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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浴火 > 二 
   文 / 伊烽

  2.
    大学在北京一个郊区,一个属于城市边缘的地带,但同样难以逃脱城市的喧嚣和嘈杂,还有尘土飞扬。
  我坐在的士里,看着一溜溜汽车从立交桥上鱼贯而过,犹如看着一尾尾金鱼从浩瀚的海波里游过,我听着司机一口京腔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神侃,是跟我吗?或许不是跟我,司机不时地看一眼后视镜,然后继续豪情万丈地说。
  我突然醒悟到,自己将被一切物是人非带到一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做城市。我生硬地挤进城市,在这里插足,却抓不住半根水草,似乎是为了发芽生根,我如此无助,然而我们终将漂泊,在一地一地痛过一季又一季。
  郊区有着脏乱的街道,还有早晨那热气腾腾卖包子的小摊,这一切,这一些在晨雾迷朦中似曾相识。
  你可认识我?北京。
  我深情呼唤,呼喊自己所处母体的名字,我是个丢失他乡的孩童,生疏而惶恐不安。
  当我踏步于此,好几次,我都恍惚地以为回到了高中时代所处的那个小镇,那个有着脏乱街道,有着热气腾腾卖包子小摊的小镇。我知道自己徘徊于怀念中不断地回想过往,我犹如站在一个落雨的屋檐下,那些记忆就是滴落下来的一颗颗晶莹的雨滴,又或是天使的眼泪,又或是米薇的眼泪。
  这里的环境,这里所有人行走的姿态,均让我心虚不已,我不知道自己终将怎样来适应如此迷乱的生活,乃至在生活中学会寻找那么一丁点的快乐。反正我总觉得自己空空洞洞,没有什么可以依附!
  我想说我很快乐,同时我又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快乐。
  我摇晃着脑袋,走过街道,在超市里买了件黑色T恤,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顺便给米薇挂了个电话。她还在午睡,我在电话里能够听出她睡意懒懒的声音。
  我望着蔚蓝天空的太阳,眯起眼睛说:“米薇,我到学校了。”
  “噢,学校好吗?”
  “还好吧,纯种的工科院校,女生特别少。或许到哪里都一样!”我捏着话筒,身体靠在公用电话亭的墙壁上,采取一个非常舒服而慵懒的姿势。
  “什么到哪里都一样?”
  我想了想,说道:“就是关于怀念都是一样,我想我的高中,也同样是你的高中。”
  “也许是这样,我来学校后就能体会到。”
  “或许会,不过你的生活可能要远比我精彩,或许你不会怀念。你来北京了,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我说。
  米薇说:“那肯定的。”这个时候,感觉米薇的心情跟她说话的语气一样欢快、灿烂,不阴郁,她明亮的快乐一同照耀到我的心坎里。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将在北京西站那样拥挤的人流中,接到她的那一刻,我会激动成什么样子。她是否会给我一个拥抱,一脸深情的微笑,她是否会给我?
  我在等待中倍觉时日的漫长,本来很短的时光,现在就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得很长。我在橡皮筋上颤颤巍巍地望着自己所期盼的爱情以及那个我心之所属的女孩,将一切期待都悬在皮筋上晃晃悠悠。
  什么是难熬的德性,你问我姓什名谁,我都懒得回答,或者拒绝回答。
  我站在烈日底下,穿着皱巴巴、被汗水浸满盐渍的迷彩服开始新生军训。
  带训的班长是个壮实的东北汉子,看到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我再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反抗他估计是没戏。晚上,训练回来,大家在水房胡乱擦个身子,都急急地拱进被窝里休息,实在太累了。一会,就听到重重的鼻息声,我双手枕着头,躺在床上。班长坐在黑暗中,在那安静地抽烟。
  “班长,你有女朋友没?”我翻了个身子,问道。
  班长掸了掸烟灰,我看着闪烁的火光零星地坠落下去。他沉声道:“曾经有过。”
  曾经有过!我不是白痴,当然明白其中意味,苦涩的还是释然的。这些不关我的事,那是班长自己的个人情感体验。
  我说:“班长,那你们上过床没?”
  班长在黑暗中嘿嘿直笑,很不真切的样子,他丢给我一句话:“人小鬼大,净瞎操心。”说完,他扯过被子,蒙头睡下。
  上床很重要吗?
  子漠半夜起来跟我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他是富家子弟,本来一头非常柔顺漂亮的齐肩长发,来这当天下午就被残忍地削了个平头。对此,他倒不觉非常可惜,索性自己干脆理了个亮堂堂的光头,戏称“灯泡。”
  我和子漠悄悄溜到走廊里,我说:“先不说上床不上床,我们先说自己还是不是处男?”
  “我是。至少目前还是。”子漠说。他低头想了一下,接着说起他和一个女孩曾有过的一次身体接触,他说那是纯精神的,应该归属到“意淫”范畴。当时我对意淫这个词没有很好的概念,可以说没有相当清晰的理解和认知。他说,当时他和那个女孩在家中,父母出去了,两个人吃完中饭,看电视,挨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然后他想到两个人即将相隔两地,所以他就陡地生出了勇气,应该说这种勇气是带有悲伤成分的。由于有了勇气,所以他就搂住女孩,似乎女孩也意识到了行将离别的忧伤,所以她开始泪水涟涟,子漠就用嘴唇给她吻干。吻着,子漠就将女孩抱到自己卧室的床上,脱衣服的时候,他问女孩行不行?女孩仰躺在床上,嘴里喃喃地说不要,还说她很害怕。子漠就没再碰那女孩,只哭丧着脸说自己憋得难受。女孩就坐起身,将他的裤子褪下来,用手握住他那已经发硬的家伙,帮他解决了“憋得难受”这个问题。
  子漠跟我强调说这是“意淫”,还跟我说当时他感觉自己进入了那女孩的身体,实际上,客观地看,是没有的,只是子漠在快乐的意识中自以为是而已。他又跟我说那次很爽。爽完之后,他提起裤子,端来一盆水,将女孩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用洗浴香波洗了好几遍,他自己捧着闻了好几遍,确信不存在那股腥骚异味,才用一块新毛巾将女孩的手擦干,在这个过程中女孩一直沉默,不过在子漠眼里,他说那是乖巧温柔的完美体现。
  子漠说那个女孩的手非常小巧,精致而温润,在这一刻,他其实还想用很多形容词来形容,但他想不出来,所以就停住不说了。我有点急,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子漠的表情有点茫然,不过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我帮她洗完手,我就去浴间洗澡,准备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出来见她。但是我在洗澡时,她敲了敲浴室的门说她先回去了,我让她等一下,我就出来。等我清清爽爽地穿了一条干净内裤出来时,她已真的走了。不过,她现在是我女友。”
  子漠咧着嘴灿烂地笑,从他的笑容我能窥见他沉浸其间的幸福,所以我们在这个时候,都不曾想到失望的可能。
  听他说完,我笑着道:“我也意淫过,不过是我自己的手。所以,我也还是处男。”说这话不甚明了,我指的是那次和米薇单独在旅馆房间里,那次于我青春印象中过于深刻,有点烙印的味道了,同样也过于让我羞于启齿,所以我不曾明确告诉过别人。
  “那我们拥抱一下。”子漠说着将他那汗兮兮的身子靠过来,我没有拥抱的兴趣,躲闪着和他握了握手。那夜,他没有再去睡,而是搬了张凳子,借着楼道里的灯,给他远在山东念书的女友写信,我倚在门框上给他放风。然而就是子漠,一年后退学离开了这所女生稀少的纯工科学校,他说他无法爱这个地方,所以终将厌倦,他的那个女友也早和他作鸟兽散;再是一年后,子漠重新考上大学,回到这里和我聚聚,在酒桌上,他大谈和多少女孩睡过,怎样在酒席上大肆挥霍,彻夜买醉。
  他说,那就是他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或者说混乱的生活。这样更确切些!
  然后,我想起他曾跟我说他还是处男,还有我们曾为此的拥抱,对此,我有点郁闷。那个时候,我和他一起丢失了一些东西,用子漠的话说,我们丢失了一些干净的东西,但我们却因此而成长了,这实在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子漠在那个时候并没意识不到不久以后他会厌倦这里,而且毫无眷恋地离开。对此,我也无法预见,我们潜意识里以为我们俩个会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然后在大学里同窗四年,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带着各自的女友看看栀子花开。
  那时花开,我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很乖的孩子。
  训练时,我和子漠站得笔直,被子也叠得规规正正,所以我和子漠常常是被班长表扬的队列标兵和内务标兵。或许,这是我们在新生军训时所得的荣誉!
  不过子漠说:“这不是荣誉。”
  我也这么认为,说:“这些只能证明我们曾是多好的孩子。”
  子漠点头同意,他眼里有泪,虽然他喝了许多酒,但我看着晃荡在他眼眶里的泪水,我知道他没醉,我们只是为我们曾经的好徐徐心碎而已,因为那些好业已破碎。我们不愿再认真地想起!
  我端着枪,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受阅完毕,然后从阅兵方阵下来,摘下汗浸浸的大檐帽,欢欣地抛向空中,对自己说:“终于熬过来了。”
  我走过这一个月的新生军训,以后不会再在枯燥中浸泡自己正渐行消逝的青春。
  我要享乐。我会为了追求欢乐,而折磨自己整整一个夜晚。我笑!这话是我跟子漠一起说的,我们开始一起信奉,这是我们成长开始的格言!
  班长说:“现在,你们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我瘦了,黑了,一副饱经风霜和严刑拷打的样子,或许这就是所谓男人的样子。
  子漠说:“我们都被晒成一只螳螂了。”然后我俩相约着去校园餐厅海吃一顿,给自己补补。我想着米薇快要来北京了,我不能这副鬼样去见她吧。
  餐厅里有几个女生在吃饭,我和子漠坐在她们邻桌。应该是好久没见过女孩子了,也就每天下午我们去开水房打水时,偶尔能碰见几个来打水的女孩以外,其他时间,异性世界离我们相当远。子漠曾说这样不好,憋久了,会落下青春心理疾病。我非常同意他的观点,这是极其科学而又无色情意味的观点。那帮女生穿着紧绷绷的上衣,一切可以做梦的曼妙曲线都开始显山露水。我和子漠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撇过脸去,一起低声道:“一般吧。”
  子漠一边开啤酒瓶一边说:“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呆久了,就会丧失准确的审美观,日后将恐龙看成仙女,实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当然,你没见吗?只要是女的,就有人双眼放光。我们千万不要沦落到那种地步。”
  我想起米薇就要到北京了,心中快活,遂道:“放心,我肯定不会的。”
  “难说,没接触异性太久,难保你心里枯燥得像猴抓似的。”
  “我身边会有个女孩子,她快来北京念书了,而且,我很喜欢她。”我晃着手中的酒杯,说道。
  “那么干一杯,为我的寂寞你的不寂寞,咱们好好干一杯。”
  干杯。两个酒杯清脆地碰到一起,就像一对情侣“吧唧”一口亲吻对方,是一个味道。
  喝完酒,子漠到商店里买了包香烟,我们挨着一栋房子的墙根站着。我们仰着头,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在就要来临的北京秋天里。
  我和子漠一起叼上烟,他说:“不好。”
  “怎么不好?”嘴上的烟在我唇上随着话语一颤一抖的。
  “我和她隔得太远了,她说,过于遥远,她常觉孤单。”
  “好像是有点远,终究经不起考验的,不要以为现在我们是忠实爱情的,其实我们往往忠实于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说,什么都靠不住的。就像我们现在所靠的一堵墙,但终有一天墙也会坍塌。”
  “没错,你说得很对。”
  墙是会坍塌的,或许,以后的以后,将来的将来,我们只是在废墟中找寻记忆,甚至连废墟也不曾有,那么多少年的记忆将无从依托,然而我们终将离去,不管记得与否。
  米薇来了。
  米薇打电话告诉我,她明天上午八点就到北京。
  我做梦都在被子里笑。很早,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件黑T恤,心急火燎地冲出校门。
  我以为这将是自己崭新篇章的一天,我坐在街头一个小摊前吃早餐时,莫名冲动地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这将是可笑的。
  米薇走下火车时,我在站台上,一眼认出她。她戴一顶遮阳帽,穿一件粉红色丝衫,背个黑色背包,拎个不大的皮箱。在我眼里,她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反正我看着她就满心欢喜。虽然现在,我这样说,不一定公正,但我还是要强调她的美丽。当年高中班里的男生评价米薇时说,顶多可爱罢了,漂亮和性感却是远远不及,尤其是那坦坦荡荡的胸让人难有丝毫冲动。然而那个时候,我却想自己或许可以用双手耕耘米薇的身体,让她的胸脯变得丰满肥沃,变得她不仅美丽,而且性感!
  我问米薇饿不?
  她点着下巴,说:“有点,你带我去下馆子。”
  “好,我们去吃湘菜,你肯定喜欢。”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在我眼里,人流终将成为一个漩涡,黑色而巨大,带着几分忧伤和恐惧。本来我要搭车去那家湘菜馆的,但是米薇不肯。
  她说她喜欢边走边看!看这座城市,看这座她初次到来便很喜欢的城市,以及那一切引起她强烈虚荣心和爱慕之心的繁华富丽和缤纷多姿。
  现在剩下我,那么只有遭罪了,我没有半点怨言和不快。我拎着米薇的皮箱,想着她装在皮箱里的东西,会有她喜欢的饰物,以及她芬芳无比的胸衣,什么样式的,什么颜色的。我胡乱地想象着,这让我有点激动,拥抱的冲动在我胸腔里窜来窜去,但是我没有去拥抱米薇。拥抱的唐突或许会把她吓坏的,吓得她在我怀里颤抖,我不愿那样,我一心等待着米薇会在哪天安静地躺入我怀里,被我轻轻裹着。
  米薇走在前面,我有着完全占据她整个身体的一切想象。我细细打量着她光滑的脖颈、脊背、臀部,她紧紧裹在牛仔裤下的大腿。我想如果她知道我关于她的联想,或许她会说我下流,或许又会感叹我在爱情中的如此可怜。我和米薇一起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踩着人行道上那些花格子的地板砖,从梧桐树的浓荫下走过,感受着阳光瞬间的温暖,融融的,从肩头一缕缕地滑落进心里。
  然而严重的是,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去那家湘菜馆,我曾和子漠去过一次,只知道那家湘菜馆在西单图书大厦旁边一条巷子里,其他一无所知。
  走了一段路,北京西站塔楼的那个尖顶已在遥远的云天之下,我回头望了望,想想自己大概走了多远,将皮箱放下来,说道:“米薇,咱们搭车过去吧,那菜馆在西单附近呢,好远的。”
  米薇环顾着四周,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这里,她的眼睛盯在路边一个雕塑上。她随口应道:“噢,还是走吧,走哪算哪,一会随便找家馆子吃就是了。”
  我笑着说:“米薇,你好像对这一切感觉很新奇。”
  她也不反对,点头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北京,就爱上她了。”
  “你爱上她不顶用,她不一定收留你。”我说。
  “我以后毕业了就算捡垃圾,也要在北京捡。”米薇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瞅着米薇说:“你真有理想。”
  米薇点头道:“对。”然后她自顾自地一个人往前走,她知道我会跟着她,不会丢下她不管,她一点都不担心我突然从她的背后消失,只是远远地注视着她。我从来不会,也没那么想过,所以我依着米薇的主意,拎着皮箱跟在她后面,依然打量着她走路时微微摇摆的腰身。
  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应该算是给米薇接风洗尘,总不能随便找家馆子凑合吧。虽然兜里钱也不是很多,但在米薇面前,即便是个穷光蛋,我也要放血充胖子,对,放血也要充胖子。我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同时还在心底笑自己。路过一个报刊亭时,我买了份北京地图。兴许米薇走得也有点累了,我俩就坐到人行道的长椅上。米薇将黑色背包垫在椅子扶把上,头枕在背包上,舒舒服服地仰躺着,一条腿搁在我的膝盖上,一条腿搭拉在地上。
  米薇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梧桐树的枝叶,她说:“黎珂,很好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到底说什么很好的感觉,是说躺在这样的长椅上看着树叶很好的感觉,还是将腿搁在我膝盖上很好的感觉。我愿意相信是后面一条,但同时我也知道估计这机会不大。
  我没搭理她,仔细地看着地图,不时抬头对照周围的建筑物,找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在地图上找了一条最近的道路到达西单图书大厦。
  我指着那条路线,凑到米薇面前说:“一会,我们可以从这条路走去,既可以去图书大厦逛逛,又可以就近找到那家菜馆吃饭。”
  米薇瞟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非要去那家饭店?”
  我说:“今天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总要隆重点才好。”
  米薇想了想,腾地站起来,道:“好,那咱就直接奔去,我早饿了。”
  “不走路啦?你不是喜欢边走边看吗?”我揶揄道。
  “还是肚子重要。”米薇说着跳到街边拦了一辆的士,我忙提着皮箱一溜烟跟着米薇一起钻进车里。
  到了西单,我就知道湘菜馆在哪条巷子里了。我和子漠来过几次,这里的服务员和老板都是我们湖南的老乡,吃了几次,有点熟。虽然这条巷子有点偏僻,但这大中午的,菜馆客人依然很多。
  我领着米薇走进饭馆时,那位站在服务台里专门收钱的老板娘笑吟吟地招呼我:“小珂来了,快坐快坐。”
  米薇悄声说:“你来这不久,和人混得倒挺熟。”
  “我经常带一个朋友来这吃,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我说。
  我知道米薇喜欢吃辣辣的酱板鸭,特意给她点了一大盘。然后我看着她捏着鸭块,使劲用嘴撕咬着,那样子实在滑稽,不过米薇在我面前从来不顾忌这些,还有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会长胖。确实也是,她不胖,我有时倒希望她胖一点点,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好了,那样看起来更加丰润饱满,更有女人味道,有着柔软的坚强,而不是现在这个忧伤的小女孩样子。而且偏偏我又能一眼探到她心底忧伤的那种底色,我知道自己难将摆脱,但是我真心希望她好起来。我这样在心里胡言乱语,喋喋不休地诉说希望。
  她曾对我说:“我在你眼里印象越糟糕越好。”但实际上事与愿违,不管她怎么滑稽可笑,满脸油污,她在我心里一直那样纯纯净净。或许我这样说,米薇不会相信,尤其是她经历那次事情以后,我如果再说她在我眼里是个非常纯净的女孩,她肯定不会相信,也八成会和我吵架,会说我在羞辱讽刺她。
  所以,即便米薇纯洁无比,我也是沉默,用沉默去呵护,去小心翼翼地保护。
  将那一盘酱板鸭吃完,米薇用纸巾擦了擦嘴巴,问我:“黎珂,我吃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当时,我正要将杯中的那点残余的橙汁喝光,估计杯里还剩下五毫米高的橙汁。听到这句话,我确实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噗哧笑了一声,差点将嘴里的橙汁吐了出来,我说:“不是。”
  但是笑声终究出卖了我,米薇说我不老实,故意哄她开心而已。不过,她转脸又说:“傻就傻,反正我傻,你也不会欺负我。”
  “这个倒也确实。”我承认。我想不起来任何理由去欺负米薇这个丫头,真的想不出任何理由,虽然我也知道欺负她比欺负别的女生肯定好玩,也肯定更具有悲剧效果。但是呢!米薇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生怕我做错任何事情都会牵动她对那件事的回忆。
  吃完饭,我和米薇酒足饭饱地从饭馆出来。午后的阳光非常柔和,一丝一缕地绕在身上,懒洋洋地倦怠。米薇说她犯困了,说她走不动了。
  我说:“那早点送你到学校,好好睡一觉。”
  米薇一手搭在我肩膀上,软绵绵地点头。我跑到路口,挥着手臂招了辆的士,将皮箱塞到汽车的后备箱里,然后将米薇开始昏睡的身体推到后座上。
  米薇读的那所大学,环境一般,又处在海淀区的闹市,走在校园里,能听见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虽然这一切让我远离了这所大学应该具有的人文环境。不过凭心而论,看着校园中那些成双成对互相依偎行走的学生情侣,还有戴着眼镜、塞着耳机一个人走路的女生,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神往,怦然心动。我悄声对米薇说:“咱俩换个学校念,才好!”
  米薇嘟嘟嘴,说:“怎么个换法?能随便换来换去倒也可以,今天上这个学校,明天上那个学校,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左打听右打听,终于找到米薇所住的那栋女宿舍。要进去的时候,宿舍楼的那个管理老嬷嬷拦住我:“你没见门口写着,男生不准入内吗?”
  我一脸茫然地摇头,撒了个谎道:“老太太,我是来送妹妹上学的。她第一次来,我把这些东西送上去,就下来。”
  或许当时我晒得有点黑,看起来有点老成。老嬷嬷看了看我手中的皮箱,相信了我,就放我进去,不过也叮嘱了我一句:“送完东西,就下来。”
  我将皮箱扛在肩上,跟着米薇上楼,找到她住的那间宿舍。她先进去,我扛着皮箱站在走廊上等着,像个给别人家送纯净水的搬运工,傻乎乎地一言不发,等着主人家开门。不时有女生从我身边走过,她们满脸狐疑地瞟瞟我,就从我身边过去。这些我不关心,她们怪异的、探询的眼神对我没有丝毫意义,我一心等待着,零零碎碎地闪烁着米薇往昔岁月的身影。
  “进来吧。”米薇站在门口说。
  她们宿舍已经来了两个同学。一个女孩坐在床沿上翻看一本漫画书,一个女孩在床上忙着往墙壁上贴精美图画,是一张很美的山水画。她俩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微笑示意一下,转而又认真地去做她们的事。我想自己应该给米薇同宿舍的姐妹留下一个可亲的好印象,所以我冲她们非常礼貌亲切地微笑。我那么笑着,对着她们,但是我又立即发现她们的目光转瞬即逝,根本不曾注意我这个毛头小子。所以我尴尬地笑着,一下子还收不住自己的笑脸,我的笑脸对着一面苍白的墙壁。
  “要不要把你床的周围也装饰一下?”我说。
  “不用,以后我自己慢慢来。”米薇清理着她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靠着书桌边站着,心里希望米薇说要我帮她做点什么的,但是她没有说,还拒绝了我的提议。那么此刻我在这个小屋中显得多余,显得那么不自在。我搓着手掌,然后说:“米薇,还有事要我做吗?”
  “没什么事了。”米薇回头看着那么不自在的我。
  我希望从她嘴里多吐出几个字,让我可以忙碌地停留至此,但是她就是那样看着我,嘴唇紧闭,不曾开口。我只好说:“那我走了!”停顿了一下,我又忙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道:“我们系里还有点事,我要赶回去才好。”
  “嗯,那你回去吧。”米薇说着站起来,送我下楼。
  这一路上,我无法启口,什么也不敢说,心里翻涌着诸多想法。我怕自己一开口,米薇就会闻到那些想法的气味,那些都是关于米薇的想法。米薇和我并肩走着,我不时地偷偷瞟她的脸,她的神情淡定,没有变化,不曾隐现忧郁。然后她突然说了句:“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我没有吱声!
  在一颗大树下停住,我转身说:“米薇,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那好吧。”她说。
  然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试图平息自己一切过于激动的难以自制,我终于说:“米薇,让我抱你一下可以吗?”
  米薇怔住,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后退却,靠定大树站住。她摇了摇头,说:“不,黎珂,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很失望,心落到冰尖尖上,挂在那个冰尖尖上颤悠着,但是我不能显露出来,我不能让米薇看出她拒绝对于我而言的严重性。所以我笑,而且笑得非常自然温柔,同样笑得比谁都痛,我笑着说:“嗯,没事的!米薇,那我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的脚步飞快,踩着空气中流动的忧伤怀念,还有充盈在我眼里和心里的失望,将失落遗忘在快速奔跑的呼呼风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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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08 发表 | 本章责编:听雪堂主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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