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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公子嘉钻入一辆小马车,穿街走巷,左拐右拐,进入一家小院。赵吉早在门口候着。 公子嘉独自走到一后院静室门口,待要敲门忽又停住。徘徊半晌,终于推门而入。此室不大,以丝绸将墙面遮了,华丽雅致至极。只是灯火不明亮,奢华有余,终是少了些生气。 一长发女子背窗而坐,门开风入,灯火跳动,丝墙花纹零乱,整个房间暗影晃荡,赵嘉打了个冷颤。 “拜见公子。”那女子听见门响,转头,微笑、起身,跪下,给赵嘉作礼。动作优雅大方,赵嘉百看不厌。 “起来吧,”赵嘉以手相扶。那女子盈盈起立,纤纤玉手搭在赵嘉小臂上。 公子嘉就着昏黄的灯烛,细细端祥着那女子这张苍白,瘦削,年轻,憔悴,美艳的面容,久久一言不发。那女子不敢正面直视公子嘉,便低了头,赵嘉叹了口气。 “请公子坐下,奴婢给公子弹奏一曲消乏。”那女子轻轻挣脱公子嘉,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长桌边,揭去一角布巾,露出一张琴来。 赵嘉坐下,提了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那女子纤指一拨,那琴嗡地一声响,悠悠地传出小院,越发显得夜凉如洗。她轻轻地将琴弦拨动几声。曲调清雅而不显平淡,音色嘶哑而不显悲凉。曲调虽然简约,不过是于反复中略加变化,但在这女子纤指的调弄下却不显单调。随着情绪地发动,调子越来越高,劲力也越用越大,节奏越来越急。赵嘉不由抬起头,略带诧异地看着这女子。就在调子到了至盈而满溢之当口,琴音忽止了一拍,就如水流越来越快,至崖口要落下时忽然停住,虽然静极,却仿佛落地有声一般,更是动人心魄。 赵嘉不安地动了一动身子,张了张口,却没声音。 琴音再起,舒缓许多,变得撩人心弦、发人愁绪,赵嘉松了口气。只听那女子开口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赵嘉面色有些不愉,那女子眉目一转,一股怨妇风情如月光般洒落,满室皆明。她将音调一转,唱道:“灯影飘飘,风行迢迢;草木偃伏,心兮遥遥;星光暗哑,月色皎皎;若有所兮,人随风飘……” 那女子渐渐忘情,“噌”地一声琴弦竟断了,指甲根处淌出血来。两人一时都楞住了。 公子嘉暗叹一声,心道:这便叫做欲断不断,反受其害。他起身走到那女子身后站定,将一方手巾撕破。“月儿,秦国来了特使。”赵嘉给她包伤,头不抬地道。那女子呆呆地看着赵嘉将裂下的指甲包在另一半丝巾中,揣进怀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四处寻找你与你为子异生的儿子。”赵嘉抚着她黑黑的长发,低头怜惜地吻了一口,而月儿却未如以往般抬起头来,反而扭头去看着灯火。赵嘉声音越来越镇定,语调依然平平,却越来越流畅。 “异人现在已改名叫子楚,即将成为秦太子储君。”他将月儿扶至坐床边,但这女子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只冷漠地听着,身子软软地倚在了长几之上,似乎力气全无。赵嘉终于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深深地看进月儿双目。 “公子,我们怎么办?”她将目光转开,软软地问。赵嘉不作声,适才二人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在月儿那双像井一样黑亮眸子深处,看到了一丝光亮闪过。 赵嘉立刻明白了。 “以后你就是秦国的太子妃了。”他声音平稳了,放下那张千娇百媚的面孔,站直了身子,后退两步,坐到了灯影之中。“只要你能找到你的儿子。”他恶毒地补充了一句。 月儿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明月幽幽地道:“我在此等我的政儿回家,已近十年了。” 赵嘉心里一块大石头忽然落在地上,似乎这样解除负担令他很满意,他轻松了不少。心头妒意忽起,他恶毒地道:“也许你的儿子……”忽然心头一软,倏地不往下讲了。 月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过头来。赵嘉自感无趣,沉默半晌便起身推开门,走出了这间雅致的小室,他知道今生不会再见这个女子了。 他狠狠地一甩门,夜深人静之中忽然“嘣”地一声大响,竟震得赵嘉人心浮动,思绪翻滚不已。 前尘往昔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向他涌来,随即一阵眩晕,赵嘉忙伸手扶住墙,竟再迈不开一步。 夜尚未央,月不能语,清晖无言。
赵吉听得门一响,便从后院钻出来。只见赵嘉形容狼狈,便伸手相搀。赵嘉扶着赵吉的肩走到车马跟前,才看见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正上下偷偷地打量自己。 赵吉小声道:“这是小人侄儿赵高,机灵得紧的。” 公子嘉挥挥手便欲上车,忽然停步,赵吉道:“此儿与公子政同年。” 赵嘉点点头,进入车内,疲乏地倒向车座,再摆一摆手,马车便疾驰而去。 赵吉看马车离去,便回身牵了那少年的手走回屋里。 听见木门开合,月儿诧异地回身抬头,还以为是赵嘉公子去而复返。 赵吉领着小儿走上前深深一揖道:“恭喜夫人,公子政找到了。”月儿一呆,上下看着心不在焉的小儿,又看看赵吉。赵吉催促那赵高道:“公子,见过母亲。” 那小儿呆呆地看着月儿,并不上前作礼,反而又看看赵吉,犹豫不决。 赵吉催促道:“公子,还记得小人怎么说的?你从小为赵大娘扶养成人,那是你养母,这位月儿夫人才是你的亲娘,以后你就能入秦王宫,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还不上前磕头叫娘?” 月儿深深地盯着赵吉教训这小儿,似是僵住了,良久不能动弹。 赵吉又推了小儿一把,夫人叹息一声,低头深思。又看看那面目清秀的小儿,招手叹道:“政儿,过来,让娘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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