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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的春末,第一个阳光酷晒的日子,我接到了藤藤的电话。这阵子多风沙,少雨水,空气出奇的干燥,如果你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造成流鼻血,而且是大量地涌流,藤藤嫩嫩的鼻孔处就结着细小的血痂。肖老师不仅只会一味地逼迫藤藤,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很懂得变换招数,不会一筹莫展地任其发展,束手待毙,其实她更加地疼爱藤藤,她像众多的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母亲一样,看看在口舌身教再也不能使爱女爱子走向好学的“正途”时,家长们就开始采用一些特别的手段,这没办法,谁让进大学校门的路那么拥挤呢?谁又让就业的职场上人才竞争得那么激烈呢?比如带着孩子身临清华北大校园,让孩子亲身感受那种浓郁的知识殿堂的求学氛围;比如带着孩子去那些偏远的穷乡僻壤,就像赵丰的家乡,让孩子亲眼目睹那些社会的底层者们可怕的生存状态……肖老师想到了从培养藤藤的性格入手,她把藤藤带进了竞技场,寄希望于通过竞技的磨练过程,将藤藤训练出一种不畏难、不服输、勇拼搏的坚韧品格,另外也可使藤藤散散心,降降她久困校园的火气。 肖老师选择了乒乓球馆。 但肖老师忽略了五一长假也是许多人结婚的好日子,春意盎然,人们总习惯于将自己的好事与这样的日子联袂,她不得不亲自出马,抽暇去应酬某些必要的亲朋或同事的邀请,因此肖老师就不能做到时时刻刻陪伴自己的爱女。一向好玩的藤藤怎肯放过这样的好时机呢?她像个脱困的鸟儿,她可不管什么打球不打球,才不理睬她母亲的一片苦心,她抡着拍子,满球馆地追逐我,将口袋里的乒乓球一个个击打到我的身上。 大凡这样的时期,球馆里都聚集很多的人,年长的,年少的,年长的当然是为了锻炼身体,年少的则目的比较复杂,有多少家长期望自己的孩子成长为又一个丁俊辉!乒乓名将更是数不胜数,丁家父子给众多的中国家庭另辟了一条培才蹊径。可藤藤永远都不是那块料,你怎么能指望一只可爱的京吧干出点什么呢?宠物就是宠物,它可以给主人带来快乐,但是主人必须要为它付出更多,我这样的比喻似乎不妥,但目前中国有相当一部分孩子就是这样的京吧或沙皮。 我是个什么呢?我不知道。 藤藤的时间总是掐得恰到好处,每每肖老师该出现的时候,她都正好把我轰走,她假装和那些教练们打球,并提前疏通了某个人,让他向她母亲说赞扬的话。我匿在隐蔽角落,看着肖老师非常赏识地观察爱女,实际上藤藤根本就不会打,她甚至还不会发球。但是,凡是母亲总能捕捉到自己孩子的优点,是藤藤的“认真和卖力”打动了她,直到她满意地将她带走,半日的欢乐才宣告结束。家长们就是这样,他们决不会轻易放弃对子女渺茫的期望,哪怕是他们已经断定那期望的结果依然是失望。锲而不舍是他们不变的信念,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悲哀!其实藤藤并非怕她的母亲,她只是不愿意很快失去与我在一起的欢乐。我为什么能给藤藤带去欢乐呢?我思考过,其答案要点就是“放松”和“自由”,这需要慢慢体会,很简单,也不简单。大概是第四个下午,肖老师好象发现了个中端倪,她是在给藤藤抱着衣服偷看手机存储的短信时感觉到了不妙,藤藤可能忘记删除我的信息,肖老师的目光开始从爱女的身上移开,机警地搜寻球馆的每一处,我当然不会让她发现。但是从第五天开始藤藤就销声匿迹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球馆里。 我却渐渐迷起了乒乓球。我每天穿梭于山水庭院和乒乓球馆之间。滴滴已经不住2202了,她又捕获到了新的“猎物”,并迁居到了新猎物的“行宫”,但2202的房租刚刚预交了一年的,人家不给退,这正好便宜了我。我本来不爱好各种体育活动,从小学到大学我往往只有观赏别人活跃于田径场上,或者欣羡别人在电视里激情似火地比拼,我空有一个较为健美的躯壳,实际上我的许多肢体动作都显得不协调,做出来很滑稽,就有点儿像杂技场里的小丑,常常在体育课上,引起同学们捧腹大笑。 我新结识的Daisy最初也是这样,她大笑后给我的扣球动作命名为残疾人运动会。其实Daisy比我打得强不到哪去,跟我较量甚至是输多赢少,但她喜欢跟我打。这个来自于爱尔兰的15岁的小MM是个混血儿,母亲是中国造,父亲是爱尔兰人,她从小患上了痼疾哮喘,在多年多方的治疗下,仍然不见根除,她母亲就把她带来了外婆家,企盼祖国的传统针灸能使她康复。 我半日去打球,半日在山水庭院里熬过。 Daisy半日跟外婆去针灸,半日来打球。 与Daisy玩耍是我仅存的一点快乐时光。 一天,母亲突然来了加急电话,母亲说电视台正在招聘主持人和编辑,命令我从速前往,并强调说父亲已经向相关领导打过了“招呼”,我只是走个过场,就可以稳进新闻部。母亲还说,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考研,考上更好,可以另谋高就,即便考不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把此讯息传给了滴滴,希望她能与我同去,可是滴滴对此毫无兴趣。小Daisy自告奋勇,这个小女孩除了会说些中国话,一点都不像中国人,白得透明的肌肤,线条清晰的五官,金色垂顺的头发,丰满尖挺的隆胸,习惯的耸肩、点头和摇头,常常把嘴巴张成0形发出的长音OU,以及动不动就来跟我拥抱和总是挂在嘴上的对我的称呼“Godmydear!”,处处都显露出一个成熟的西方少女的芳姿和习性,仿佛她比我还大,仿佛我是她的小弟弟一样。她胆子出奇的大,在她对球馆服务稍不满意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训斥里面的负责人,她一半英语,一半汉语,每次都把管事的人搞得一头雾水,但球馆里的那些人,还就真的挺怕她,没有一个人敢对这个小老外说声No。 天鹅湖旁的广电局是我们城市里最高层的建筑。 看见天鹅湖广场,我想起了12、25的千人大party,想起了赵丰。赵丰送走他父亲后给我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说他继母卖了房产跟人私奔了,他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第二次说他离开了考研村。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应该说赵丰的命运更加不济,他没有参加过高考,他在他们县一中由于成绩优秀,被直接送进了农大,又由于成绩优秀被留为本校的研究生,这样的人生在许多人看来十分春风得意,但由学生到社会人,这种身份的突变给多年来一直风调雨顺的他突然来了当头一棒,科研院所人满为患,粮食局、种子公司同样人满为患,赵丰只好把自己的档案送去了本县的人事局,他在破烂不堪的村里等候,终于有一天盼来了乡政府的召唤,乡政府的领导非常郑重地将县乡两级派令发给他,那一刻,赵丰感动得都快要哭了,他抓住乡领导的手一连声地说谢谢谢谢,他接过派令,原来是安排他回自己的村子做村支书助理,他一怒之下将所谓的派令撕了个粉碎,乡政府的领导还教育他呢,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首先就得培养一批知识型的新农民……赵丰没工夫听他们讲理论,他气急败坏地回敬了一句,那就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重担留给你们家的新农民吧。赵丰从此来到我们城市里游荡。 我曾经到广电局应聘过一次,那是我分别在北京和石家庄两市的众多传媒单位屡屡遭挫以后。那一次是招聘电视新闻记者,我踌躇满志地赶去那里,我以为凭我的学历去地方电视台应聘,我只要把简历和文凭一亮,他们的领导如果具备礼贤下士的风范,就应该亲自出来召见我,而事实证明我像小学生一样天真,他们公开招聘是假,安排某些领导的公子千金是真,我被打击得一个星期没有出屋,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真真正正加入到了NEET一族的行列。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 我相信母亲的话,相信父亲一定打过“招呼”,但我不相信他们的魄力,一两万元的“招呼”怎么能顶过个别领导的一个电话呢? 我把自己伪装成随便玩玩看看的人,金发碧眼的小Daisy使我更酷似个公子哥,这很好。我拉着小Daisy走进人头攒动的报名处,墙上的大屏幕播放着广电局简介、招聘的职位和应聘的条件,一溜长条桌,几把椅子和几个装腔作势的工作人员,一切就如同上次的翻版。我忽然看见了韩巧巧,那个在超市餐饮区无意间相遇的18中同学,她居然也是次此招聘会的工作人员,她煞有介事地坐在椅子上,她的肚子更大了,牛仔裤的背带被挤到了身侧,她嘴里咀嚼着一块口香糖,悠哉游哉地审视着每一双流露着渴望的眼,她看见了我,慢慢地起身,倨傲的表情突然漾出诡异的笑,她叫我,她说,嗨,北京的大记者,来咱家小庙有何贵干?是——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在那边不干了?不会是——也来报名应聘吧?她捻起一张表格,冲我递过来,轻蔑的眼光在我和小Daisy身上睃来睃去,嚯!啧啧啧啧,我们的大才子就是不简单,上次那个MM呢?这么快就甩了?换了?还是个外国品牌,怎么样,这个外国妞比上次那个温柔些吗?小Daisy看看我,拧了拧眉毛,她一指韩巧巧,用不太流利的华语问我,这-个-叼-妇-是-这-里-的-管-事?我不置可否,她摇着头继续说,她-好-象-不-太-友-好,与-她-认-识-你-可-要-小-心-了。 你说谁是叼妇?韩巧巧的眼睛瞪起来。 我-说-你-呀。响-舞,这-个-人-看-来-不-仅-叼,而-且-很-笨。小Daisy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摇摇头。 你是哪国的小婊子?敢来中国闹事!韩巧巧提高了声调。 这-不-关-你-的-事,我-提-醒-你,你-是-个-孕-妇,不-要-生-气,否-则-会-生-出-和-你-一-样-坏-的-孩-子。 韩巧巧气急败坏地将口香糖啐向Daisy…… 事情眼看就要闹大,我赶忙把Daisy拉出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走进广电大楼的阴影里,不远处的天鹅湖广场传来喧天的锣鼓声,我木讷讷地呆望那里,那一刻我的思绪仿佛感染了病毒,停止了运行,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好象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我看见一群大秧歌在阳光下飞舞,彩色的飘带眼花缭乱的翻动,她们是那样的欢快。 我嫉妒她们的欢快。 小Daisy捅我一下。 我恢复了常态。 小Daisy有点难过,向我道歉。 我笑笑,安慰她,我说没事的。 这怎么能怪她呢?即便没有她,凭我的性情,我也决不会从韩巧巧的手中接过那张表格。我给母亲回了电话,我知道他们在非常焦急地等待我的佳音,我没有告诉她任何细节,尽管她不放心地一再追问,我只骗说我报了名。 乒乓球馆的午间格外静寂,我陪小Daisy打完最后一局球,我累得几乎要死,人们都走了,我躺到了乒乓球台上。大约三个疗程的针灸,加上内服汤剂,小Daisy的哮喘好象完全好了,她一点也没显露出疲态。小Daisy喜欢喝她自带的农场压缩的爱尔兰苹果汁和调味泉水,或者那种具有巧克力和威士忌味道的Baileys。她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Baileys,乜着眼睛看我,她忽然冲我走过来,走到我头的一侧,她伸出一根手指,轻刮我的脸,从额头、眉心、鼻子、双唇、下巴颏儿、喉结,手指停在喉结上,她加了一点力度,玩弄高大滚动的喉结,她盯着我的眼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具有双族血统的爱尔兰女孩,她伏过身子,手指换成了手掌,开始沿着我的身体向下滑动,她的手钻进了我的裤子里,她又喝了一大口Baileys,将嘴凑近我的嘴,一股醇香厚甜的液体缓缓流进我的口腔,我仿佛被骤然间注射了一股强力的兴奋剂,我的疲劳在瞬间里一扫而光,我用力搬住Daisy的脖子和她疯狂地接吻,我不嫌Daisy小,我没有猥亵少女的感觉,小Daisy跟我说过,在爱尔兰,8岁的女孩就能买到文胸,9岁的男孩就已经在谈论亲吻问题,少女怀孕的故事屡见不鲜,满大街都能看到成人电影,所有的少男少女都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她们渴望自己成熟,渴望拥有性,她们认为,只要拥有了性,“大人们”就再也不会把她们当作小孩子看待。我们在光天化日里,在硬邦邦的球台上开始了非常激情的抚摸亲吻,小Daisy早就不是处女了,我们把体液留在了台子上。 小Daisy要回国了,我带着她转我们的城市,记程车从月牙街起步,沿着金鱼河畔上二环路,春夏之交的金鱼河畔霉味淡了许多,绿茵茵的混合林带遮住了怡荷香园,我无法看见我和裴可心的“家”。黄昏给我们的视线处处涂上了柔和的色调,就有点像澳大利亚著名画家比利奇笔下的城市,我们一直转到了市外,楼房越来越少,凌乱的平房越来越多,大片的城市建筑垃圾躺在夕阳里,在一片密集的平房路口边,我看见一辆废弃的公交汽车车屋,“屋”外正在做电气焊的人攫住了我的目光,我叫司机停车,我打量那个瘦瘦小小的身材,他吸着烟,苍老地蹲在地上,车屋的尾巴处一只节煤炉上的铝锅冒着蒸腾的热气,一只瘦骨嶙峋的板凳狗侧卧在他身边,看着主人笨拙地焊接附近农家的一把铁叉,弧光一闪一闪映射着他黎黑的脸,那张脸最终让我确定他是赵丰,赵丰居然在城市边缘干起了零活电气焊,这让我感觉很惊讶,我的手扶住车门把,我犹犹豫豫地,拿不准该不该过去和他打招呼,我忽然想起了他借钱的事,停止了下车动作,我担心他会误以为我是来讨钱的。小Daisy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回答,我向司机挥挥手,我们的车子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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