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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的故事是浩玉坤听来的,从父亲的口中听来,,并且不止听过三遍两遍。 从儿时到童年,从童年到今天,有时父亲坐在屋檐下娓娓地讲述,有时蹲在田埂上楚楚地诉说,有时歪在菜棚里酸酸地回顾。抽丝一样,抽得很细;犁田一样,犁得很深。浩玉坤光溜溜的脑壳里被刻下了凸凸凹凹的印记。 浩玉坤的父亲不厌其烦,乐此不疲,一遍一遍地谈讲,像嚼一段不忍吐掉的酸甘蔗。有时讲得烟灰落满膝盖,有时讲得烟头烧疼手指。 因为浩天魁就是父亲的父亲,就是浩玉坤的爷爷。 浩玉坤听来的是爷爷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好冗长、好苍凉、好凄婉、好悲壮。 他不知父亲讲的是否有深意,他不知父亲讲时为何眼膜上总会布上一层血丝,有时还会竖起两道浓眉,眉宇间似有火苗再跳跃;他只是深深地感到爷爷的故事不是故事,是一部不见经传,没有笔墨书写的迸血溅泪的诗史…… 他早已牢牢地记下,爷爷的故事没有到此结束,还有尤其生动的另一个章书。 浩天魁手提二八盒子,跟随救星浩殿彦“打富济贫,替天行道”,入了路振邦驾下的那股杆子。 他没有洪秀全第二的奢想,也没有李闯王进京的气魄,却反而有一丝不敢吐露的恶心,以为附近乡里都骂他们是土匪。 土匪当然过的多是夜生活,枪口上舔血,吃的全是野食、黑食。 路振邦一伙,时聚时散,有时化零为整,有时化整为零,有时出入乡间,有时流窜城镇,“打富”倒是时而有之,却不见如何“济贫”,浩天魁触目所及的倒每每是分赃、嫖赌、复仇和凶杀。“替天”原是一面旗,“为己”才是一片心。虽然入了伙,浩天魁一直悟不透这杆人马究竟奉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道义。 自古道:‘上了贼船下来难。浩天魁只图金盆洗手,弃暗投明。' 可恨一日为匪,终身是罪,浩天魁深知脱行离伙远比先时脱离队伍当逃兵还要更难更险。由于战事纷乱,当逃兵往往是一逃了之,可要无端逃离这伙杆子,匪首路振邦之流会对你抄家灭门,挖地三尺。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浩天魁跳出火坑,又进陷阱,走上了绝境末路。 入杆不久,他跟随着浩殿彦参与了两次大事。 一次是两人披着薄暮,蹲在一块高粱地里。 风摇高粱叶,一片沙沙声。 突然,官道上走来一位骑驴的客商。 浩殿彦一拉浩天魁,猫腰窜上土道中间,短枪一亮,直逼那人后脑壳,一声威严冷森的低吼:“下来!” 浩殿彦一摆头,示意浩天魁上前取钱。 浩天魁双腿不稳,抖得比那过路客人还要厉害。 “快!快点!”浩殿彦双目喷火,怒视帮手浩天魁。 匆忙之际,那倒地的客人突然闻声而起,一边抹汗,一边颤声说道:“殿彦,殿彦兄,原来……是你!你……吓死我了!”说着急忙从怀中掏烟。 夜风中浩殿彦微微一楞,面皮一下变得煞白,他寻声望去,也立刻极不自然地沙哑着声音一阵轻笑:“呵,吴老板,得罪得罪,原来是你。我们奉命在这儿剿匪,枪口撞住了朋友。”他边笑边说,连连道歉,并为来人拉衣拍土,催他快走:“吴哥,你走你走,没事。赶快离开这儿,今晚这里有情况。” 姓吴的客人匆忙中拉过驴缰,迅速翻身上驴,好不容易爬上驴背,正要提缰离开,浩殿彦突然一跃向前,直扑那人后肩,人到枪响,一粒子弹斜穿那人脑际。 吴老板一声闷哼,又一头栽落驴背,二目痛苦地瞪视着夜色渐浓的苍穹,久久不闭。 浩殿彦抬脚一蹬吴老板未硬的尸身,横枪抵住他的头颅,手指又扣响了扳机…… 一蓬血水溅上了浩殿彦的袖口…… 逃回窝出之后,浩天魁一连高烧两天,昔日的救命恩人一直浮在脑海不退,忽而直站,忽而倒立,忽而面含焦灼,忽而满面挣狞…… 退烧之后,他死死地扯紧浩殿彦的手臂,颤微微地连声追问:“殿彦哥……你,你,咋能那样?那位姓吴的,你们……不是朋友吗?” 浩殿彦默然一笑:“兄弟,你真是一个雏儿哇!听说当年曹操杀陈宫吗?宁肯我负人,不许人负我。正因为他是熟人,事关咱们性命。斩草必须除根!” 浩天魁被迫扪心自问,回忆连日来所见的杆中所为,全不是什么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更谈不上造福地方,兴国安邦,说到底是一班乌合之众,亡命之徒,纠集结伙,聚众成凶,一举一动均应了入杆前母亲谆谆告诫的:“伤天害理。” 浩天魁终于定下注意,决心抽身急退,罢手洗心。 他偷偷为住浩殿彦的手腕,真诚坦荡地提出要求:“殿彦哥,咱们是患难相交的同命兄弟,走吧,回!这儿不是咱吃饭的地方。” 浩殿彦默然良久,牙齿咬得咯咯发响,末了断然回答:“天魁,晚了,迟了一步。就是咱马上洗手不干,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这一身污泥。你想,如果咱们脱了杆,就等于散了锐气,即便政府不抓,老百姓也会用榔头把咱砸死!混吧,走不得,留下人多势众,有枪壮胆。这年头,强者为龙,他老蒋养活那么多王八军队,为啥不打摸进门的小日本?还不是怕人家铁甲车历害!天魁,往后作事行事,咱忖着点就是,尽量专找地方上那些有民愤的,不伤无辜,万一将来站不住脚,也算是为民除害。” 浩天魁思前想后,一时间也进退两难,正在迟疑不决,路振邦挺胸踱来:“殿彦兄,二位咕哝什么?” 浩殿彦急忙起身笑迎:“路司令,没事,瞎扯乎呢。天魁才进来,有点胆气不足。” “啊!哈哈哈……”路振邦五大三粗,笑如鸣钟:“不怕,多吃几回大蒜,就不会再怕辣。天魁老弟,咱这就是闯江湖!闯一闯,长一长嘛。来,殿彦,今夜派您俩一桩花事,有张花头票子,你带上天魁去给取来,经手三分利,路上你们可以……” 浩天魁不甚懂这些行话黑语,路振邦也没再直口明言,把浩殿彦拉在一旁,二人悄悄地咬耳密谋。 当晚,月白风清,银光泻彩,正值五月中旬的炎热天气。 浩殿彦领上浩天魁,悄悄摸到城北八里营,在一块三亩大的西瓜地边,紧挨着一片谷子地伏下身子。 二人隐身谷棵垅中,夜猫子一样仔细巡视面前的瓜田。 五月二十八,大雨冲西瓜,当时已经接近瓜熟蒂落的季节,丝丝夜风扑面拂来,瓜香带着一团团醉人的甜润。 瓜田四角,各搭一座方正的草棚,瓜田中间也有一座半大不小的草庵,四角的蓬下有席有铺,全不见看瓜护园人的身影,大概他们都在家吃晚饭,尚未上夜到田。 只有地中央的瓜庵内,飘出一串清音—— 弯弯小柳树哇, 曲曲枝条绿。 一蓬喜鹊窝呀, 藏在枝杈里。 母鹊唧唧叫哇, 公鹊抖花羽。 鹊儿嘴亲嘴呀, 弹落白柳絮。 矮矮茅草蓬哇, 薄薄竹凉席。 一双悄姐妹呀, 坐在瓜叶里。 妹问二大姐哟, 姐夫叫什么? 二姐勾头笑哇, 去问您女婿。 瓜田李下,音柔腔甜,,原来是一位看园的大姐独卧瓜庵。 看瓜姑娘歌声戛然中止,一眼瞧见两条粗壮的黑影,一前一后堵住了庵门,同时借着一片月光,还瞧见浩殿彦当胸歇插的二八盒子。 姑娘成了哑女。 姑娘成了一摊碎落的花瓣。 “大……大……大哥,您要吃……瓜,请随便摘吧!”吃惊之中姑娘一脸苍白地吃力吐出一句话来。 听着她字句不清的颤音,刚才那清脆圆润的歌喉,已经一扫净尽,荡然无存。 软弱,只有软弱,那声音软弱无力的程度,早已超过了瘫软难支的倩体。 浩天魁隔着浩殿彦的宽肩,不由也向瓜棚内边撩撩眼皮。 他发现姑娘不仅有一张花一样的脸蛋,并且正处在花一样的年龄。 可惜,两个从天而降的汉子不是来串田吃瓜。 浩殿彦沉着步子,一步一趋地逼向瓜床。 姑娘吓得紧缩床上,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是本能地绞紧双腿,两手半掩嘴巴,半掩面颊,单薄的汗衫压不住丰满胸脯的剧烈起伏。 浩殿彦逼到了瓜床前,姑娘已经触手可及。 他止住了脚步,直勾勾地逼视着卧床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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