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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玉坤侧身细听,没法驳倒妈妈对浩长青的满口赞誉,但脸上却表现出一层不以为然的神情,他依旧嬉皮笑脸地接过话头:“妈,他有钱,是凡人;咱没,成了仙,你没听人家喊我吴道子吗?听说当年吴道子从一家饭铺门口过,店家显他烂衫破衣,貌不惊人,故意端盆脏水泼到门外,溅了吴道子一身两脚。吴道子随手画了两只白兔,袖头一甩,丢进饭铺。两只白兔立刻以假乱真,在屋里跳来窜去,把饭铺里的杯盘酒器,餐碗茶具蹬了个七零八落,一塌糊涂。妈,明天凡长青家有的,我都给你画上,另外再给你画个三十四颗细白牙的俊媳妇,比他计算的多上两颗,叫他服气服气……” “哎哟,玉坤,你可不能讨饭花子拍肚皮——硬撑呀!吹牛皮得小心牛蹄子。常言道‘不要颜色,只要贤德’,长相好坏,只要你相中,您爸俺俩不挑剔,娶妻不娶妻,单看二十一,立罢夏你就整二十了年龄过了梗,穷嫌富不要,将来高不就低不随的,那才哭天没泪呢。咱家,在咱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前不前,比后不后,算个中不溜户。你画画虽不能挡寒充饥,外人提起来总也没人说咱笨拙无能,比起先前那些年,娘知足。我是说画画不能当饭,你可不能贪到上边,我怕你心里不装正事。咱家三代单传,你的婚事不办妥,娘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呢!咱这家没给毁掉,是朝着好上过来了,到了你这辈,您爸俺俩不能看着断线!” 妈妈的夜半教诲由轻而重,如同悬河泻水,浩玉坤不忍再用油腔滑调同母亲儿戏,如果继续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恐伤母亲的一片心,于是浩玉坤只好言近旨远地回道:“妈,我明白你的心意。我看这事还是不急为好,前年咱盖房,去年我姐走,现在再办我的事,咱力量不足啊!如果将来真的打光棍,偷,我也要给你偷个孙子,不会叫家里断了香火。” 浩玉坤轻轻一言,妈妈的心里悠悠一坠,一桩沉沉的心事再也爬不出心口。 “玉坤,尽说啥话。您爸俺俩一辈子走直站正的,没干过砍斜劈歪的事,我就不信,将来会叫你到人家的槽头上领马驹。坤哪,妈问你一件事,你可千万不能瞒我,我早就听说咱村的月娥对你有意,后来我也偷偷留过心,这闺女往咱家跑得真是怪勤的,来家看你画画的人不少,可那闺女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近来我又风言风语听人说,说你俩出去看电影,看着看着,摸到胡家洼的梨树园里,看园的当成有人偷梨,赶到跟前时瞅见你俩靠着梨树在啃鼻子。还听有人捎信,说你俩夜里跑到西岗白杨坡上去搞啥子‘卡拉抠开’。玉坤,月娥她爹浩老大,可是有名的牛鼻子,浩老二活着的时候,兄弟俩闹家务听说动过铡。惹恼了他,城墙也能抵塌。再说你一条大汉子,领着人家一个大闺女,爬沟钻林的,那算个什么事哟?” 在妈妈面前嬉皮笑脸当饭吃的浩玉坤,听到这番醒世恒言,立时面红耳赤,心跳如兔,脸上热辣辣的,嘴里极力否定:“妈,别说了,看你都瞎扯了啥呀!什么‘卡拉抠开’,电视上不常演嘛。‘卡拉OK’是跳舞唱歌。你说的是哪档子事呀!” 妈妈早已绷紧了面皮,眉棱上挂上了一层寒霜:“啊,电视!我早说现在这电视,不看也罢。唱歌就唱歌呗,就想把屁股扭掉,是唱歌哩是扭屁股?屙屎拉尿的臭玩艺儿有个啥看头?跳舞也不是跳舞,肚皮贴着肚皮,裤头子二指宽不到,要是蹦掉了它,也不怕露出她娘的那个脏东西。大腿根子露恁长,啥主贵物件?不是猪后腿,可以上架子。硬把如今的年青人引逗坏了!唱歌跳舞,坐在屋里跟着电视上哼哼还不够?还得半夜三更的领着人家闺女去翻岗爬坡?这事若传到浩老大耳朵里,看他不揭了你小子的皮!” 浩玉坤红涨的面皮慢慢恢复了固有的红润,深感妈妈的话过分刺耳,不得不继续分辩:“现在是90年代,您看不惯的事多咧。妈,像俺爸你们这辈人,已经裤腿上不再缠带子,刚刚放开裤腿走路的时候,恐怕也会有人不待见吧?习惯成自然,以后时间长了,您就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妈,既然你提出来了,我想问问您,您看月娥怎么样?” “啥?您俩真的有那回事?我说玉坤,你小笼子光想逮大鸟哇,盛得下吗?我听说城里一个当什么科长的来求亲,她都躲到地里不照脸,咱这低门小户的破墙陋院,她能看得见?当然论人品,她们家都是知根把底的正道人;论德性,人家闺女也没人敢说三道四;论勤快,咱庄上小她一茬的娃娃,谁没戴过那闺女做的小鞋小帽子;月娥也真是天生灵巧,缝补编织的针头活计,没有她不能伸手的,她妈说不管哪样针线活,只要她细细看上一阵,做出来保准得超过原样,经她手织的毛衣,花纹花样件件不同。只是我看那闺女就有一样不好,就是模样太出林!那年北村去看戏,不是长的太俊,人家会把她弄到沟里?要不咱庄的人赶得及时,那事不就坏了……呃,玉坤,你们俩个真的谈过?她能看得上你?” 浩玉坤不置可否,神秘地笑起来:“买眼镜买车闩,各人对各人眼,反正这事一半成色是有了。” 妈妈一下放松了绷紧的脸,眉梢上跳起了一团惊喜:“是吗,玉坤?你怎么没给我说过?这能是背着妈妈的事?” 浩玉坤仍旧笑模笑样地说道:“这不正在给你说吗?总之这事我是没有星点意见,只要月娥一松口,就全成了。” “哎哟,你……”妈妈又扬起了手中的芭蕉小扇。 “坤啊,你老跟妈儿儿戏戏的,嘴像呱嗒车。你姐老说你是个屋里混儿(指老鼠),就会在家胡闹,出了屋门就夹尾巴,若是见了妞儿,就成了仨钱的豆芽子——一撮儿。你要是也跟人家那样,伶牙俐齿,不怯不颤的,我就不信那些闺女们就真的看不见咱的大门。妈也不是多老的人,老得不开不化,啥事不懂!兴啥说啥,走一站就有站口,我清楚眼下的年轻人,不宜太老实,嗪着冰凌不化水,百事难成!就凭你这一手画儿,叫瞎子摸摸,也不能说咱是窝囊废。” “得,妈,我懂了,你是说我太老实,光会屋里混儿,在家闹。行行,明儿个我就找月娥好好闹闹去。” 妈妈称心地笑起来,笑着,把儿子的话在心里翻着个儿,突然眉头一皱,又马上沉下脸来:“啥?闹?我可不是叫你出去给我瞎胡闹。我是说……唉,你呀,娶媳妇打老婆,哪有投老师的?” 妈妈不由舒口气:“你总开口闭口90年代,你们90年代的人,妈清楚,搞这事都是行家。开放、开放,妈哪天也没关着门,我不怕放你出去,也不怕有人进来,只要能给我领回来一个媳妇,往后这当家掌柜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您爸俺俩还蹦跳个啥呀!” “行了行了,妈,你睡吧。这事你放心,包给我了,到时候我上交给你一个媳妇成了。” 妈妈又称心地笑起来,笑着把儿子的话在心里揉一揉,突然伸手把儿子朝身边拉一拉,压着舌根,眉毛上翘:“玉坤,给我说实话,月娥你俩真有那事儿吗?” 妈妈没有听到儿子的回答。 浩玉坤只送给了妈妈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妈妈揪着儿子的一只手,觉得那手有点烫,她不由得心里也掀起一股热浪:“坤哪,月娥她爹个你爸好了一辈子。你们如果瞎胡来,弄出事儿,老一辈少一辈没法照脸。如果你俩在一块提过这事儿,当爹妈的还有啥意见?只是咱们乡下,还是要讲究个明媒正娶,情和理顺,成了,中间也得找个人说说,算是牵线搭桥,终身大事就一回,不能背背藏藏,仓仓促促,再说,坤,我还是觉得咱这户,也不会娶不上个媳妇我还是担心月娥那闺女有点过分齐整,咱万一承受不住,鸟儿大,会坠坏笼子……你没听说过,男人的命有时候就栓在女人的裤腰带上?你忘了那年月娥到北村去看戏……” “妈,你看你,话又拐回来了,人家月娥不是那号人,她们家哪个不正派?” 妈妈丢开了儿子的手,拽拽衣角站起身,准备回耳房休息,临走又撇下几句话:“睡吧,别画了,画画不是种庄稼,有啥早晚?”边说边走,走到耳房门口时副着门框又转过头:“玉坤,月娥当真跟你说过啥?如果人家只是来家看你瞎胡画没那意思,你可别拿住棒槌当真(针),野地里烤火——一边热呀!” 浩玉坤心里有些好笑,妈妈还每当上婆婆呢,便这样婆婆妈妈的,等来日抱上孙子的时候,还不知会啰唆成啥模样。他又开始伸手推住了妈妈的肩膀:“睡吧睡吧,妈。你咋了?牛郎一个放牛娃,还跑到天上会织女呢,咱吴道子浩玉坤配她凡女浩月娥,她家还算高攀咱哩。” 妈妈又弯眉踏腰地笑起来:“又说啥话,又说啥话,堂堂正正的事没个正经样。我在交代你一句,咱可不能干那下路事!” “你刚才也说过,人家月娥家都是正经人,妈,你咋这么不放心哪!” “狗掉毛不知道啥是癞,你们眼下这些孩儿,还有几个懂得啥叫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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