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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浩玉坤的母亲没有再拧他的屁股，当然，也不会真去挠儿子的脚心。
是玉皇大帝叫醒了他。
因为天将黎明的时候，老天突然泼下一场急雨。
雨敲窗棂，可比闹钟响得热闹。
五黄六月，勒马等路，天降骤雨，毫不为奇。
这是一场白帐雨，密得根本分不出雨丝，隔雨望物，面前像从天上垂下一副宽长硕大的白色帐幕，只能看见白哗哗、昏蒙蒙的一片模糊。如此急雨激射如箭，击打得满院地上水花迸溅，同时砸起成片成层状如蘑菇的水泡泡。这层层片片的水泡又被称为连阴泡。
经验告诉人们，这样的水泡一出现，必将连阴连下，不过，天上的事，小百姓怎能拿得准？意外的事情倒也屡见不鲜，天公不随人意，岂能奈何天？
浩玉坤的爸爸浩大江此刻便十分懊恼：自家的几亩麦子，只须再摊一个场，便能彻底打完。这下可好，今天摊场打麦的计划算是完全泡了汤。
平日天天路响时，躲在爪哇国里不露头的那些青蛙，一时来了劲头，大坑小沟里，浅塘深池中，不知咋来得那么迅速，那么骤然，顿时蛙鸣如潮，彼伏此起，咕咕呱呱，吱吱哇哇，谈不上震耳欲聋，倒也音荡四野，那种激情，那种鼓噪，当今的交响乐、大合唱、迪斯科、摇滚舞，与之相比，逊色多矣！
浩玉坤此时此刻却没有爸爸那分沮丧，也不象青蛙那般激动，他倒能闹中取静，默默地靠在门边，直瞪瞪地瞅着院子里的几棵泡桐树出神。
风雨雷电四强联击，泡桐树上千枝万叶，全被揉来揉去。
这种大自然的常见景色本身便是一副无可比拟的淡色素描。浩玉坤静静地看着，脑际突然间跳出一股书画创作的灵感。
“妙！”他轻轻叫一声，转身便又扎进了自己的画室。
西山墙上仍挂着那副苍劲的古松，被母亲掐断了的那番构思，而今又充实进了一番新的意境。浩玉坤此刻已是成竹在胸，左手从写字台上端起调色盘，右手从笔筒内抽出一支画笔，然后来到墙下那副古松画旁，略加思索，便叉腿运笔，朝画上一阵泼洒。
他先在画纸上方的空白处振臂勾出了几团乌云，又抖腕在云隙间摸上了两道电光，接着在云书交结的空间上左描右扫，顷刻间巨树高天之间卷起了狂飙飓风。
画面上松枝弯弯，浅草斜立，古松顿时若一个负重抗暴的顶天巨人，屹立于峭崖乱世之巅；风云草石互相衬托，更显出了古松原来的不屈与苍劲。
明明悬之于壁的古松一下子要破壁而出了！
浩玉坤引身退后，站在画幅一旁，调色板被托在胸前，他把画笔背在身后，左观右观，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终于浮上眉梢，他自鸣得意地连连自语：“嗨！活了，活了，活了，到底活了！”说着又走向前去，举笔过顶，在长画的右上角奋笔写出了“树老雄风在”5个草字。
浩玉坤像个久经跋涉，终于攀上了孤峰绝顶的探险者，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把笔墨颜料放归原处，恋恋难舍地又蹲到侧室门口，对着终于脱手的长画细细地端详起来。左瞧右看，赏心悦目，猛不防母亲在客间门口一声呼叫，惊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下雨也栓不住叫，外边丢着魂哩？”
“这雨一会难停，我上游艺室摆盘棋。反正今天干不成活了，清早饭别做了，你也多歇会儿，晌午一顿吃吧。”
浩玉坤顺着声音朝院里瞅瞅，见爸爸撑着一把老油伞，正站在当院的雨地里。
妈妈不由得脸泛怒色：“儿子是画迷，老子是棋迷，老不教，少不会，父不传，子不通，遇见您这爷儿俩，我算烧了高香。”
玉坤的爸爸没再接腔，油伞上雨珠砰砰，他望着地上的积水，哗哗啦啦地出了院门。
妈妈不由得动了高腔：“晌午早点回来。做中饭可没人喊你！”
没有听见回答。
暴雨“刷刷”正急。
浩大江油伞遮面，埋头走路，刚出胡同口，一下撞住了一个姑娘。
“哟哈，月娥，你吓大叔一跳，这么慌张干啥？怕天晴了没有泥踏？”
浩月娥也撑着一把雨伞。伞没浩大江的大，倒比浩大江的花。她花伞一斜，露出一张比花伞漂亮更多的俏丽脸盘，未语先笑，语音甜甜：“大叔，玉坤在家吗？我瞧他画画儿去。”
“在，在，去吧去吧。”浩大江顺着小街走了，没走几步，心头泛起一丝隐约不定的奇妙感觉，情不自禁地扭回脸来，想再瞅一眼身后的姑娘。
浩月娥尚没有钻进胡同，人伞相映，像一只带雨荷花，正站在胡同口的雨水地上，一手擎着花伞，一手舒展被风雨掀乱的衣领和秀发。
雨丝斜挂，在浩月娥的左右前后织起一圈亮鲜鲜的水帘子。
四目遥遥相对，目光一触即收。
浩大江又掉头就走，脑后摞下了两声故意做作的咳嗽。
浩月娥闪身飘进胡同，脸上映出一朵红晕。
浩玉坤的妈妈仍在扒着屋门望天，一眼瞧见浩月娥进院，眉毛一扬，心里“格登”一动。
儿子爱画入迷，绘画着魔，每当画壁沉思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出气粗点，都会惹得他意乱心烦。
妈妈深知儿子职业性的怪脾气，朝着月娥姑娘一挑嘴，把她拦在平方的走廊下，贴着耳朵告诉她：“呶，昨晚熬了半夜，今清早起来又画，迷到画里出不来了。不信，你先坐这儿别进去，”说着把一张小凳递到浩月娥面前，“我想出去找个鞋样，我一走，直到晌午，保准她不会知道家里有人来。”
浩玉坤的妈妈对浩月娥暗暗说着悄悄话，说着说着当真地对着屋里一挑腔：“玉坤，灶屋有馍，瓶里有茶，饿了你将就吃点，今清早省一顿，晌午咱吃炸酱面。你爸下棋去了，我也串个门去。你画吧，赶晌午给我画个花媳妇出来，今晌午的面条叫她做。啊，听见没有？”
朗朗的笑声飘出玉坤的画室。他身不离屋，足不出户，扔出一句：“妈，你等会儿，我先给你画个孙子抱上，叫他陪着你也去认认邻居。”
玉坤的妈妈伸手拍拍浩月娥的肩膀，又把嘴贴到姑娘耳垂上：“听听、听听，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吴道子呢！月娥，你先坐着，大婶不陪你，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抄手撑起浩月娥打来的雨伞，真的出了院门。浩月娥抿抿满头黑发，朝走廊外边甩甩脚上的水珠，咬着嘴角不由地一阵暗笑。
她怎能听不出，玉坤的妈妈呵斥儿子的话里，话外有因，言中有意，这娘儿俩谈吐幽默，风趣入耳，实在耐人寻味。
姑娘的心扉怦然一动，跳上来一个甜蜜的向往——她渴望浩玉坤真的能成吴道子，用神来之笔把自己点化入册，把自己变成一个画中仙女，渴了跳下来给他烧茶，饿时，走出来给他煮饭。刚才玉坤的妈妈不是说让他画个媳妇，给他家中午做面条吗？自己若真能变成这媳妇……
想到这里，浩月娥花一样的脸盘上“刷”地一下，又映出一片淡红。
浩玉坤果然一心扑在画上，一意孤芳自赏，竟真的没有发现浩月娥早已来到走廊下边。
浩月娥岂肯甘心自堵门外，徘徊廊下？等玉坤的妈妈一走，便蹑手蹑脚，贴墙入室。
浩玉坤专心端详自己的杰作，仍在静心面壁，突然一双温热柔润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他没有起身，没有扭脸，更没有挥臂挣脱，而是徐徐地轻扬左掌，五指如钳，紧紧地捉住了对方两根手指，右手在那细嫩的手背上缓缓抚摸，轻轻揉搓，大有爱不释手之态。
浩月娥本意并不在此，见浩玉坤借机温存，深亏自己莽撞冒失，自投罗网，正在暗恨自己咎由自取的时候，已经抽手不及。她索性趁势揽住浩玉坤的脑袋，一阵猛晃，满面红云地叫起来：“吴道长，你，你，你怎么不猜呀？”
浩玉坤闻声松指，四只手骤然分开。
“猜啥？你这一叫，还用我猜？”
此话有理，哪有叫着喊着让人猜名字的？
浩月娥自觉好笑，双掌狠狠地擂起了浩玉坤的后背：“赖鳖、赖鳖，你，不是好人。”
浩玉坤闪身躲开，露出了一脸顽皮：“得罪得罪，罪过、罪过，贫道失礼……”
浩月娥忍不住，终于被浩玉坤的滑稽模样逗得捧腹大笑。笑闹过后，她狠狠地翻了对方一个白眼：“玉坤，你变了，先前你不是这个样子。”
浩玉坤点头承认：“不错不错，从前天一下雨，我总爱光着屁股跑到院里，没完没了地大喊大叫。”
“去你的，少跟我少脸没皮的嚼舌头，谁提你那些尿床尿裤子的丢人事啦？”浩月娥半气半恨地别过脸，不再听浩玉坤的胡搅蛮缠。
浩玉坤只好换上了一脸严肃：“其实，我早猜到是你。古人能‘闻香下马’，我难道就不能‘闻香知人’？一闻见你身上的香气，我就知不是外人。”
浩月娥闻言猛一转身。
她拉把椅子坐下，对着浩玉坤刚刚脱手的那副《古树雄风》，目不转睛地看起来。
“月娥，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正想请你当个评委哩。”
“……”
“如果你觉着哪儿不合适，尽管指点。”
“……”
“就这几笔狂风，还是今天一下雨，我才猛然想出来。”
“……”
“月娥，你哑巴了？”浩玉坤见浩月娥缄口不语，禁不住声音一提。
“冷，我看了之后，觉得心里发沉。”浩月娥到底又开了尊口。
“什么？”
“你看，这闪、这云、这雷，还有这风，多亮、多厚、多响，多猛呀！我就像正在这棵老松树下边站着。玉坤，你这画儿画活了！”
“哎呀，月娥知音！货卖识家，我画得吃劲，你评得巧妙哇！”
浩玉坤眉飞色舞，颇有点得意忘形之态。不料正当他手舞足蹈的时候，却听见浩月娥陡然转了话锋。
“不过，我说玉坤，这画儿再好，不就是一棵树吗？枝也不全，叶也不齐，弯树干上皮也掉了，就是砍了它，能值几个钱？”
浩玉坤心头一震，特别是浩月娥口中那个“砍”字，弄得他心上像挨了一斧头。他不得不紫涨面皮，力排异议：“钱、钱，你也开口就是钱，这副画的价值能用钱买吗？你，你应当去看它的内涵！”
“我知道，你这画的意思不在树上，意思是……是……玉坤，反正我也说不清。你看现在街上卖那画，城里卖那书，有几张，有几本，上边画的没有妞儿呀？都是漂亮妞儿！”
浩玉坤一时语塞，眼睛盯住浩月娥的脸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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