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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盛夏的伏热让人整日坐立不宁。虽然每日内官监送来冰块,可是韦蕴依旧怕热,有时索性连饭也不吃每日靠冰奶子度日。人是日渐消廋,先前的鹅蛋脸庞如今已见尖尖的下巴。 一个小太监抱着食盒,弯着腰立在廊子低下道:“皇上让奴才给主子送来绿豆莲子冰粥让您消消暑。皇上说,知道您暑热什么都不想吃,可不吃饭会垮了身子骨,让您多少吃点。皇上还说,今儿夜里来看您呢!”韦蕴隔着纱帘道:“知道了,这么热的天气你也辛苦了。侍书带小公公往西配殿里挑些冷食给他吃,让他也消消暑。再拿个赏封。大老远的也不容易。”小太监将食盒递与侍书,连忙跪谢。随侍书去了西配殿。 “奉琴,准备沐浴。把瓜果放在井里湃凉,等皇上来了刚刚好能用。”平日里的冰韦蕴尽量不用,怕冷热相击生出病来。还好永宁宫后院有一口水井,夏天用来湃茶、湃水果再好不过。梳洗完毕,穿一件柳绿色丝袍,半慵半懒的斜靠在炕上假寐养神。等到日头落了将南北对窗齐开,风穿过屋子好不凉快。 等啊等,天黑了,掌灯了。可是还没有见到玺正。西次间条几边的蜡烛率先燃尽,接着是正堂。侍书领着两个小宫女正要去换蜡烛被韦蕴拦住了。“别忙了,夜深了,都睡吧。皇上来了再点也不迟。”宫女们见此都退了出去。除了东次间还燃着一小节蜡,整个永宁宫,都息了灯。 迷迷糊糊中,奉琴在炕边轻轻唤道:“小姐,回床上睡吧,刚才小太监来报,皇上今天有事不来了。”韦蕴醒来问道:“皇上不来了!你没问是什么要紧事吗?”奉琴吞吐了半天才回道:“说是皇次子中了暑,荣嫔请皇上去的。”韦蕴闻此腾的坐了起来,“要紧吗?太医看了怎麽说?奉琴你亲自去一趟,随时叫人回来禀报。”奉琴支吾道:“原没事的。报信来的小太监告我小皇子没事,是荣嫔娘娘想见皇上了。”韦蕴听此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口内才喃喃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佑楠没事就好。”嘴上这样说,可心里终究是酸酸的。蓝儿她从来没有看作外人,佑楠也是视如己出。今天却~~韦蕴对奉琴无力的摆摆手,又靠回引枕上。奉琴抱来一床薄丝被轻轻给韦蕴盖上,合上窗户,退了出去。等到奉琴出去了,韦蕴才翻过身,眼睛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这一夜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第二天太阳刚落山玺正便来了永宁宫。青色的薄丝袍衬着刚毅的眉眼,韦蕴的心怦然一动。那一刹那,她竟想要长久的靠在这个男人怀里。她静静地站在正堂,规规矩矩的请安。玺正的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抬脚就走进了东次间,坐在炕沿边,一声不响。韦蕴不敢多言语,跟着进了次间。左右退下,玺正望着韦蕴先笑了出来。“你怎么不言语,朕从进门就等着你说句话。该不是还在生昨夜的气?”韦蕴连忙陪笑道:“臣妾怎会生皇上的气。皇上多虑了。”玺正伸手拉住韦蕴笑道:“不吃醋?哪是不是朕在你心里不够分量?”听此韦蕴慌忙跪下“皇上就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一切。臣妾心里时时事事念着皇上。”玺正一听哈哈大笑,使劲将韦蕴拽进怀里道:“惠妃言重了。哪你说说,你怎么时时事事想念朕了?”最后一句话尤其说的低沉暧昧。“这……”被玺正这么一问,韦蕴顿时满脸通红。惦念他,惦念的一夜无眠。可是能告诉他吗?当然不能!韦蕴坐在玺正怀里,将头贴在玺正胸口上,轻轻的从胸口向脖子吻了上去。突然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让她丧失了理智,忘记了皇帝身体是不能亵渎的规矩。此刻她只想让所有人知道,尤其是让玺正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后宫无数摆设中的又一个摆设。她吮吸着玺正的脖子,用牙齿轻咬着玺正。当她的颤抖双唇贴在玺正柔软的双唇上时,整个永宁宫陷入里前所未有的疯狂。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玺正又惊又喜,两人翻身倒在东次间沿窗的炕上。 韦蕴侧身面向床的内侧羞的不敢看玺正的脸。昨夜的她大胆放浪,有着床榻之上颠倒众生的妩媚。那种种行为决不是一位皇妃应有的举动。玺正明知她今早起醒后必会羞愧难当,却还忍不住逗弄她道:“惠妃是有心不让朕到别的宫里去了,任谁看了也会掀起大波浪。唉这该如何是好?”玺正的了便宜还卖乖,说的韦蕴脸更红了。同玺正脖子胸口后背的吻痕相比,她韦蕴更甚。玺正还有高领朝服,而她就惨了,夏天衣服领口低,她可是暴露无疑。 江胜听见说话声就知皇上已起,立在门外请侯。等到更衣见到玺正身上的吻痕不由窃笑。这两人,大夏天,这宫里宫外,知道闺房之趣的,还不给笑死?皇上与后宫的爱欲等于全都写在了脸上。 玺正刚刚去御门听政,杜妍的帖子就送进永宁宫,请她去看鹿。听说皇上给皇长子的小鹿在御花园修了住所,皇太后还亲自给小鹿起了个名字,并且今天也会前去。韦蕴拿着帖子犯了愁。不去会扫了太后和杜妍的脸面;若去自己这一身狼狈的淤痕是遮也遮不住。奉琴抿着嘴在旁低声窃笑,韦蕴回头看了她一眼。奉琴笑道:“小姐莫要怪我。今早江公公给皇上更衣后也笑了好一阵。”“笑”韦蕴红着脸嗔道:“现在该如何是好?怎么出去见人?” 在奉琴的巧饰下,韦蕴对着镜子再三肯定不会露出马脚后方才起身赴会。 御花园里,但凡后宫有身份的一个也不少,连怀着孕的张贵人也挺着肚子赶来凑趣。一来是皇太后亲自出场,无论无何也要讨个喜欢。二来是杜贵妃一直是后宫难得的好人缘,又是皇上封的贵妃。平日里杜贵妃总是给足别人面子,别人又怎好不去给她撑脸面。三来是这样的场面请的都是宫里有头有面的人物,谁没被请到只会觉得脸上无光,又怎会拿了帖子反不来呢?怀孕是喜事,隔着妃、嫔、婕妤,一位贵妃请一个贵人,又是怎样的体面!张贵人又怎会不来?眉眼间哪股高兴劲,怎一个得意! 秦国大长公主因为韦萱的缘故格外喜欢这位韦惠妃。对别人是三分娇纵,对韦蕴是三分喜欢。只见她一身桃红色落花流水纹高腰长裙,越发显得身材窈窕,面若桃花,站在一群后宫中间,被几位婕妤、贵人恭维着。远远看见韦蕴走来也不管身边的什么婕妤、贵人,径直向韦蕴快步走来。边走边说:“惠妃娘娘,宣平可有给你写信?她过去也三月有余,不知过得怎样?”韦蕴笑道:“信没收到,不过听送亲的八皇叔说宣平长公主很适应塞外的生活。”“那就好”秦国长公主上前抓住韦蕴的双手,凑上脸,打量着韦蕴问道:“惠妃娘娘,颈上罩着纱不热吗?我帮你取了。”说着就上手来取。吓得韦蕴连忙侧身去躲,深怕纱巾滑落。“哦,我脖颈胸口近日出了疹子,怕吓着大家,就罩上了纱巾。”“我不怕,让我来看看。”说着就又要上手抓。韦蕴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躲避。正在尴尬就听见太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瑶儿,越大越没规矩。”韦蕴才心想,可算有救了,就听见太后接着说道:“惠妃你过来,让哀家看看你的疹子。看太医了吗,可别耽误医治!”这不添乱吗?还这么关心人!“太后,我~”韦蕴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终究是怕丢人,只是轻轻撩起纱巾一角露出胸口的一小块肌肤,让太后近看。没待众人细瞧便忙放下纱巾。“臣妾疹子重,污了太后的眼。”皇太后先是一愣,继而了然于胸。笑道:“是要好好看看太医。疹子是小,要是有别的什么,可就是大了。”说罢执起韦蕴的双手,盯着她的脸瞧,心里暗笑,这两人真真一对少年夫妻!说不定此时韦蕴已是珠胎暗结。韦蕴要是生了皇子,无论家世背景都不输杜妍,那可是佑樘强有力的竞争者,到时杜妍一番苦心怕要付之东流。现在宫里其他嫔妃的孩子,杜妍可以轻易击败没有外家辅助的她们,对于韦蕴,杜妍可是不好下手。 听完政玺正便赶到慈安宫请安。看到不穿便袍一身高领龙袍的玺正,太后心里越发觉得好笑。开口便道:“今天早上皇上没来请安是不是起晚了?江胜,昨儿皇上在那就的寝?”“回太后,皇上原本是要来请安的,想起您今天要去看皇长子,走到慈安宫门口,又回去了。”“哦,我怎么听说皇上御门听政还迟了一会儿。皇上昨夜究竟是在那儿歇息的?”玺正见母后逼得紧,只得答道:“永宁宫。”“噢。皇上,天太热把领子去了凉快些。在母后这儿你还怕什么。去了,把领子去了。”“母后,孩儿不热,不用了。”“你该不会和惠妃一样身上出疹子了。”说完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玺正才知道太后在逗他开心。索性也不怕笑话,坐在太后身边,自己动手卸了领子。太后仔细一看,笑得更厉害。原来儿子的脖子也比韦蕴好不到哪去。笑道:“啊呀,惠妃还不简单那!你那惠妃,在胸口上罩着纱巾遮掩着。瑶儿还怕她热,要去揭,吓得她脸色都变了。我上前一看,原来~你们俩。”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茶,正色道;“叫太医给她诊诊脉。说不定我又要抱孙子了。”“是。”玺正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欢喜。 侍书立在韦蕴身侧,轻轻将韦蕴手腕上的金镯向上推,露出玉色的手腕,放在胡太医的医枕上。两个小太监一边一个低着头捧着纱屏,横在胡太医和韦蕴之间,这是后宫不见外臣的变通方法。玺正隔着炕桌坐在韦蕴左边,焦急地望着胡太医。“胡太医,怎样?”“回皇上,娘娘玉体无恙。”“再没了?”“没了。”太医肯定的答道。玺正脸上有着明显的失望。韦蕴早就猜透玺正带着太医来永宁宫的原因。她也希望自己怀有子嗣,可此刻面对失望的玺正,她要拿出十二分的温柔,装出一付懵懂模样,不要让他发觉出自己的焦虑让他再担心自己。太医告退。韦蕴走近玺正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臣妾今天想您了一整天!”玺正回头看着她的双眼,想从她眼底找出她的情绪。而韦蕴早就将自己的感情隐藏,不漏半点痕迹。玺正心里怎会不明白?也换了一副表情,伸手将韦蕴抱在怀里,暧昧的笑道:“有多想?”韦蕴眼波一转,娇笑道:“不思茶饭!”话没说完玺正便俯身吻了下来。 三位亲王在长安住了半年,一起告别要回封地去。末了三位亲王一人写了一封折子,一面答谢皇恩一面提出一个足以掀翻朝廷的提议。这只是在无数沉默的朝臣前说了大家最想说的话——立储问题。 放眼朝廷内外,还有什么理由不立杜贵妃所生的皇长子佑樘为太子的道理。可玺正却不言不语将折子全部留中,破了先例。杜妍心下急了,可又没法子。半个月内折子都快淹了御书房可圣上就是不提不批,玺正躲在勤卷斋里读书,索性连御门听政也免了。 玺正不愿立储,是怕看到太子党的形成。历来随着太子年龄的增大,皇帝的统治就会发生危机。朝臣中就有一大部分人开始提前为皇位继任者效力,老皇帝就成了儿子前行的绊脚石。等到太子党尾大不掉,老皇帝就行同虚设,甚至性命堪忧。太子背后往往还有外戚协助。倘若太子身后是位高权重的舅舅家,不是受其操纵就是丢掉江山。真正安稳之策是亲自培养几位皇子继承大统,可是眼下只有皇长子佑樘一人年龄将近十岁。这折子递的可真是时候!看来有人现在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江胜,”玺正声音阴沉的问道:“杜家近几个月可有什么动静?杜贵妃的父亲杜仲恒从江东回京师了吗?”江胜回道:“杜大人已接到旨意于初七回京。杜家好像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不见和朝臣有亲密往来。杜大人做事历来小心,立储这样大的事,他决不会恣意为之。”知道玺正心思沉重,江胜不敢乱讲话。这件事做的鲁莽,有的人自以为三位亲王上道没人敢上的折子,老臣们议议,立储就十拿九稳了?殊不知,前朝还有三易皇储的事。立了废废了立,最终坐龙庭的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七皇子。 玺正沉着脸反问道:“是吗?就没听得别的风声。”江胜犹豫道:“有件事不敢不报,可又怕皇上震怒。”“说!”“三位王爷回封地时上的折子,听说是受后宫里的人示意。”“知道是谁吗?”“不知道。”“不知道?”玺正细细玩味这句话。突然心中了然。她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倒还真是‘聪明’。可他也不是傻子,哼,她就不怕操之过急反是得不偿失?如意算盘未免打的太好!心下恼怒狠狠将桌子一拍道:“立太子?朕春秋鼎盛。除了皇长子还有次子将来还会有皇子。朕都不急,她倒急了!哼!江胜明儿叫大起。” 云岫斋里蓝儿一面悠闲的吃着凉粽子一面奶娘说道:“一会儿下了朝,佑樘是不是太子就见了分晓。”刘奶娘在旁道:“满朝文武大臣也并非全保皇长子。有位姓岳新御史就说,皇上正值盛年,中宫未定,将来还有皇后之子。而且皇上已有皇次子,将来皇子更多,到时再选择更适合的皇子也不迟。”“岳御史什么来头?”“听说是从洛阳来的。保荐的人不清楚。才进御史台,这次特立独行出了彩头,写的折子早在大人里传开。杜国舅发了狠,扬言要好好教训他。只说他不知事体。”蓝儿笑道:“还不是没有说到他们杜家心上。对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永宁宫逛逛。把皇上前儿送来的珍奇果带上,让韦姐姐也尝尝鲜。” 杜妍在景福宫里更是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敲着小鼓。隔着窗户看见大宫女环英和一个小太监交头接耳,心里发烦,大喝一声道:“你们鬼鬼祟祟做什么。”环英紧忙进屋来低着头回道:“娘娘,前庭传出消息来。皇上说中宫未定,嫡子未出,让等。”“这是什么意思?”环英不敢吭声。杜妍心里清楚,可就是不愿承认。一使劲竟将手里的手帕绞断了。“出去都出去吧!”莫非真像父亲的信中所说,自己糊涂,哥哥鲁莽一起犯下大忌。忘了父亲去江东时再三叮嘱的戒急用忍。怪自己一时迷了心窍,只想着三位王爷进京是难得的好机会却忘了小心谨慎。造成今天的局面。等!你玺正等的,我杜妍一样能等的。我倒要看看你等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