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儿和宋桥在官道旁边的茶馆里喝茶。他们离京那一天，朝廷开始清算刘瑾的党羽，也就是所谓的阉党，并且正式烧了第一把火——对外宣布逮捕张綵。
　　时候虽然是仲秋，可不但没有送爽的秋风，头上还好像倒扣着一口烧红的铁锅，路上滚滚热流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们一看到浓荫下这家茶馆就拐进来，在闷热的近午，浓荫不仅遮掩了简易茶馆的寒酸相，而且使它显得比任何雕梁画栋都要奢侈。
　　葛儿一路闷闷不乐，此时阵阵阴凉的微风和微风中隐隐透出成熟瓜果的清香也没有让他舒一下眉头。宋桥看了看围坐在另一张桌子喝茶的侍卫，回头对葛儿道：
　　“小兄弟，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现在不开心的应该是那些巴结不上张永的人。照我看，这次倒霉的人，下场肯定要比刘健和谢迁他们那时候惨。而且认真追究下去，谁跟刘瑾都脱不了干系。张永似乎要横心下毒手，所以拿名声不错的张綵第一个开刀。谁能保证自己无事？就连李阁老，出事当晚就写了辩解奏章。可以这么说，现在所有的大臣都在鬼门关挣扎，想想他们你能不开心吗？你虽然是刘瑾提拔的亲信，这次下来又要救他的命，跟张永唱的是对台戏，可这事是皇上为你撑的腰，你有什么好烦恼的？”
　　葛儿道：“张永也没有想要深究刘公公的党羽，言官的弹劾奏章，他都还给他们，要他们不要上章弹劾。李阁老要拿下曹元，他还劝他不要过份，说刘公公执政时，他们八虎都没法跟刘公公对抗，左右两班官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说的是悄悄话，显然不让别人知道他们谈些什么。茶馆里除了几个侍卫，就是葛儿的母亲李氏和她的四个丫头，此外没有其他人。宋桥说话时不住用眼角向李氏那儿扫一下，那个依然体态风流的少妇也是一直紧锁着眉头，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
　　葛儿道：“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刘公公。”
　　宋桥道：“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别忘了有皇上撑腰，还有我宋大哥帮你。再说，你对刘瑾说得上两胁插刀，成与不成看他自己的造化，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朋友，没有必要为这个烦恼。”
　　葛儿没有吭声。宋桥又看了李氏一眼，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其实宋桥知道他真正为什么而烦恼，可事涉他们的隐私，宋桥只能装成不知道。
　　两人沉默没多久，宋桥忽然警觉地向外看。他很快看到几个人牵着马走进树林。
　　他见茶馆门口站岗的两个侍卫没有阻拦的意思，心里就恼道：“那两个家伙莫非瞎了眼？”这几年来，只要不是保密需要，他外出办事不仅住霸王店，白吃白喝，而且他吃住的地方就不容许出现不相干的人。
　　他正待喝叱站岗的侍卫，那行人的主人也走进树林。他一看到那主人，就知道侍卫为何不拦阻那些人，也就不跟他们计较了。
　　那主人气宇轩昂，身边却跟着的一个叫花子，两人肩并肩挨得很紧，显然是沾亲带故的。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两人好像赌上气了。
　　葛儿不知道宋桥的规矩，茶馆来了客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当然不觉得奇怪。
　　那主人身材高大，两把浓眉斜插鬓角，颧骨高高隆起，一双细长的眼睛顾盼之间精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这人让葛儿好奇，接下来的事让他惊奇。
　　主人大刺刺坐下来，跟他坐下来的不是那四个衣着还算华丽的同伴，而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叫化子。葛儿不禁好奇地打量着叫化子，叫化子其实很年轻，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眉目间跟那主人一样透出桀骜不驯，只是多了几分俊气和斯文相。
　　显然是个落难公子。
　　那四个衣着还算华丽的同伴站在他们背后，直等到主人招呼，才围着另一张桌子坐下来。不用说，这四个人是家丁或者侍卫这类角色。
　　主人声如洪钟，对落难公子道：“我们应在这儿好好谈谈，到京城找你找了好多天，倘若不是的我告假期限到了，要赶回南京去，也不会在这儿碰巧遇到你。你真的打算走到南京找我？”
　　落难公子道：“是的，爹。”
　　葛儿听他喊爹，便料到年轻人落到这种地步，肯定遭了许多罪。
　　主人道：“就是现在你还想跟我到南京去？”
　　落难公子显然没有想到他爹有这一问，愣了愣才点头。
　　这时候茶博士端上茶点。主人端起茶呷了一口，皱起眉头道：“乡试剩没几天，你寄籍北京，这时候回南京，一来一往耽搁许多时间不说，回南京亲朋探望你，又得浪费你多少时间！这几年的光阴让你糟蹋得还不够吗？”
　　落难公子脸红了一下，嗫嚅着道：“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爹。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说着揪阉党的事。我听说所有的大臣都向刘瑾上过红本，从刘瑾府宅里搜出的红本，唯独没有爹的。谣传说爹找关系将自己上的红本在那天晚上全拿出来毁掉了。”
　　葛儿这几天一直为刘瑾的事揪心，却没有关心京城传的谣言。他听那公子这么说，搜索枯肠，也想不出哪个大臣上奏章时，没有先给刘瑾上红本。
　　主人道：“我看你不是关心爹，倒是你自己没脸在京城呆下去才是真的。为了一个妓女，几万两银子花光，流落街头……”
　　落难公子痛苦得脸色都绿了，嘶哑着喉咙喊道：“爹不要这样说苏姑娘，她是个好女子！”
　　主人冷笑道：“葫芦巷是好女子呆的吗？她不是叫苏三吗？——还有一个艺名叫玉堂春，对吧？好女子犯得着用艺名吗？全京城都知道你的事了，你还以为爹不知道？”
　　主人说到最后声色俱厉，落难公子难受得脸都扭曲了，后来连泪水都下来了。葛儿偷偷看了他母亲一眼，发现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料到那主人的话无意中伤害了她。
　　落难公子呻吟般道：“爹，求您别说了，除了死，谁也不能将我和苏姑娘拆散。”
　　葛儿以为那主人势必大怒，没想到他听了儿子的话后反而得意地笑了：“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才像我的儿子。自己喜欢的事，认准就干，风言风语算得了什么？”
　　言下之意很为他的儿子骄傲。
　　落难公子起先以为听错了，或者他一直就是担心父母不能容纳他的苏姑娘，听了他爹的话好久才明白过来，容光焕发道：“那我就先替苏姑娘谢谢爹了。”
　　主人道：“先别得意太早。俗话说百善孝为先，我支持你的事，你也得满足我的心愿，这也是你娘的心愿，你得先给我考中进士。否则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
　　落难公子胸有成竹道：“不就是进士吗，爹您尽管放心了。”
　　主人道：“我知道你那两下子考进士没有问题，可你的学业荒疏了这几年，时间又是这么紧，所以你不能跟我去南京。你还是呆在北京好。”说着让家丁取来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从现在开始到明年三月大考，包括今年十一月乡试的所有费用，只够你租房和日常费用，想找你的苏姑娘，那你就得饿死。这也是为你好，读书是不能一心两用的。”
　　落难公子满口答应。
　　主人道：“我们父子就此作别，我不跟你去北京了，也不要让人送你，你自己给我再走回去。别怪我心狠，像你这样的人不狠点是不会造就的。”
　　他们离开后，李氏就招葛儿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才放他走。
　　葛儿回到宋桥身边，对宋桥道：“我娘要我帮那落难公子。宋大哥帮我出一个主意吧。”
　　宋桥笑道：“他用得人帮吗？再说也不能帮。如果能帮的话，他爹也不会这样对付他了。”
　　葛儿道：“这又是为何？”
　　宋桥道：“年轻人就是情关过不了，越有才学的人越是过不了这一关。你想帮他无非是给他钱，可钱给多了他难免又去葫芦巷找那个苏姑娘。现在离乡试才三个月，如果他不将心思全用在考试上，就算脑袋瓜再好使也是不成的。”
　　葛儿道：“我娘的意思是……”
　　宋桥道：“太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其实刚才那人我认识……”
　　葛儿道：“既是认识，他为何不跟宋大哥打招呼呢？”
　　宋桥笑道：“只是他不认识我。就像看赌场的人认识常来的赌客，可赌客并不一定记得看赌场的。”他的意思是他们干这一行的要保密，虽然身份尊贵，可他认得别人，别人并不一定认得他。他这个比喻说透了锦衣卫的实质，锦衣卫监督天下官员，就像看赌场的人监督赌客，甚至打过赌客，可赌客并不一定认得他们。宋桥接着道：“那年轻人叫王景隆，他跟苏姑娘的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我虽然不认识他，可早就听说过他。我认得他父亲。他父亲叫王琼，现任南京户部侍郎，学识权谋在国朝都是一顶一的。他自己儿子的事自然安排得十分稳妥，何须别人帮忙呢？”
　　葛儿道：“我娘的意思是要帮那个苏姑娘。我娘也说现在那王公子不能跟苏姑娘见面，她要我帮王公子先赎出苏姑娘，待王公子金榜题名后再送给他。”
　　宋桥道：“这当然是一桩好事。王琼不愿帮儿子赎出苏姑娘，是要激励王公子死心塌地读书，他那么爽快答应王公子跟苏姑娘的婚事，也是为着激励他。有不相干的好心人帮他赎倒是一个好办法，既便王公子知道有人帮他赎出来也影响不了他的学业，因为他想得到人，还须金榜题名。可这苏三姑娘不仅国色天香，而且琴棋书画无不通晓，身价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葛儿道：“只要娘高兴，钱是小事。只是赎出来将她放在哪儿了？以后又如何跟王公子解释呢？”
　　宋桥道：“以后如何解释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这样做只是为着道义，并不贪图他的报答，他听了自然会明白的。只是放在哪儿倒是不好办，这种事毕竟不光彩。再说，王公子并不一定喜欢我们搅和进去。等办完眼前这事再从长打算吧。”
　　过了申时，一行人继续赶路。宋桥怕晒坏了葛儿，硬要他上马车。葛儿爬进李氏的马车，见李氏泪流满面，被她大大吓了一跳。
　　他问：“娘，你这是怎么啦？”
　　李氏抹了抹眼泪，平静地道：“娘没事，娘这是高兴。十几年的深仇大恨，眼看就要报了，娘能不高兴吗？”
　　其实，她在茶馆里听了王景隆对苏三情深义重的话时，一直想着自己的身世，那时候她就想哭了。好不容易忍到了马车上，放下帘子，自己一人泪水哗地就下来了。
　　葛儿怯怯问：“洪三宝真的有那么坏吗？”
　　李氏一听这话就拉下面道：“你不相信娘，也该相信钱宁，他不是将一切都查清楚告诉了你？如果你杀不了他，咱这就回京，你犯不着这么辛苦哄娘白高兴一场。”
　　葛儿道：“娘不要多心，万岁爷的确让孩儿全权主意这事，杀与不杀全看孩儿自己拿主意。孩儿是怕这事传出去，岂不是弑父大罪？”
　　李氏横眉竖眼道：“呸！他能算你的父亲？他根本就不算一个男人！刚才你没有听那公子说的话？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洪三宝呢？硬是将自己的妻子推进火炕！这种男人不管是谁都是早该死的人。”
　　葛儿沉默无言。
　　李氏道：“娘知道你的难处，娘最疼的也是你的这份忠厚。你并不了解洪三宝。咱们来试他一下，如果试过后你觉得他有一点好，娘任凭你们去做父子，娘绝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