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秦若虚。他上下打量了郭奉深一番:“阁下是?”
郭奉深答:“雪岭派郭奉深。”
秦若虚又问:“阁下师承何处?”
郭奉深又答:“恩师云岌,雪岭掌门。”
秦若虚虽入雪岭,慕容朔却无闲心给他讲述些什么门派事务,更不知还有个雪岭掌门云岌,正迟疑间,郭奉深反问:“阁下又是何人?”
秦若虚道:“我……我也是雪岭门人……”
郭奉深大奇:“你也是我派门人?尊师何人?”
秦若虚照实答道:“家师慕容朔。”
只见郭奉深大喜:“原来是你就是大师伯的弟子!喜逢故人!方才我和师兄在山门遇见大师伯,他说有凌虚派弟子心存歹意潜入云海涵洞,要我来涵洞照应一下师弟。哦,原来就是秦师弟!”
秦若虚听得果然是雪岭弟子,不由欣喜,但见郭奉深即便在谈笑间,手中的剑意依旧未失,凌虚弟子仍然不敢轻易妄动,不禁钦佩。
众凌虚弟子见这两位雪岭高手同时降临,意欲携手共击自己,心下大寒。
秦若虚见卓云眼光暗淡,自知其心受折磨,忙为凌虚弟子辩解:“郭师兄,这些凌虚弟子并非意在咱们雪岭武艺,方才他们进而又退,确实没有拿走一本秘籍!他们刚才只想离去,却不料……被师兄擒了……既然他们并没有侵犯雪岭,师兄便放他们离去吧。”
“什么话!”郭奉深大怒。众凌虚弟子手中长剑一颤,不禁后退少许。唯吕肃擎剑又近了一步。卓云坦然视之。
秦若虚一怔,没想到自己一番好言相劝却惹得郭奉深又一次大怒。
“他们没有侵犯雪岭?这片本应是蓬莱雪岭的山水却又被何人霸占,难道你不知道么?你本应光明正大坐在雪岭华波影照的大堂,为何却屈居于这幽深隐秘的云海涵洞?”
秦若虚沉吟道:“师父丝毫未向我透露雪岭的前情旧事。看师父的意思……想必不想告诉我以前的雪岭如何,抑或是不愿提起……毕竟已成云烟……”转而又问:“郭师兄可曾亲自经历过雪岭之亡,亲眼见过雪岭之破?”
郭奉深一怔:“没有。”
秦若虚继续道:“我想卓兄弟等人也未亲自参与破灭雪岭之役。那么,我们的家门之仇又如何应当迁怒与他们呢?”
郭奉深低眉一思。
秦若虚补充道:“更何况他们并为侵犯咱们雪岭的武学,他们也只是在掌门手下办事而已啊。”
郭奉深点了点头,回剑汝鞘。表情刚刚平静,却忽然又怒视众凌虚弟子,大声喝道:“你们到底如何得知如此秘密重地?鬼祟前来又为何事?”
吕肃轻蔑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郭奉深正要发怒,却见卓云将吕肃一护,轻声道:“师兄莫急。说不定秦兄知道……”
秦若虚微微一怔,心中大奇:你们来与不来怎么又为我所知?正疑虑间,卓云缓缓走上前来。只见他左手在腰间一掏,飘出一缎殷红红、惨淡淡的白绢,忽而一抖,无风而展。
“这是……”秦若虚大惊,他认出了这缎白绢,这缎浸染着她血泪的白绢!可是他不能让卓云觉察出来……“……什么东西?”
卓云道:“是师妹的发带……”
秦若虚故作惊讶,心中暗思:卓兄弟还想着亦然么?“师妹?……什么师妹?我们这里没有你的什么师妹。”
郭奉深喝道:“听见没有,快出去!”
卓云急申:“这是我从小溪中发现的!”
秦若虚浑身一紧。这云海涵洞正是连通着离恨谷水潭和雪岭山涧溪流的重地!
卓云又道:“我们不曾知道这里有个涵洞,更不知道这里是你们雪岭的重地,我只是想找到我的师妹,看她在不在这里……”说着,卓云垂下了头。他没有找到。
尽管师妹曾经就在他面前,尽管师妹还对他说过话,卓云还是没有找到她,宿命使然。
秦若虚背过身去,怜惜地瞧着背对着自己、蜷缩在石壁一角的林亦然,然而她后背微微起伏。但是,他不知道她是在疼痛地抽搐,憎恨地颤抖,还是心碎地落泪……“很可惜,我没有见到小林姑娘。”秦若虚就那样温婉地望着黑暗中的林亦然,淡淡地答了一句。忽然,他想到,要帮林亦然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确定这是小林的发带?”
卓云黯然点头。
“为何带血?为何落水?你这个做师兄的到底在干什么?你没有照顾好她!”说着说着,秦若虚心潮一翻,略有怒气。
卓云惊愕,他不解秦若虚这微赤的表情。“我……”
他又垂下了头,默然。
“她怎么啦?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自责,是心虚?难道是你……”逼问,秦若虚一步一步地探寻,他恨不得走进卓云的心里去,看看他到底想着些什么,他到底把亦然当作什么!
“不是我!”卓云不假思索,破口而出。然而出口之后,脸上却是一阵阵煞白与惊红交错。
吕肃也为他辩护:“怎么可能是卓师弟?就算我有嫌疑,卓师弟也不会有嫌疑的。”
众凌虚弟子均作如是想。都知道林亦然处处受掌门排挤,都知道不能违逆掌门,自然都知道要合伙排挤林亦然,不能对她有丝毫的友好。只有卓云等寥寥二三人,平心对待林亦然,丝毫没有将掌门的权威和众同门的冷眼放在心里。
郭奉深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听至此处,也不禁插口道:“那么就是说,你自己承认害了自己的师妹?”
吕肃大怒:“休得胡言!”
郭奉深却微微一笑:“你怒什么?心虚什么?”
吕肃听罢,随即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自然不是我害了她。我虽然平日也没怎么和她有过深交,却也不至于害她。”
秦若虚一直冷冷地笑着。冷笑之余,也向林亦然投以怜惜。这对曾经共患难的师兄妹啊,竟然走到今日地步。
郭奉深毕竟是局外人,又敌对凌虚派,自然不对其家事感兴趣,便不耐烦地道:“速速离开,谁有闲心听你们窝里斗?”
秦若虚随便附和了一句:“卓兄弟请回吧。以后也请你们凌虚的朋友不要到涵洞中打扰。山水时而湍急时而缓,弄不好触了什么机关,可是会困死其中的。还希望小林姑娘没什么事情的好。”
卓云黯然道:“我等告退。”
郭奉深大笑:“早该走啦!”
顿时,云海涵洞又空洞起来,凌虚弟子尽数走光。
郭奉深见凌虚仇人离开圣地,一口怒气方散,狠狠地道:“早晚有一天,让他们凌虚孽障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秦若虚淡淡地一笑:“上辈的恩怨,为何要我们算清?”
郭奉深听罢,双眉一蹙:“秦师弟此言差矣!这不仅是上辈的恩怨,更是我雪岭上下的恩怨!”
秦若虚又道:“我想,家师慕容朔早已看淡此事。不然,他是不会离洞而去的。”
郭奉深生忽厉:“雪岭掌门云岌无时无刻不忘雪岭山水!”
秦若虚脸上依然是淡然的笑:“想必掌门云岌不忘山水,却已不记仇怨。否则,他老人家也会毅然前来,不会只派郭师兄相助了。”
郭奉深还待再辩,忽的想起内洞还应有人,又怕与秦若虚初次见面便伤了和气,就转了话题:“洞内还有我雪岭同门?”
“不……”林亦然虚弱而干涩的声音传出,“我是郭兄一向憎恶的凌虚弟子。”
秦若虚忙走回林亦然身旁,安抚道:“你没事了吧?”
林亦然摇了摇头,抬眼看见郭奉深紧蹙的双眉。“有秦大哥在,我自然性命无忧,”林亦然看着郭奉深略似仇视的眼神,暗想,“但这个郭奉深如此仇视我们凌虚弟子,必定会与秦大哥有所不合……而且他的武功远在秦大哥之上,又是雪岭掌门的弟子,想来日后……会与秦大哥为难吧……不行……”
正担忧间,却听郭奉深声调骤变,与之前的凌厉雄浑相比,这回讲话可算是温柔极了:“是谁为难你了?伤你如此之重?”
林秦心下都是一奇。秦若虚微微一怔,心道:“这人变化怎么如此迅速?”
林亦然的惊奇则被深深掩在心底,加之面容俱毁、鲜血满脸,什么表情都显现不出来了。“是我自己故意抓的。”她伸出那双指尖染血的手。
“这个我知道,”郭奉深早已敏锐地发现林亦然手指上的殷红,“我是问你浑身的伤痕,还有严重的内伤。”温柔渐减,继而是深沉的问候。
“你需要知道么?”林亦然声音骤冷。她本不想对郭奉深有丝毫敌意,然天性使然,命运使然,她竟不由自主地冷了声音。
郭奉深不和林亦然纠缠,转而问秦若虚:“谁伤了她?”
秦若虚更是奇怪郭奉深为何如此关心这个重创在身的凌虚弟子,便问:“郭师兄何必深究?你不是向来仇视凌虚弟子么……”
“是啊!”郭奉深重声一叫,又恢复了开始时的声音,“但是对于这个可怜的被凌虚抛弃的小姑娘,我还会很关照的。”
林秦共惊!他何以知道林亦然的事情……
被东方复严惩折磨,被卓云推下山崖,被凌虚弟子围攻,这不是抛弃还是什么?!我还是凌虚弟子么……还算是么……
林亦然在心中反复自问。
再拼命维系一点凌虚身份吧……毕竟……唉,哪还有什么毕竟,那凌虚的一切,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你怎么知道……我被凌虚抛弃?”林亦然道。
郭奉深微微一笑,正要将自己敏捷的思维展示给小师弟,刚长了嘴定了口形,却听林亦然猛然抢道:“你猜到他们口中的‘师妹’是我了,是么?”
郭奉深双眼大睁,作恍悟状。
林亦然冷笑道:“原来你还没有这层修为。”
郭奉深微微一笑:“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呀,我只看出你身上的剑伤和掌伤是极为粗浅的凌虚技法,还有很多或重或轻的伤,那肯定是凌虚弟子群起而攻了……”再看林亦然散乱的长发,又道:“原来那是你的发带!”
林亦然点了点头,深深的低着,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到底是人是鬼。
“对了,师父呢?”秦若虚猛然问道,他怕郭奉深继续深究,再一次伤了林亦然。
郭奉深答:“师伯在雪岭山口,和师父叙旧呢。”
“他们何时回来?呃……掌门会到涵洞里来么?”
“不会,”郭奉深果断地道,“掌门无心涉足江湖恩怨,他与师伯小叙片刻后,就会回到蓬莱临风岛。”
“那你呢?”
“我要和大师兄朱充上京城办些事情,他将先行数日,我则在此地停留二三日。”
“朱充?”原来我们雪岭还有弟子!秦若虚欣喜道:“咱们雪岭派还有人脉?”
郭奉深苦笑一声:“与你我平辈的,就只剩朱师兄和崔师妹了。而我们师长一辈的除了你我二人的师父,还有杨忆君师叔。”
秦若虚沉默着,他初入雪岭,并无郭丰深那样的感情。
林亦然却插口道:“长路漫漫,怕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
郭奉深猛然抬头,似有所惊。缓而又道:“不如过些时候带林姑娘同上京城,四访名医,脸伤应能愈合。”
林亦然果断拒绝:“这是我自己甘愿抓的。既然我抓了,就不怕留下伤疤。”
郭奉深不以为然,依旧照着自己的话说:“等你想去伤疤的时候早就晚了。待身子好些了就跟我去京城,别推推搡搡的。”
秦若虚大奇:“郭师兄何以如此关注亦然?”未待明了,又听林亦然马上还口:“晚了就晚了,不劳郭少侠费心。”
“你瞧你还犟!”郭奉深瞪了她一眼,“这可由不得你,我说你要治伤,你就必须治。马车盘缠的就不用你费心了,在涵洞中好好养伤便是。”说罢,转而向秦若虚道:“我先出去何师父道个别。”转身便走。刚走几步却又回过头道:“秦师弟,你要不要随我出去拜访一下掌门人?”
“我……”秦若虚自然割舍不下林亦然。他生怕重伤在身的亦然在他离开的这片刻之余有丝毫闪失。未启于齿,只听郭奉深已然会意:“你便在这里照顾林姑娘吧。”言必又走。
秦若虚忙喊:“就请郭师兄提在下向掌门人禀明失礼缘由,在下日后定亲自登门拜访!”
整个涵洞中只有秦若虚余音荡漾,郭奉深没有答语。
秦若虚拖着身体向林亦然走去,他轻轻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伤痕累累的脸庞,不经意,湿了眼眶。
林亦然眼神也甚是伤感,见秦若虚眼眶微湿,心中不禁一怔。
涵洞微微泛着它固有的清寒。隐隐听见,更深处,有石洞滴水的声音,微弱,残缺。
秦兄,莫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