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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第二节晚自习,我被叫到了教导处。去的路上,我有点儿不安,不知道哪桩疑案又被校方侦破了。幸好这条路我早已驾轻就熟,不会因不知河的深浅而心生疑惧。 暗想:自己好像没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偶尔诱惑几个女孩子,也算不上诈骗。所以谁也没法追究咱刑事责任。大不了开除了也倒差强我意,只不过枉费了父亲的一片望子成龙之心,实非我愿。 思虑至此,不觉大义凛然起来。我衣冠楚楚,落落大方地出现在教导主任的面前。 “气色不错,精神也很饱满嘛。”教导主任看着我冷笑,“乍一看真不像拿刀砍过人的样子。” 我一下子慌了,脸上顿显窘色。他怎么会知道的? “不过倒还满有人道主义精神的,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倒在血泊中,出手还挺大方。” 我呆住了。这场仗是没在预料到的,面对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敌人,我有点儿胆怯。 “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我是无意伤害,而且还付了医药费。” “谁信啊?人家说是你先撞人的,还无理取闹,故意伤人,炫耀资本,蔑视他人人格!” 天啊,我从来没像那天那么难堪过。教导主任好不容易抓住了我的把柄,又攻了我个出其不意,哪肯轻易放我,冷嘲热讽,喋喋不休。 我出了教导处,已经成了被救的自焚者,虽然未死,却已体无完肤。 我肉走尸行地走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向尚未知情的班主任陈述犯罪事实,并告诉他是教导处的旨意,最后肯求他从轻发落。 “你说!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这是班主任的第一句话。他教育批评学生的时候,从来不就事论事,不管技术上存在多大困难,他都要扯出你父母这张王牌来。 “可是,我父母一定不喜欢我被人欺负!” “我闭上眼睛都知道!你干这种事是一次两次了吗?” “老师,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最近已经改好了。” “改个屁!白天旷课,晚上打架,你还像个学生吗?你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 班主任再次使用他的杀手锏。这一招屡试屡验。当你痛哭流涕,向此刻也许正兴高采烈地搓着麻将的父母忏悔时,他便心满意足地以为圆满履行了他做为一个人民教师的崇高义务:感化学生,为人师表。 “在家对不起父母,在外对不起社会!人渣一个!” 我在他面前哭了,不是装的。他总有那么一种魔力,让你觉得在慈爱的父母面前,你简直禽兽不如!他激起了我的回忆,甚至最深层的回忆。我在灵魂深处感到了父母之爱的伟大,泪水如江似海,川流不息。 就在这时,实习老师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睁大了眼睛。我拭去眼泪,扭过头去。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实习老师问班主任。 “你让他自己说!” “苏羿,你又做了什么错事?” “没什么大不了!不用你管!” “瞧瞧什么态度!小小年纪竟敢晚上到溜冰场打架,拿刀砍人!你是大学生了,替我教训教训他,给他讲讲做人的道理!” “溜冰场?砍人?噢?”实习老师笑了,“这件事不怪苏羿,那个人活该!” “什么?你说什么?”班主任睁圆了眼睛,腮帮子直抖。 “那天我正好在溜冰场,看见那个人先挑衅,苏羿只是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干得漂亮!”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气死我也!一个老师怎么可以去那种鬼地方!” “这,您可管不着。这是一个公民的自由。”实习老师轻佻地打了一个响指,“苏羿,不用管别人,跟我走吧!” 我站着不动,实习老师走过来,捉住我的胳臂往外拽。 “你们给我站住!”班主任一拳砸在桌子上,暴怒着喊。一只茶杯摔到地上啪地粉碎。 实习老师转回头去:“对不起,老师,这个小子我今天要定了!” 晚自习已经结束,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实习老师就靠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我没理会她,她也没说一句话,就靠在那里,凝视我。 “看什么?”我忽然抑制不住发怒。 “那天在网吧里,向凌雪打听你的女孩儿一定是溜冰场里的那个。”实习老师平静地说。 “哼,我很坏,是吧?” “……” “在家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死去的母亲!在外对不起社会!人渣一个!” “……” “说啊!没关系!很看不起我,对吗?” “你不是坏人。我觉得你很可爱。” “妈的,你就这么喜欢嘲讽我?” “不是嘲讽,宝贝,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她的声音多么悦耳!多么熟悉!多么温柔! 我抬起头来: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妈!是你吗?妈妈!”我叫喊着扑进妈妈的怀里。 妈妈把我搂紧在她温暖的怀里,一只手抚摩我的头。 “孩子,好孩子,妈妈永远不会抛弃你。” “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你才多大啊,就这么愤世嫉俗?” 大海正在退潮,实习老师和我走在湿的沙滩上,海风拂面。 “我没愤世嫉俗,我只是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我没有理想,没有抱负。” “人总得有个追求吧?” “我的追求无法实现。” “什么追求?做黑帮老大?” “如果我活在古代,我就苦练一身武艺,一个人住在桃花岛,谁打扰我,我就向谁索命!” “我觉得你忧郁。” “我只不过是没心没肺,少年堕落!” “是吗?现实中玩世,虚幻里认真,表里不一,面笑心痛,梦外堕落,梦里执着?” “你……” “对了,黄药师的女儿。” “哼哼,”我笑,“那不过是几句装腔作势的傻逼话!不过,你真够卑鄙!” “谢谢,”实习老师不无得意地微笑,“孩子,现在给我讲讲你妈妈的事……” 以下是溜冰场事件的尾声。 由于实习老师坚决为我作证申辩:是对方先动手打人,出言不逊,而反被我后发制胜。而且受害人伤势不重,业已出院,我预付的医药费甚至有剩余。所以我没被追究刑事责任。只是被学校通报批评。 这对我没有任何坏处,反而起到了积极宣传的作用。苏羿的名字从此更加深入人心。 一天, 绿色女孩儿忽然半夜里打来电话: “嘿,姓苏的,我们正在讨论你呢!不知道吧?你的大字报一贴出来,你立刻成了我们宿舍女生的偶像!” 我笑着说:“小事一桩,不值得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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