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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咒 我们到乡里买东西,那店里的老板娘常常要学我们的话,好像我们的话是很好笑的东西。我们总是把“要”说成“爱”,把“我”说成“吾”,把“走”说成“行”,把“老师”说成“先生”。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才知道我们的话并不好笑,只是有点软,白话里带点文雅。 村里有许多会说话的人。像村长,他会笑眯眯地说真话很认真地说假话;像上屋的五公,他见到什么都能把它说成好笑的“反话”,只是有许多人要等他走后才悟出笑声来;像媒人婆桃红嫂,她可以把死的说活了把活的说死了,要是她乐意,她就可以把鸡和鸭说成一对说进笼里。当然,谁也不会把哑巴当成不会说话的人。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哑巴和哑巴就很有话说。 但井边的阿满,真的很不会说话,他总是睁着眼抿着厚嘴唇很少说话,偶尔红了半天脸,也只能吐出一两个字。慢慢地,大家就叫他哑巴,哑巴。不过,哑巴的运气不错。他不会说话,桃红嫂却给他说了个漂亮的老婆,那女人一张嘴说话总是哔哔啪啪的像竹筒倒豆子;他不会说话,却有三个很铁的朋友,有一个还是邻村的,他们隔一段时间就坐在哑巴家里喝酒,哑巴端着酒看着他们大声说话大口喝酒,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有一次,哑巴的女人回娘家了,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哑巴家放到田里的鸭子一个个地少了。等到哑巴的女人回到家时候,一窝鸭子整整少了五只。 “你死人啊?鸭子少了这么多,你也不会去找找去喊喊?你不会在大家面前吱一声,啊?”哑巴的女人骂哑巴,“他们就知道你是哑巴,拿针扎你你也不会吱声,才敢一天拿你一个鸭子。” 哑巴还是没有说话。 “你死人啊?还不开口!” 没办法,哑巴的女人只好自己在村里走一圈,哗啦哗啦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遍。很快,全村的人都知道哑巴家被偷了五只鸭子,哑巴的女人说要是偷鸭子的人不赶快把鸭子送回来的话,他们家就发咒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哑巴的女人起床一看,并没有人把他们家的鸭子给送回来。 “三只手的你给我听着——”哑巴的女人马上就站在院子里骂开了,那响亮的声音顽强地在清晨静寂的村子里绕来绕去。 “三只手的你听着,偷鸭子的你听着——” 很快,就有很多人走出他们的家门,站在院子里,或者走到哑巴家不远的井台上。 “我们那五只可都是生蛋鸭啊,你爱吃鸭蛋,你爱吃鸭肉,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拿双黄蛋敬你,拿最大的鸭腿敬你。可是,谁三只手的,趁我不在家,欺我家哑巴不说话,把五只生蛋鸭蛋全都拿走了。这些生蛋鸭,是我们全家的菜碗,是我们的钱仓,它们一天生五个蛋,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个蛋……谁三只手的,把我们的菜碗打了,把钱仓抢了。我昨天在大家面前放过话了,早上起来,我们还是连鸭毛都没有见着。他三只手的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我们说要发咒就要发咒。” “阿清——你骂的对,三只手的,讨厌死了。” “阿清——就是和我家一窝的那五只鸭子啊?真是可惜了。我家的那五只,也是每天五个蛋,几天没捡,就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阿清——” 很多人慢慢地围拢过来,和哑巴的女人阿清亲热地套着话。 “阿清——你发咒吗?” “我——不,哑巴——阿满发咒。” “哑巴,他——” “对。” 阿清转身跑进屋里,拿出三支香,在微微的晨风中慢慢地点上。 “阿清——发发嘴咒就可以了,发香咒,重了点,几只鸭子嘛。发咒,弄不好,是要折回来的,还是轻点好。”住在阿清里屋的阿蒙公劝道。 “阿蒙公,这不是几只鸭子的问题。这三只手的,是欺侮人。欺侮我们家哑巴不会开口,也欺侮我阿清——我昨天可把话在大家面前说遍了。” “阿清——”阿清婆婆叫了声。阿清一脸严肃,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阿满,你过来,拿着。” 哑巴走过去,接过三支香。三股青烟在他前面飘来飘去。 “阿满,你开始发咒。” “阿清,我这当干妈的可要说你几句了。你怎么这样!你是大嘴巴,你想发咒你就发咒,怎么硬要拉上阿满。我们阿满可是厚道的人,他那可是金口。再说了,就像阿蒙公说的,不就几只鸭子吗,丢了就丢了,这田里地里到处有野物,凑巧丢几只鸭子算得了什么?”媒人婆桃红嫂责备阿清道。桃红嫂给谁做了媒,就会把她认作干女儿。 可是,停了一会,哑巴真的跪在地上,张开嘴。 “天——地——万物神灵——” “我林天满举香发咒,愿天地明鉴,显灵除孽。” “谁偷了我家鸭子,限明日太阳升起前全部送还;超过期限,天地不容——偷鸭的人,双手捉鸭,双手溃烂;双眼看鸭,双眼不亮;双耳听鸭,双耳聋了;张嘴吃鸭,唇舌生疮,牙齿掉光。” “林天满举香发咒,愿天地明鉴,显灵除孽。”说完,哑巴磕了三个响头,把香插在院墙上。 大家第一次听到哑巴说这么多话。当哑巴站起来的时候,大家发现他脸上居然有那么点神气的表情,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村里人遇到很多事,常常要通过发咒来解决。发咒也叫发咒愿,有好几种,最常见的是发嘴咒,就是在嘴上庄重地说说,还有发香咒,就是用香请来天地神灵,庄重的文雅地说事;还有庙咒,就是抬着三牲到土地庙、寺庙里,把写在白纸黑字上的事慢慢地念出来。咒总是灵验的多。那一次,哑巴发了咒后,第二天天还没亮,哑巴和他的女人阿清就被一阵鸡鸭的叫声给吵醒了。他们赶紧起床,打开门一看,那五只不见了几天的鸭子,脚被绑在了一起,正在院子里叫得欢;同时被绑在一起的,还有一只大公鸡。在它们的旁边的一张藕芋叶上,放着一小堆鸭蛋。 “怎么多出了一只鸡?”哑巴不解地问。 “是拿来谢我们,也是拿来的谢天地神灵的。”阿清一边严肃地说着,一边伸手解那是公鸡。可是解着解着,心里不由得格登了一下。她认得那只鸡,那是媒人婆桃红嫂的。 在村里,发咒总是灵验的。因为灵验,所以大家格外小心。大家就说,哑巴为了五只鸭子,就发香咒,是不是重了些。因为,自那以后,哑巴的话明显多了,虽然文文的,好些让人听不懂;而那个说话总是像竹筒倒豆子哔哔啪啪阿清,说话却开始变得仔仔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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