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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玉坤不是神话中牛郎。
浩月娥也不是灵霄宫中的织女。
可是他们将要结成秦晋之好的消息却在村子里不胫而走，满村人就像谈论牛郎织女的传说那样，对他们的婚事津津乐道。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直到今日仍然在相当一部分人的身上，在相当一部分区域，被视为男婚女嫁的要诀，而浩玉坤和浩月娥这对恋人，恰恰正应了这条八字准则。
村中老幼，大男小女，无不称赞、羡慕、夸耀，只有先前拨风弄雨，散布他们曾经钻沟入林，胡杨坡上搞什么“卡拉讴开”的人，会多少怀有些许异议，但是眼见人家今天准备联窗共语，推想先前二人即使曾有某些逾俗越轨之举，也便情有可恕，不再妄加非议。
人，真是一种极为特异的动物，好多好多的事，倘若事前掖着藏着，便很难排除人们争相窥探的拥挤，正所谓欲盖弥彰，人们会理直气壮地认为：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倘若果断地揭纱挑幕，真相大白于天下，事前那些翘首提足之辈大饱眼福之后，便会打扫起流言蜚语，反转来觉得自己是少见多怪，一切也就全都显得平淡无奇。
不管怎么说，最激动的是浩玉坤和浩月娥。
他们来往更密，接触更频，光明正大，情投意恰。
不管怎么讲，最兴奋的是浩玉坤的爹妈这对老夫妻。
自己没有金堂玉舍，院里的泡桐也非梧桐仙枝，但是浩月娥这只娇娇雏凤，就要金风来巢。
麦收完毕，秋没种齐，浩大江便往浩老大家跑了三趟。
两位未来的亲家翁，举行了三次双边会谈。
每次他们都把茶壶喝得露底，烟屁股扔得成层，从儿时光着屁股树上掏麻雀，到老来骑着车子赶会买骡马。浩老大说：“月娥这闺女，瓶里的花儿，知道啥叫风雨？在家是个捧着长大的孩子。大江，你可先别高兴，咱们是先丑后不丑，丑话吐前头，将来气着你的时候，你可别找我诉苦。人，是你的，责任由你负，这也像现在的搞承包，承包权摞给你了。”
浩大江说：“嗨，老大，咱们，谁跟谁！我那一扑摊，只要你不怕闺女受罪，我还能不识抬举？俺那玉坤成天胡画八画，正事上，他会啥？往后你也得替我捋着点。”
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寻意思全不在字面上。
他们的主要议题是研讨儿女成婚之日，双方怎样为孩子们安排嫁妆和家具。
浩老大再三摊牌，要给闺女买台彩电，打一套六组合的大立柜。
浩大江也明确表态，他要给媳妇买台双缸洗衣机、蝴蝶缝纫机、双卡收录机。
关于枕头被褥，衣帽鞋袜的零星琐事，双方各人随意，随年吃饭，随年穿衣，办完喜事，还得过日子呢。
他们最后拍板定案，达成了这样一个协议：秋后先让孩子们办办登记手续，至于正式的婚期，定而未决，容后再议，按旧俗可用春节，按新风俗用下年的五月一日。
“五一”也行，春节也好，都是无须再翻着历头查找的良晨吉日。
时间既定，尽管还有遥遥数月，但总是屈指可数，指日可待。
浩玉坤、浩月娥新婚有期，心里都灌进了一杯蜂蜜。一个以未婚妻的身份，一个以未婚夫的名义，明来明往，直来直去，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阵势。
玉米终于截腰深，这一日天刚过午，浩玉坤正躺在床上歇晌儿，浩月娥又眯眯笑着进了门。
这姑娘本来就天生丽质，街坊嫂子们曾说她把千人的好鼻子好眼，好胳膊好腿都偷到了自己身上，真是集众人之美于一身，是个美的合成体，真是脸上一喜，一笑值千金。
玉坤的母亲正在泡桐树的凉阴下给玉坤父子洗衣服，闻声抬头，双眼一亮，正要开口打招呼，浩月娥倒抢先叫起来：“妈，晌午头也不歇一会儿，来，我洗。”
玉坤妈哪忍心让未过门的儿媳妇先受这个累，她心里一下子舒服得痒酥酥的，就跟当年刚刚得到玉坤，孩子刚刚吮住了自己的奶头子那样。她笑微微地抬起一只湿淋淋的手，指着平台西耳房呶呶嘴：“去，进去吧，他，正在那儿扯呼噜呢。”
浩月娥羞涩一笑，一头钻进了屋里。
玉坤妈一下子困意散尽，把衣服搓得哗哗直响，点点水珠乱溅乱飞。想想当初自己跟浩大江相识相爱的时候，比起玉坤的爷爷奶奶来，自己也算是开放型的，也早已没有了笑不露齿，热不解带的封建旧礼，可是直到入洞房的前几天，仍一直对公公叫大叔对婆母叫大婶呢。如今的闺女，没过门就对着公婆喊爸叫妈，清清脆脆的，声音连哏都不打，多有意思。心里觉得改革开放就是好，先前更早时，新媳妇拜花堂还蒙块大盖头，叫人家牵瞎驴似的拉来拽去，那才叫憋气。
玉坤妈的高兴大有道理，可惜此刻屋里的镜头她却无从欣赏。
浩玉坤果真正在呼噜山上梦游，鼻息如雷。
一条红花棉被裹成一团，被他死劲地抱在怀里，两条粗壮的大腿，绞着被角，两道粗粗的浓眉像两根弯弯的黑豆角，挂在两只似笑非笑的眼皮上，嘴角里含着两丝微微发亮的口水。
他大概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那唾液是甜梦中化出的糖汁。
浩月娥默默地望着浩玉坤的睡态，即景生情，猛然忆起了历史剧《风雪配》中高秋芳的两句唱词：“无奈何羞答答走上前去，把一个醉李白扶上牙床……”想着、看着，脸盘上又升起一片红云。醉李白到底什么模样，他醉赴牙床又是一种什么滋味，不久的将来自己将会迎来一番幸福的尝试。浩玉坤是自己的未婚夫，自己是他的未婚妻；李太白能出口成诗，自己的丈夫会出手作画，诗画一家，浩玉坤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美郎君……
浩月娥羞涩满面，春心骚动，浩玉坤怀中的那条棉被一下子化成了自己柔软的胴体。来日之后，自己也像棉被一样被他搂在怀中的时候……
哎哟，浩月娥心中一阵狂跳，她不敢再看面前浩玉坤的睡相，十分羞怯地别过脸去。
此时，浩月娥少女的心中无风生波，翻起一层飘荡的涟漪。
这涟漪初时微波荡漾，转而化作一阵涌动的春潮。
春潮滚滚，卷浪翻花，终于使她再也按不住那颗少女之心。
她真想俯下身去，把脸蛋贴到浩玉坤脸上，让他亲个痛快亲个舒服，可是少女的矜持与庄重，前辈的告诫与训导，立刻又像两根结实的绒绳，紧紧地捆住了她的一双手脚。自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未”字提醒她；不能，不能！千万不能失却了姑娘的自尊与圣洁……
一阵冲动慢慢还成冷静，冷静之后的浩月娥又慢慢扭过脸来，她突然从身上摸出一张纸片，用手飞快地捻成一节纸棒，然后轻轻地捻动着捅进浩玉坤的鼻孔。
浩玉坤鼻孔中一阵轻痒，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翻翻身又沉入梦乡。
浩月娥心中一乐，左手捺住被角，俯身在浩玉坤的胸口上，脸盘低低地擦着浩玉坤的鼻尖，继续憋着笑，绷着嘴，右手二次把纸棒捅进浩玉坤的鼻孔。
这次浩玉坤没再打喷嚏，迷糊中他两手一张，突然拢紧双臂，刚好揽住了浩月娥的脖子。
浩月娥面皮一热，双手一软，身不由己地贴上了浩玉坤的双肩。
浩玉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下看见了伏在自己胸上的浩月娥，顿时生起一股清醒，借势加力，把浩月娥实实在在地拥进了怀里，紧接着又把嘴巴朝对方的香唇上送去。
两条火热的身躯叠在床上。
浩月娥急了，轻轻地擂打着浩玉坤的肩膀，一边挣身，一边轻呼：“看你，看你，松手！咱妈在院里呢……”一语未完，又被浩玉坤的热吻堵了回去。
一吻之后，浩玉坤立刻放手，折身坐起：“你……啥时候来的？”
浩月娥直起腰背，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又轻轻地擂了浩玉坤一个拳头。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来。我正在做梦。”浩玉坤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都梦见了啥？”一提梦字，浩月娥又一下想起了刚才被浩玉坤紧搂在怀中的那条花被，心里爬上了一丝好奇，话一出口，脸上又立刻涂上了一片红霞，深悔自己不该明知故问，探人隐私。
不料浩玉坤却当真地讲起了梦来：“哎呀，那梦好怪，若不是睁眼看见了你，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是吗？”浩月娥大为惊异。
“真的，我梦见一棵好高好高的大柿树，树尖上结了一颗好圆好圆的红柿子。我爬呀爬呀，累了通身大汗，好难好难地爬上去，刚把胳膊伸直，踩着树枝摘那柿子，可总是差二指够不着。最后我急了，一咬牙，左手拐着一条树枝，向前猛一探身，右手朝着那柿子狠狠一捞，没想到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我一头从树顶上朝下栽去……”
浩月娥听到这里，不由得以梦为真，也吓得脸色一变，赶快接口叫道：“别说了，别说了，谁听你这梦话，吓死人！玉坤，走吧，下午帮我打烟去。那么大一块，俺伯俺妈俺三个打不完。明天又该装炕了，错过这一炕，等到下次，这一茬熟叶子就成粪了。”
浩玉坤当然乐于前往，惟命是从，这不仅是出于义不容辞，责无旁贷，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月娥家的这块烟，秋后要专款专用，是浩老大攒劲要为闺女办嫁妆的金叶子。
浩老大的一块旱烟，说来也算争气，长得齐刷刷的，一人多深，由于人勤地肥，精耕细作，一米宽的行距烟叶扑严垄，一尺半的株距烟叶套烟叶，没成熟的叶子葱茏青翠，该进炕的叶子黄润洁净。
浩玉坤站在地头，瞅着密匝匝的烟棵打心眼里称赞：“大伯，您这块烟叶，今年在咱村挑旗了！”说着，一伸拇指。
浩老大见爱婿夸赞自己心爱的烟叶，当下露出了两排门牙：“烟这东西，一兜功夫。人侍侯地，地侍侯人。该撵棵的时候，地得壮，不然烟棵四指深，影响产量；该入炕的时候，粪劲得伸完，不然叶子一个黑绿，炕不出颜色。种烟粗中有细，必须掌握住地劲，要达到壮而不暴。”
月娥的母亲刚好打完了两垄，刚钻出地头，从烟棵里一露脸，便瞅见了老伴的得意劲，立刻笑道：“累了歇会儿，玉坤。别听他自吹自擂。他那筐里没烂杏。”
浩老大闻言变色：“嗬，你不服气？这能是弯腰打喷嚏——喷球哩？”
“伯——”浩月娥也刚好把两垄烟叶打到头，听见父亲出言无忌，轻轻地瞥了父亲一眼。
浩老大瞄一眼身边的浩玉坤，发觉了自己的失言，赶忙一挥手：“天不早了，天不早了，月娥，等会儿掬烟的时候，咱一人照住两垄，别乱趟，烟棵深，影眼，最容易丢下叶子掬不净。”这话既替自己圆了场，又一下恢复了自己行家里手的尊严。
浩月娥的母亲又抢先钻进了烟田。
浩玉坤对浩月娥笑道：“月娥，咱俩合伙掬一趟吧，我掬，你给我往怀里递，这样能掬大掬。我掬大掬，你从后边掬小掬，比各人掬各人的，少跑趟，掬得快。”
浩老大赶忙支持：“中、中，咋合适咋干，别丢下叶子就中。”
于是他们全都又陷进了烟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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