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实习老师坐在海水包围的礁石上嗑瓜子。丢在海里的瓜子皮像远远望见的小船追着海浪漂摇不定。海上的灯火和漫天星斗连成一片,萤萤点点,混淆了水里天上。 仿佛几百万年前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了,沉默了几百万年。 “讲点儿什么,苏羿。” “什么方面?”我注意到她嗑瓜子的姿势很美,洁白的贝齿一闪一闪。 “有趣的。” “黄色笑话?讲得好的,唯此无它。” “那就讲!” “你敢听?” “瞧不起谁?比你还能讲!”她瞟我一眼,噗地吐出瓜子皮。 “那你就给咱来一个先?” “证明自己?就证明给你看!” 她把手中的瓜子全倒回袋儿里:“我讲啦?有一个老尼姑病了,撒了一壶尿让小尼姑拿去医院化验。谁想小尼姑下山的路上摔了一跤,尿就洒光了。小尼姑怕师父骂呀,就想自己撒泡尿进去。可是努力了半天,就是没有。对了,忘告诉你,小尼姑便秘。” “停!不会在说你自己吧?人家便秘你都知道?” “你别打断我!小尼姑正着急呢,来了个大肚子孕妇,小尼姑哭喊着求人家撒了泡尿,拿去医院了。回来老尼姑一看化验单,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骂什么?” “妈的,这年头儿胡萝卜都不保险!” 我哈哈大笑。实习老师很得意:“怎么样,还行吧?” “我怀疑这是您在实践基础上产生灵感,进而加工创作的。” “去你妈的吧!轮到你讲了。” “你骂我,我不肯讲了。” “你敢再说一遍?”实习老师瞪我,一脸杀气。 “咱们换个样。我给你猜个字谜。”我知道这字谜比笑话还要淫荡。 “我就爱听笑话!” “别急,笑话咱呆会儿再讲,先听字谜。我问你,如果你叉开腿站着,双臂侧平举,头上顶一块儿与肩宽同长的木板,念个啥字?” “天呗。” “错!念吞。” “你……无耻!我打死你!”她含羞带怒,一把瓜子雨向我飞来。 “先别,先别!”我急着嚷,“还有一个谜呢。这回说苏羿不说你行了吧。” 我站了起来,双腿叉开,双臂侧平举:“这念什么,不加板儿的?哎,你怎么还扔啊?” 实习老师红了脸:“苏羿,你坏死了!” “你说念啥吧?” “念太,别以为我不敢说!” “你看你看,又错了不是。”我放声大笑,坐回她的身边,在她耳旁轻声说,“念木,懂了吗?” 实习老师羞得满脸通红,嗑瓜子不接我茬。 “完了不是?知道害羞就别装出一副叛逆的样好不好?你这样的女孩儿我见多了。” 实习老师不理我,只顾把双腿伸到水里,轻轻摇晃。 “海边的水好脏啊。” “可不是吗?”我笑,“我还欠你个笑话呢吧?现在讲给你听。有一次我在这海里游泳。我总是先潜到水里,过一会儿再出来透口气儿,然后再潜进去。一次潜久了,出来想透气,没想到刚一张嘴就感到什么东西塞进来了。我急忙抠出来看差点儿没气死!你猜是什么?他妈的安而乐!” 实习老师笑得前仰后翻。海水在她双脚的拍击下溅起一阵水花。忽然不笑了,扭头看我:“苏羿,我可以在你面前说脏话吗?你不会认为我怎么样吧?” “当然可以,随你的便儿。让道貌岸然滚他妈的吧!” “那我骂人了,骂什么都可以吗?要是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管他妈的呢!” “好,苏羿。”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数以万计的感动,“我们学校十大歌手赛,我得了第一名……” “哎,怎么不骂?” “你听我说呀,有个有钱的老总看上了我,就想用钱玩弄我。你说他该不该骂?” “该千刀万剐!” 她猛地站了起来:“*****,老王八!你妈大逼!” “骂得好!那你是怎么对付他的?” “我就用了某个作家小说里的话。” “什么话?……说啊,怕什么?” “我说:有的人配操我的X,有的人就他妈不配!” “这也太那个了吧?”我大惊失色。 “是你说的!说什么都行。”她的声音小下来,脸红红的。 “没关系,接着说!”这种时候,我得鼓励她。 她又声嘶力竭了:“成天要在课堂里学没用的东西,他妈的!五一节还要熄灯,他妈的!不准说脏话,他妈的!他妈的……” “哎,哎,你怎么哭了?”星光下,我看见实习老师一脸泪痕。 “我是高兴,我没想哭的。”她急忙拭泪,“我不哭了,你看!” 我笑着点头。海浪愈来愈大了,我猛然发现我们脚下的礁石,只剩了小小的一块。 “不好了,涨潮了!咱们光顾着骂人了。站着别动,我先下去……” 海水直齐到我的腰深,我站住,仰脸看实习老师,犹豫了一下: “我抱你过去!” “不!我们是好朋友吧?有难同当!” 她一下子跳了下来,一个大浪撞上她的胸口,我连忙扶住她。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岸上走。 “我们真像一对患难兄弟,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 我们浑身是水地坐在沙滩上,看着一进一退的潮水开心地笑,沾了沙子的衣服凉冰冰地贴在身上,海风吹过,哆嗦着喊冷。 “苏羿,我不是装叛逆,玩儿个性。不过是心里难受,憋得慌,总想干点儿什么不可思议的……哎,明白?” “心里难受?为什么?” “你别问。” “……” “我给你讲点儿我的事吧,愿意听?” “当然,洗耳恭听。” “用不着这么虔诚,不过一些低调的俗事儿。” 实习老师望了一眼海面,一对月光浴的浪漫情侣正嬉笑着互相击水。 “我上大一的时候,宿舍楼曾发生过一次骚乱。就说骚乱吧,此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词了。那天是五月三日,第二天是青年节。那个星期都是放假。你也知道,五月一日是劳动节。那天的骚乱是因晚上熄灯引发的。按照常规,节假日是不熄灯的。前两天也确实没熄。可是挨到第三天,不知道怎的就熄了。一下子宿舍楼里就乱了。喊的喊骂的骂,还有泼水的,砸酒瓶子的,从楼上扔火团儿的,甚至有敲架子鼓的。最夸张的是,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了鞭炮,点着了从楼上噼里啪啦地丢下去。开始时还只是男生闹,后来女生也加入了。闹得沸沸扬扬。大学生就是这么无聊,唯恐天下不乱,恨不能天天搞示威游行。能理解?” 我点点头。 “我呢,那天心情不太好,说实话,简直糟透了。后来我就跑到外面的长廊上骂起来,越骂越激动,后来简直不能自持了。舍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们都叫她阿姨。老实说,真对不住她,骂了她那么多难听的话。其实我并不想骂她的,只是想发泄一下罢了。我当时简直歇斯底里了,像个疯子。你知道我骂了她什么?我骂她:阿姨大*****!这是最狠的一句。” “呃!” “许多男生都挤在窗口朝我喊那三个字。” “我爱你?” “嗯,他们还说我有个性。” “是够一说的了。” “可是我当时只是心里难受,想喊,我根本就没想成为一个叛逆的女孩儿。只是心里憋闷,想喊。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只是想干点不可思议的,我说过的。” “明白了,多多少少。” “我本不该向你说这些的吧?可我想让你了解我。我并不奢望每个人都了解自己,是直觉告诉我你和我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你明白?” “是的。”我点点头。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五分钟里望着天空,一言不发。 “嗳,苏羿,也说说你自己?” “我?好吧。” 我望了望实习老师,旋即又看大海,海浪正撞击岩石,爆发出一阵阵无与伦比的钪铿。 “我也不喜欢向别人证明自己,但今天也偶一为之吧。我上初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走读。一天放学后,我最后走的。可是出了校门没走多远我就觉得不对,一点儿不对,好像那里的一切都变了似的,连周围的商店,树木都觉得不对了。可是仔细一想,还是原来的商店,树木绝对没错。这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觉得鬼迷了心窍,惊恐得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后来想起来了,原来忘了骑自行车。那天可能在想什么来着,一着道儿就什么都忘了。当时,我只要花几分钟,就能跑回学校取自行车。可是我没取,我花了两个小时徒步走了回去。第二天又徒步走了回来。我当时是想感受一下新的方式。我就想为什么换了一种方式就会连正常的景物都觉得奇怪了呢?都觉得哪里出了毛病呢?其实有吗?没有。只不过我们习惯了用一种方式感受而无法适应另一种方式罢了。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生活方式就是对的,我的就是错误的,不可救药的?我用我的方式感受到的也是活生生的生活,我喜欢我感受到的生活,有什么错吗?事实上,我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别人无法影响我,他们说我什么,我也不想辩解。消极也好,不上进也罢,我不想改变,我就是我——打架,泡妞,但是讲义气的苏羿。” “打架,泡妞也是好的了,你这是说?” “并不,不过我打架是因为我害怕被打。小学的时候,我经常被打。最后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想不被打只有成为打人的人。我打人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并不是好欺负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泡妞呢?” “大男人泡妞算不得什么罪过吧?况且,我从来没有骗过她们,只有我不接受的人,没有我抛弃的人。” “你是个好人。” “不是挖苦吧?” “绝不是。” “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个亡命之徒的。就是那种传奇人物。勇敢,无畏,做一切想做的事。” “许多人都和你一样,可是很少人能够做成。人应该分为理想上的和实践上的。譬如有的人也想过堕落的生活,也想裸奔,也想有一万个情人。可他即使能做到也不敢或不甘去做。这也许要付出很大代价。但有的人敢于付出,这样做了。于是就有了正常人和叛逆者的区别。叛逆者还是很被羡慕的。很多正常人正在或正想变成叛逆者;却很少的叛逆者想变回正常人。当然啦,我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些肤浅的看法。” “你算个什么人呢?” “我的行为怕是个叛逆者了。可是我不是有意的,不过想不可思议一下罢了。但既已如此,也就这样好了。无论我怎么样,我都不会讨厌我自己的。” 海浪更大了,才坐过的那块礁石,已经在海平面上消失殆尽,像是从来不曾有过。 “你说那块礁石是真的吗?咱们刚才真的坐在那?” “那还能假?” “是假的,其实根本没有礁石,咱们压根儿也没上去过,咱们就一直坐在这里。真的,我总觉得,什么都发生了又好像没有。” “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这解释——什么都发生了又好像没有。” 实习老师垂下眼帘咀嚼着我的话,忽然又抬起眼来看我: “可我们衣服都湿透了,又怎么说?” “可能我们是在做梦吧,梦里的事总是稀奇古怪的。” “做梦?谁的?你还是我?”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俩在同一个梦里,你可喜欢?” “什么?” “我和你做一个美梦。” “梦醒来一切随风?” “随风。” 我看看实习老师的眼睛,她也看看我的眼睛。我搂过她的肩,吻住她的嘴。约有五六秒,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对着嘴唇。 我睁开眼睛,忽然间吓得啊地大叫,和我接吻的实习老师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黄色斑纹的蜘蛛!让我辨认出那怪物仍旧是她的只有蜘蛛脖子上的那颗美丽然而面带邪恶的女人的头! 我脸色煞白,慌乱地从沙地上弹跳起来,想要逃走。 就在这时,八爪的蜘蛛女一把抓住我,我大叫着转回头,可怕的蜘蛛女又变回美丽温柔的实习老师了。 “怎,怎么回事?”我哆嗦着问。 实习老师歇斯底里地大笑了。 “哈哈哈哈,苏羿,吓死了吧?我和你开个玩笑呢,你现在知道了吗?女人有时会很恐怖的!” 我们起身往回走。一个老太太缠住我非要我买一束玫瑰送给心上人。 我看了一眼实习老师不知所措。 最后,实习老师掏出钱买了一束。老太太接过钱,诧异地看了看我们,心神不宁似地走开了。 实习老师朝我笑了笑,极不自然。我也回了她一笑,同样极不自然。 “我常常自己买花的……我喜欢看。”她低头,像是嗅着玫瑰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没说。 快到宿舍的时候,她拉住我: “给我买一束玫瑰又怎样?难道还怕我多心?” “我……” 她已紧跑几步,上了楼梯,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