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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惑握着笔望着屋外出神凝想。夏夜迷离的星空,晚风飘渺的萧声,仿佛可以空出瞬息万变的思路,飞到深远空旷的时空。笔下一阕刚劲的字体在白色的签纸上缓缓晕开――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连惑的眼神微有些迷离,他眯起双眼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那些摇曳的树枝,忽然树梢微微一动,有惊鸟腾起,连惑指尖的竹笔“嗖”一声向夜色投去。 “谁?” 窗外传来轻微的笑声,连惑顿时放下紧绷的心弦,抄起双臂懒懒地斜靠在窗棂上。 林间走出一位黄袍男子,白玉束发,剑眉薄唇,面含浅笑,俨然一个英俊的贵公子。此刻他正熟练地旋转着两指间的竹笔,戏虐地看着连惑。 “青炎有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国君,早晚要丧国!”连惑勾起唇角对着宿离恶毒的说着,他对面的人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宿离手腕轻轻一抖,指尖的竹笔稳稳地落在笔架上,双臂一撑,轻巧地翻过窗棂。一眼撇见连惑写得诗句,颇有兴趣地拿起欣赏起来。 “连惑,你表里不一也不用这么明显地写出来吧!一蓑烟雨任平生?就算我宿离死了一百年也会在棺材里笑醒的!” 连惑一把夺过宿离手中的纸签,三两下团成一团远远地丢开去,甩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绕过他,负手走到一旁去看搁置在桌上的作战沙盘。 宿离扫兴地在屋内逛了一圈,见连惑不理他,便倚着窗棂闭目聆听夜色中的萧声。乐音随着夜风贴着水面迤俪而来,宿离慢慢睁开眼,眼中漾起无限柔情和爱怜。 “何时出兵?” 连惑抬头看着宿离的背影,那一问似乎带着叹息。 “等南阳消息!”连惑皱起眉头。 “既然如此……”宿离欲言又止,顿了半晌又继续说道:“多陪陪云桑。你听,她的萧声又起了!” 连惑盯着宿离的背影深思起来,顺着萧声,涉水望去。仿佛看见月光下一双纤纤玉手在琴弦上缓缓拨动。 连城…… 连惑没有出口,他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看宿离月下萧索的背影,他知道宿离爱云桑,但他的野心不能允许自己去成全他们,更何况,云桑爱的是自己。 “原来你是来为表妹打抱不平的?”连惑突然抬高嗓音,倏的打破裹挟在箫声里的尴尬和暧昧。 “没错,婚礼前我不就警告过你!怎样?新婚才多久,云桑的情敌就杀过来了!”宿离转过身忿忿地指了指屋角的沙盘。闪亮的眼睛掩不住刹那逝去的落寞。 连惑怔了怔,突然低笑起来,走上前拍了拍宿离的后背,道: “走、走、走,咱们找云桑喝杯酒去!” 出了书房,两人说笑着踏上回廊,迎面急急奔来一名侍卫,见了连惑立马跪倒在地,额上的汗珠密密排了一片: “将军……公主遇刺!” 宿离大惊,一步上前揪起侍卫的前襟,紧张地问道: “说清楚!” 那侍卫抬头,瑟瑟地看着连惑,一时间竟紧张地不知从何说起。 宿离看向连惑,金色的瞳孔在宫灯照映下深邃地看不出一丝情绪。 “可看见公主的尸身?”冰冷的声音仿佛自地狱传来,连惑一手撑着回廊的汉白柱壁,微侧过脸死盯着天际的东南方。 “回……回将军,没……没有” 宿离微微松了口气,看见连惑扬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还不快去查清楚!”宿离恨恨地踹了那侍卫一脚,转身时,连惑已经越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云桑还等着呢!” 宿离楞了楞,诧异地问道: “连城出事了,你怎么也不在乎?” 连惑的身形停滞了一下,没有回身,夜色里的气流风云暗涌。 “我连惑的妹妹,没那么容易死!” 连惑张扬的话语消失在走廊尽头,宿离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身旁突然“啪”一声脆响,宿离转脸看去,那汉白的柱壁应声而裂。 真的,不在乎吗? 镜前的女子一身珠光宝气,满面牡丹妖娆。眉心一点梅花妆,映衬出两颊之间的绯红。 “公主真是美啊!婆婆我送了三十年的新嫁娘,却没有见过比公主更美的!” 连城看着镜中的自己,麻木地勾起唇角,丹脂玉靥,果然是百媚一笑生。 连城起身,那一袭殷红似霞的掐边肚兜,若隐若现着窈窕婀娜的水蛇腰,乍看之下心不在焉,细辨又觉风情万种。 “公主,上轿了!”侍女取来了金凤纱衣,连城双臂平展,任如蝉翼的红绸穿过自己滑如凝脂的肌肤,撩下凤冠上的红宝珠帘,连城高傲地收起下巴,一步步向着房门走去。 长长的阶梯似玉带从天际倾泻而下,无比繁华的南阳城,金碧辉煌的宫灯伴随着夜如凉水流传出优美动听的舞曲。墨鲛站在花轿旁,看连城步态轻盈,如一朵绝美的红莲从九天碧空冉冉飘下…… 意识苏醒的一刹那,连城已然立在身边,向着他伸出玉手,釉质的肌肤在宫灯下微微泛着青光,墨鲛接过时,手心还沁着汗。 “起轿!”一声长长的呼喊,惊醒了墨鲛,再看去,轿中的连城已经向前离去,只在墨鲛的眼中留下一缕幽淡的春风。 墨鲛看着她的侧脸,穿着嫁衣的连城,目光高高亮亮,烛火照得她满面盈红。他没有资格得到她,墨鲛的心口撕裂般地痛,伸手探去,墨鲛死死抓紧怀中的红纱头盖,此时的红绸竟如磐石般沉重。 看着她消失在宫廊的尽头,转身,墨鲛悄悄地离去…… 华丽宏伟的宫墙内,几处凄凉,几处繁华。 易怀沙静静地坐在树影下,看着墨鲛目送出喧哗的队列。墨鲛转身时看到了她,怀沙是这个热闹世界的一抹淡蓝,坐在宫雕金兰台上,带着冷漠的温暖,遥遥地望过来。 “嗤……”怀沙的笑,含义不明。墨鲛顿了一下,依然直直地向宫门走去。 “墨鲛!”怀沙低低地出声,滞留下墨鲛的步伐。 “她是王后,是国母……” “我知道!” 墨鲛抬起低垂的眼睑,黝黑的瞳孔宛如古井。怀沙心口微微发酸,那目光不悲,不怒,不妒,只让人倍感寒凉与绝望…… 拉住墨鲛冰冷的手掌,墨鲛微颤了一下没有拒绝。 “你我的婚期……也快到了!”怀沙幽幽地出口。 袭爵是责任,婚姻也是责任。能嫁给墨蛟应该是上天对她的怜爱吧?毕竟,她不用像连城一样,嫁个老头。 对于墨鲛也许自己没有爱,但却有足够的怜惜。从小都只是自己护着他,瘦弱的墨鲛,备受欺凌和侮辱的墨鲛,以及现在成为威风凛凛的护国太子的墨鲛,还有她…… 想起墨蛟的母亲,怀沙的眼神有一丝迷离,那时她多大?七岁吧? “怀沙,墨蛟就交给你了!” 怀沙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南阳城外秋风劲草,哀鸿遍野。她站在奄奄一息的父亲身边,右手的短剑滴着蓝色的魔血,左手拉着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墨蛟。 身后是流血飘橹,恶臭熏天的战场,眼前是依依嘎嘎,艰难开启的城门。墨蛟的母亲是世界最美的女人,尽管她的皮肤布满鳞片,尽管她的眼睛正慢慢渗血,可是,她有着世间最温柔的眼神,最亲切的目光,看着开启的城门,看着身边的孩子。 终于——得救了!…… 那一年她和墨蛟的母亲偷偷潜入敌营,救出了父亲和年幼的墨蛟。但万万没想到,贪生怕死的南阳国主,竟拒不开城门,于是四个人不得不力战五千追兵,而墨蛟的母亲更是被逼得狂性大发,血溅白茅,力竭而死。 直到如今,南阳城外的茅草依旧是鲜红鲜红的…… 怀沙不想让墨鲛受到伤害。因为他有一个热爱人类的母亲,她的善良能令每一个纯血的人类自惭形秽。而墨蛟又是那样的为自己母亲自豪!他的努力,她看在眼里,难道就这样让一切付诸流水吗? 南阳、母亲、身份,墨蛟知不知道那个女子足可以倾覆这一切?! 墨鲛的手缓缓地收紧,又倏地放开。怀沙颓然的松开手,向来清冷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看着连城消失在飞阁流丹之中,厚厚的宫门带着沉重的闷响,拦住了一切的希望,一如记忆中斑驳的那年——同样的令人绝望。 怀沙看看天色,暮色四垂,微微有丝凉意,快变天了。 幽冥深林的刺杀陷阱,怎能瞒得过她呢?只是怀沙没料到最后落进陷阱的竟然是那个布施的人。 “怀沙,爱是最美丽的感情。我怎么会后悔呢?”墨蛟母亲柔柔的声音犹响在耳边,“我宁可因爱而死,不要无爱而亡啊!” 那么,她会赞成墨蛟爱上那个女子吗?爱情是什么?为什么她所知道的都是错误?! 怀沙阖上双眼,一个念头“霍”的闪进脑海:如果南阳覆亡了,那么那个所谓的家族重任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易怀沙激淋地打了一个冷战,不可以,她怎么可以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呵,那个让墨鲛魂牵梦萦的女子呵,无论如何,她应该为墨蛟做些什么吧! 宏丽的殿舍掩映于夜色中的苍松翠柏,蜿蜒的廊桥曲径通幽,夜明珠装饰的宫廊处处闪耀着玉饰的光华。连城被宫女引下花轿,两旁华丽的伞帐垂了下来,薄透的纱罗遮住脸庞,连城飞扬的群摆扫过队列旁华服丽影的盛装宫人。 骨瘦的南阳侯被两名侍从架着站在大殿前迎接,浑浊干黄的双目在看到连城的倩影时瞬间绽放出异彩,那身骨显然被酒色掏空了精气,摇摇晃晃的仿佛一推就散了。 连城强忍住恶心,任他接过自己温润的小手,微微低着头,露出白嫩丰腴的玉颈,显得分外温婉动人。 按部就班的婚礼流程乏味地令人恹恹欲睡,礼毕后连城由着宫女牵入寝殿。 “侯爷恕罪,千乘候易怀沙有一事未禀!”连城诧异地转身看向怀沙,众人哗然,个个大惊的看向长跪在正殿中的易怀沙,不知她又闹出什么事来。 南阳侯明显不悦,一摆手示意宫女送连城回宫,百般不甘地踱到怀沙跟前。 连城转过身,一股莫名的期待划过心坎,但,可能吗?连城摇头轻笑,小步跟随宫女离去。 南阳城的夜空寂寞得无边无际,寂清的风透出萧薄的凉意,墨鲛站在花园的角落里对着寝殿透出的灯光幽幽叹息。那个女人,那个他深爱的女人,今夜好美…… 墨鲛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只需那么一瞬,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思念一生。 “娘娘,侯爷吩咐您先歇下吧!” “我不累,把我的琴拿来!” 连城卸下满身繁复的首饰,披了件艳红的薄纱,向园中的亭台走去。 墨鲛没想到她会出来一时间竟忘了躲闪,隔着繁茂的树丛痴痴地看她,她是那么安静地坐在撒满月光的亭台里,薄纱遮不住妩媚婀娜的身姿,因她的存在,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美丽得就象一场梦。 哀婉的乐音从连城的指尖倾泻出来,她抬脸遥望夜空,今夜的月光格外的青艳。 哥哥…… 微醺的连惑挥开云桑的手臂,他指了指身旁烂醉如泥的宿离对云桑笑道: “先把这小子安置了!”说完摇晃着起身向着池边走去。 哥哥…… 连城的声音,幽怨的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花香虫语,彩蛾殒落。 连惑低头浅笑,笑着笑着,又继而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颤抖方才停下。 哥哥…… 那一声呼唤,轻轻的,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充满着爱怜和疼惜。 连惑笑着卧倒在湖边的青石上,喃喃道:“再叫我一声,再一声,我想听你的呼唤呢。” 惑…… 梦里的连城轻轻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而连惑便醉在妹妹寂寥的呼唤中…… “王后,”侍女的声音轻轻响起,“国主今晚不过来了,请您早些安寝。” “知道了。”连城淡淡的说道。 想不到万俟延竟然可以动用千乘候来为她求情。 琴声铮然一响,嘎然而止。鲜红的血滴“踏踏”的落在桐琴上,断了的琴弦无力的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十三岁的王后葵水为至,须待阴阳合和之时圆房,才承天顺意,不悖天道。好堂皇的理由! 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后如何左右一个国主呢?他在东隐一定很着急了吧? 啪哒,啪哒,晶莹的泪珠滴滴落下,连城伸出食指轻轻点起一滴,送入嘴里,涩涩的,苦苦的,咸咸的。 凉风透体,万籁具寂,孤独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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