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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 坎和墙可以算得上是兄弟。把石块像叠年糕一样垒起来,建成房子,那就是墙,垒出一块块平整点的田地,那就是坎。所以,在村里,梯田、山园,都是由一道一道坎垒出来的。 我们男孩子都喜欢爬坎。不管多高的坎,唰唰几下就上去了。秋后,梯田里的水没了,只剩下软巴巴的田泥和一丛丛的稻茬,山园里只剩下翻晒在园里的藕芋杆,我们就跳坎,把自己像扔一块泥巴一样从坎上扔到坎下,不管多高的坎,一道坎一道坎飞下去,比赛谁的胆子大,谁跳得快。大人们告诫我们,太高的坎不能跳,会把心脏跳掉的,心脏掉了,人当然也就死了。可是,村里的一些有经验的小伙子却告诉我们,没关系,不管多高的坎都可以跳,只是,着地的时候不要站着而是要慢慢蹲着,而且,千万不要站起来就跑,而是要先蹲一会儿再跑。我们发现,这些经验的确管用,所以,不管多高的坎,我们都敢跳,都有人跳。女孩子好像也喜欢坎,只是,她们一般不爬坎也不跳坎,而是喜欢拔坎上的草,或者,靠着坎边说悄悄话或等人。 村子在山腰,所以,从村子到山顶,用坎垒出一块块山园;从村子到山脚,用坎垒出一块块梯田。行敢是最会跳坎的。从山上回村里,或者从村里到山外,他总是一道坎一道坎地往下跳,几乎从来都不走正路。和邻村的孩子比赛,也总是他赢。奇怪的是,他不仅跳坎第一,游泳、爬树、砍柴、拔草也总是第一。后来,他去乡里的中学读书,就再也不跳坎了,开始规规矩矩地从路上走。听大人们说,他的书念得很好。 后来有一次,他的弟弟行为在玩的时候头破了,流出了很多血。他爸爸一边用手按住他弟弟流血的伤口,一边叫他到山脚的一个亲戚家拿止血的药粉。他一听,撒腿就朝村口的大路跑去。可是,刚跑出一段路,他就开始折了回来,然后,一道坎一道坎地往下跳,好像一个气鼓鼓的皮球,向山脚弹去。可是,大家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拿着药粉回来。他弟弟头上的血倒是慢慢止住了。他爸爸就骂骂咧咧地到山脚的亲戚家里去找他。后来,在离他山脚亲戚家不远的一块田里,找到了脸色像白纸一样的他。他的脚不知哪里断了。 他再也没有去乡里读书了,而且,大家也越来越少看到他。听说,他的脚治不好了。只有在冬天或正月,在那些个有很好太阳的日子,他会被家人用竹躺椅搬到院子里。十几岁的他,像一个小老头,又白又瘦,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还盖着被子。看不出他双脚的样子,听说,他的一只脚差不多全烂了。走近了,的确能闻一丝很顽强的臭气。就是冬天,也会有苍蝇围着他飞。 “你是大亮?” 当我们围着他跑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就开始问我们的名字。 “你是行甲?” “你是行造?” “对,他是大亮。”“对,他是行甲。”我们一边大声应着,一边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那些想靠近他的苍蝇只好远远地在一边盘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已经很少走出他的房间,即使在冬天或正月有很好阳光的日子里;我们也几乎没有怎么看到他,更不要说围着他跑来跑去了。我们是慢慢地把他那只发臭的双脚给忘了。但不时还是会说起他。因为,他们家的那个瘦不拉几的童养媳不知怎么地越长越水灵。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童养媳一般都是留给大儿子的。行敢躺在床上,现在,这个水灵的童养媳不知是不是要留给他弟弟行为。 这个,在那时候,常常会让我们想起躺在床上的行敢。 五月九日完稿于丽水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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