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斗法 文 / 夜窗红烛

第一章斗法

一

父亲丁惟宁死的时候，丁耀亢才十一岁。就是在父亲去世之后，丁耀亢象是突然明白了许多的事。丁耀亢已经跟师父学习四书五经快六年了，自己觉得认识的字已经不少，背过的诗也很多，尤其是圣人的话更是记住了很多，可是还有一些问题他想不明白，也没人告诉他，书上也没写。

丁耀亢就去问自己的发蒙老师王老先生。每当有问题不明白的时候，丁耀亢首先去问老师。父亲和母亲都是这样嘱咐他的。

给丁耀亢发蒙的王老先生，是五莲山后藏马山前王家大村人，很早就是秀才了，但多次赴乡试未中，因为迫与生计，后来干脆就不去考试了。在丁耀亢的眼里，王先生非常神奇，知道的事简直多极了，总而言之，好象是没有不知道的。

有一天，丁耀亢就把自己想了好久的问题拿来问王先生：

“老师，你说，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先生愣了一下，看看面前这个他非常喜欢的学生，慢慢地说：

“死就是死亡，也叫逝世，是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象灯燃尽了油熄灭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仿佛王先生对自己的这个回答也不满意，又补充了一句：“人，都要走这一步的，不管他多么威风，多么厉害，皇帝和乞丐一样，都要死的。怎么，你可明白了？”

“哦，”丁耀亢点着头，好象有些明白，但又有些糊涂。他想再问老师，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西生，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问题了？”

王先生开始问他的问题。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小小的孩子，那个大脑袋里还有多少这样超出他年龄的奇怪的问题。

丁耀亢明亮的眼睛里开始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他小声地说：“我爹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去死，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王先生的心一阵颤动，他摸摸丁耀亢的头，亲切地说：“孩子，不要想这些问题，你还小，你大了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丁耀亢觉得象是父亲在抚摩自己。王先生和他有种父子的感。但丁耀亢不想长大后才知道，所以他固执地说：“我已经不小了，多少才是大呢？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王老先生的白胡子颤动了一会，才说：“过你天，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可是，过了几天，王老先生就因为身体不好而请辞了，杜进先生接了王老先生的班。因为是杜先生刚来，所以丁耀亢不好意思问他。

丁耀亢又把这个问题来问母亲。

母亲也是楞了一下，才盯着好象大了很多的儿子，犹犹豫豫地说：

“死就是把一切都撇下了，到那边去了。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人都要走这条道呢？我，我也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你还是等机会去问问光明寺的方丈明开大师吧，他什么都知道。”

母亲田夫人说着说着就慌乱起来，眼里竟然闪起了泪光。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就低下头，照看自己怀里的小儿子耀心。耀心最象母亲，人俊秀聪明，已经六岁，学了许多诗文了，但因为母亲宠爱，还未断，眼下他刚吃过了，在母亲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丁耀亢知道自己的问题又触动了母亲的怀，她准是又想起父亲来了。自父亲死后，坚强的母亲老是躲着抹眼泪，让丁耀亢发现了好几次了。丁耀亢很内疚，很伤心，他内心伤感地默默走出了母亲的房间。他决定以后不再问母亲这样让她难过的问题了。

没几天，明开法师就来到了九仙山庄。丁耀亢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老师钟龙渊的。父亲、钟先生、明开法师三个人是很要好的朋友。钟老师是个名人，在朝里当过大官，因为脾气耿直，和父亲一样，得罪了皇帝，被贬回了青州老家。父亲临死的时候，把丁耀亢和耀心托付给了钟老师，让他一定收他们兄弟当学生。丁耀亢问母亲自己有了王先生了，为什么还要拜钟老师，母亲告诉他，钟老师是个大学问家，在社会上很有名望，当他的学生以后会很有好处的。可是拜师后，丁耀亢觉得钟老师比王先生知道的多不了多少，也许是他真的年纪还小，许多的学问还觉不出来的缘故吧。

丁耀亢就在仰止坊那里迎接住了明开法师。

明开法师知道丁耀亢的脾气，见他一脸讨好的神，就笑着说：

“臭小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怪问题来难为我了吧？”

丁耀亢歪着头说：“怎么，你怕了？”

明开方丈很喜欢这个不寻常的孩子，就说：“我怕什么？你就尽管问吧？”

丁耀亢就把自己的问题又向明开方丈问了一遍。他觉得方丈要象往常一样想一想才说，可是方丈没有思索就说：“很简单，死就是生！”

丁耀亢笑了，问：“那么，生又是什么？”

“生就是死！”

丁耀亢摇摇头，说：“你和没回答我一样，我还是没明白！”

明开方丈一脸严肃地说：“生即死，死亦生，生生死死，因果循环，因即是果，果也是因，循环往复，无穷尽也！”

丁耀亢一脸的迷惑，他分明在思考，可思考不出个头绪。他想到另一个问题，又问：

“人为什么会死？”

“因为人生，所以人死。无生无死，人生极乐！”

丁耀亢对明开大师这些谜语一样的话又喜欢又讨厌，他调皮地说：“大师呀，你的话说了等于没说，没说等于说了。可是，你怎么和其他的人说的不一样呀？”

“一样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一样。人的思想不一样，就对生死有不一样的看法和说法。人的禸体一样，就要经历一样的生死。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丁耀亢说：“明白就是糊涂，糊涂就是明白。为什么还要明白呢？糊涂是最好的呀！”

“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明开法师哈哈大笑道，“走，头前带路，找那钟老怪去！”

丁耀亢就领着明开方丈朝丁公石祠走去。

二

九仙山庄坐落在鼎鼎大名的九仙山和五莲山之间。

九仙山和五莲山并峙黄海之滨，号称双绝。它们东眺海涛，西镇山浪，气象万千，势压京东！无数文人墨客为其折服，留下了数不胜数的诗篇来赞美它们。

九仙山和五莲山又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妙处！

九仙山群峰如斧劈剑削，直插云端，突兀奇崛，令人惊叹！其中，万寿峰如巨锥刺天，奇秀险绝，卓然不凡！梳洗峰象被一柄巨梳自上而下，一梳而过，山石层叠，梳痕历历，鬼斧神工，天成神奇！还有望海、葫芦、神兔、狮象、观音、公婆、丫角、试剑、支锅、鹰窝诸峰，各具气势，傲然矗立，自成一格，奇崛惊天。敖仓岭南北逶迤，景色别具一格，其中桃林、水帘、凤凰三大名洞，让人留恋忘返。山中还有著名的“黄草关”和“土坡”，相传战国时候，孙膑在此地打败袁达、李睦、独孤臣。天书顶西侧，有孙膑读书的“孙膑书院”。苏轼惊讶于九仙山的秀美景色，感叹“九仙今已压京东”，并在九仙山东麓巨石上手书“白鹤楼”三个大字。

五莲山层峦叠嶂，锋奇山秀，全山28蜂，峰峰奇异，再加上深涧、流泉、怪石遍布，殿、阁、楼、亭点缀其中，组成了118景，令历代游人叹为观止！最负盛名的是天竺峰，凌空矗立，如天外飞来，峰顶巨石一劈为二，“飞梁石”横架中间，鬼斧神工，险峻奇崛，尤其此峰底部，有掌状巨石贴附其上，五指分明，好象佛之巨手托起了此峰，令人惊叹造物的奇妙！天竺峰东相望的是望海峰，峰顶巨石簇立，如洪波涌起，高浪滔天，天然构成一石棚，名为“石浪棚”。此山和九仙山相连，本为九仙之五朵峰，万历三十年才诏改为五莲，从此自成一山。苏轼称赞此山“奇秀不减雁”。

从仰止坊到丁公石祠大约也就是三丈，丁耀亢在前面走着，很快就把明开方丈领到了自己和弟弟读书的白云洞书院。

白云洞书院在丁公石祠的西边，一共有茅草屋三间，用粗大的松树围成了框架，然后用山草和泥土做成了墙，门窗是很简单的树杈，显的非常有山野味道，能和周围的景色融合在一起，是丁惟宁生前所造，也是他独出心裁的设计，是他最喜欢的，他就是在这三间茅屋里写出了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这书院因为旁边有一个山洞，丁惟宁叫它白云洞而得名。因为书院在山坡之阳，周围被山所怀抱，所以冬暖夏凉，而且环境清幽，坐在屋子里抬眼就能看到周围的美丽的山光水色，令人迷醉，确实是一个读书养心的好地方。

钟龙渊来到九仙山亲自指导丁耀亢和丁耀心兄弟两人读书，以他的名望和身份，按说是绝无可能，这除了说明他和丁惟宁关系的不一般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非常喜欢九仙山和五莲山，他早就希望着能在这里读书养心，陶冶了，何况他还非常喜欢丁耀亢兄弟两个呢。钟龙渊就把白云书院的东间做了自己的起居室，西边的两间就当丁耀亢他们的学堂。

因为书院的位置高，钟龙渊坐在屋里就看到丁耀亢领着明开方丈拾阶而上，所以他就早站在台阶上等着明开方丈了。

钟老师把明开方丈迎进了自己的屋里，丁耀亢赶紧烧水，然后提进屋里冲了茶，看看明开方丈和老师，就准备离开，其实他心里是不想离开的。钟龙渊看出了自己弟子的心思，可他故意不说话。近来，丁耀亢对于自己布置的学业是越来越不感兴趣，老是迷恋在写诗和读一些乱七八糟的书上，这些都不是科举考试所用的呀。丁耀亢甚至不如他的弟弟耀心学习刻苦专心，别看耀心小小的年纪，可听话，可有志气了。

明开方丈却沉不住气了，对丁耀亢说：“你别走，我来的事和你有关呢！”

丁耀亢听了，很高兴，可以不用离开这里了。他非常愿意听老师和其他客人的谈话。自从老师来到九仙山庄后，有许多的名人来看望他，顺便游览九仙山和五莲山。每次和客人谈话，钟龙渊都让丁耀亢在一边倒茶侍侯，还高兴地把丁耀亢和他的诗文介绍给他们。钟老师和客人在一起谈古论今，说的话题涉及到方方面面，每次都让丁耀亢听得如醉如痴，觉得比自己从所有的书上看到的知识都有意思。

高兴之余，丁耀亢听明开方丈这次来竟然是和自己有关，不知道自己的做的什么事又闯下了祸，心里又忐忑起来，坐在一边，小心地看着明开方丈和自己的老师，惟恐受到责备。

钟龙渊听了明开方丈的话，也是愣了一下，忙问：“西生这家伙又惹祸了吗？最近他老不听话！”

明开方丈笑了笑，看看丁耀亢，丁耀亢的心跳的更急了，头稍稍低了一下。明开方丈这才说：“不是，这事是和西生有关，但不是他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