号划得高，你看，我去不去？”
母亲又把眼皮从镜片后边抬起来，瞅着女儿半天不吭，瞅着看着，最后扑哧一笑：“好事，正事，咋不去？”
这天，红日未现，金鸡先舞，层层露珠镶在树叶上，那股潮湿滋润，恰似落了一场蒙蒙细雨。
浩玉坤、浩月娥各骑一辆单车，各自带着一捆黄灿灿的烟叶飘出村头。
一条窄窄的乡村小油路，青藤一样穿着一串大村小镇。曲曲弯弯挂葡萄似的铺在脚下。
两人登程不远，身后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转眼，一辆八成新的六轮卡车如风般驰到跟前，“吱扭”一声急刹，汽车停在二人身边。
一个青年从车门口探出一颗脑袋。
“嗬哟，玉坤，您俩上哪儿去？五更起得不小哇！”
“长青吗？俺俩进城卖点烟。你往哪儿？是近趟，还是长途？”浩玉坤和浩月娥双双跳下车子。
浩长青打开车门，蹦出驾驶楼来：“到武昌给市外贸拉车鱼。来来，把东西装上，我捎您俩一程。”
说话之间，自行车和烟叶被三人抬上了车斗，浩玉坤和浩月娥一齐挤进了车楼。
清晨行路人稀，汽车放开了高速。
浩长青左手拐稳方向盘，右手从驾驶台上推过来一包三五牌香烟：“玉坤，来一支。”
浩玉坤刚把一支香烟叼到嘴上，浩长青一扬右手，一个玲珑精巧的石英打火机便吐出了一束一寸来长的紫色火苗。
浩玉坤吸进了一口清香，鼻孔里冒出了两缕淡淡的轻烟，他不由脱口问道：“长青，你平时老抽这烟？”
“大中华、大重九、山茶花、万宝路，碰到什么抽什么。”
“这三五的多少钱一盒？”
“九块来钱儿。”
浩玉坤没再说话，举起手腕又深深地抽了一口。
浩月娥扫一眼浩长青鼓挺挺的胸膛，只见方向盘在他双掌中微微地晃动，汽车行驶如飞。“九块来钱儿”几个平平的字慢慢在浩月娥的脑子里轻轻跳跃：九块来钱儿，九块来钱儿，一支香烟合洋四角五。这不是抽烟，是吞钱吸钱哪！浩长青果然财大气粗，名不虚传。
浩月娥脑子同车轮一齐旋转，也想起一句话来：“长青，明年咱村学校集资盖教楼，你准备赞助多少？”
“太多了，不合适，太少了，没意思，起码万而八千呗。”
浩玉坤身板一晃，又深深地吸口香烟：“长青，春节月娥俺俩办喜事，你也得赞助一下呵。”
浩长青喜滋滋地笑起来：“玉坤，咱弟兄别说什么赞助，到时候都缺什么我包了！”
浩月娥心里涌出一阵既羡慕又佩服的激情：“长青，咱村谁不知道这几年你玩车玩发了，拔根汗毛能够搭秋千，伸出大腿能够当桥过，只要说话算数，到时候让玉坤把请帖给你写得大大的。”
浩长青却收了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嗐！咱两耳没有垂肩，双手也没过膝，财也没有那么好发，只是我这人没把钱看得太重，我注重的是混人，我要拿钱探索一番作人的奥秘！在外边混事，得敢挣敢花，要是见钱眼就叉，恐怕我早就坐不成这司机楼了。”
浩玉坤听出浩长青话中味深，迷迷惘惘地张起一双大眼。
浩长青瞧着前头路面上的两个行人，轻轻摁了两声喇叭，接着又放开了话头：“那一次跑长途，晚上把货卸下，天还没黑，我把车开进一家食宿店里，想到街上转转，刚到一个小街口，迎面过来一个年青妇女，模样挺雅气，她笑吟吟地说‘大哥，帮个忙吧？麻烦您一点小事’。我还没问她啥事呢，她却接着说道‘我想给孩子他爸买一套西服，他爸有事没跟来，那边有一套我最相中的，不知大小合不合适。衣料挺贵的，买不恰当怪可惜钱的。我看您这身材，高矮胖瘦跟俺那口子差不离，你帮我试试行不？’
浩长青顿了一顿，“我想这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自己又没啥急事就问她看好的衣服在哪里。她说就在前边不远的拐弯处。我于是跟着她就走，三绕两拐地进了一条暗胡同。我突然心中一动，站住脚步。谁知已经晚了，那妇女突然面皮一拉，眼珠瞪得浑圆，低低地对我吼道：‘你，不要脸，耍流氓也不看看人哪？’我心头一惊，她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走，派出所去！’我知道碰上了茬子，赶忙求她：‘大姐，你不能这样，我头一次来这里，不懂咱这儿规矩，你有啥要求，好说好讲’。这时候我清楚地瞧见有几条男人身影在胡同里鬼鬼祟祟地一闪，隐到了暗处。这时候那妇女抓着我领口的手开始向我的内衣里边伸去。我一把拨开她的手臂说：‘大姐，我来吧’。说着抽出一捆钱来，‘就这二百块，再有，你扒我的皮’。那妇女一把夺过，揣进怀里，突然又哧哧地笑了，‘大哥，跟你开个玩笑，你倒当真了。孩子他爸不在家，出差去了，你到我屋里坐坐吧。二百块钱我收下，保准对得起你。’我哪里还敢再停，掉头就走。要知道我身上还装着两千钱块呢。只听那妇女在身后浪浪地笑着，骂了一声‘老帽儿’。”
浩长青谈得绘声绘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车前的路面。
浩玉坤和浩月娥全听得心惊肉跳，变颜变色。
“哎呀，好厉害！要是不给她钱呢？就跟她上派出所去。”浩月娥心里气愤不平。
浩长青又摁了一声喇叭：“她才不傻呢，会真去派出所？你若不认账，她的同伙就在附近，会跳出来要你的好看。”
“记住那条胡同，报告公安部门。”浩玉坤也生出一股不平之气。
浩长青微微一笑：“那些人敢领你到那儿去，不用查不用问，狡兔三窟，他们的窝根本不会在那里。”
浩玉坤、浩月娥同时“啊”了一声，不再言语。
浩长青话却未尽：“现在搞改革开放，政府号召放开步子，抖开胆子，有些人便借机而上，花花点子多的是，单做这种不要钱的生意。”
“有个开出租小车的，拉着两个客人上省城，路上进餐馆吃饭，吃着吃着，司机却醉倒在餐桌上一睡不起，醒来看时，车早已无影无踪，一部小车好几万，眨眼之间便没了。现在在外边混事，眼不亮，心不活，门都没有。有时候钱碰住鼻子，一摸就错了；有时候明见不是钱，只有胆量，照样能捞。就拿我这一趟出车，空车跑到武昌也是跑，如果心眼活点，沿途捎个零担散货，挣个三百五百，松松散散的事。玩车如玩虎，但只要会玩，玩龙也不怕。”浩长青话如喷泉。
浩长青一打方向盘，车身一斜一晃，两人一下撞到坐垫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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