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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新 村里人不说春天,说春,说春到了。甚至也不说春到了,只说土油了,水软了,茶抽新了,蛙叫田了,雷开炸了,笋出头了。反正,大家都听得懂,感觉得到,春到了。 村里有一个小学,只有一个老师。学校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大的是教室,坐着不同年级的学生;小的是老师的办公室和房间,老师课间和晚上就住在那儿。学校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厕所和一个不小的黄泥操场。这些,都是大家玩儿的好地方。白天的时候,不管是上学还是没上学的孩子,都会三五成群地在这儿玩,甚至上课了,也有小孩子在操场上玩得热火朝天,甚至不知不觉就闯进了正在上课的教室;晚上,整个村子只有老师的房间里迟迟地亮着灯,像一片月光,很是安静。老师经常地换,所以,灯也就关得有早有晚。但就是熄得最早的灯,也要比村人晚。 一年秋天,学校来了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老师。很多人看到,她的灯常常亮到半夜。学校在村子的中央,很多人都看到那亮到半夜的灯光和灯光映照下亮了一角的学校和操场上一棵老桑树。大家就说,这位老师一定呆不长。一年一年看下来,大家发现,灯亮得越晚的老师,呆的时间越短;反过来,像村人一样,早早熄灯睡觉的,呆得时间就要长得多。像刚走的那位张立兵老师,在这儿整整呆了八年,要不是最近他爱人身体不行了,他说不定还会在这儿一直呆下去。当然,新来的女老师总是穿一身白衣服,也让村人觉得她不会在这儿久呆。在村人的穿着里,是很少见到白色的。白色,不是干活的颜色,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颜色。 可是,土油了,水软了,茶抽新了,蛙叫田了,雷开炸了,笋出头了,又一个春到了,穿白衣服的女老师还没有走。这时候,村里老老少少都知道,女老师的大名叫钱弦,而且还知道,我们小孩子都喜欢这位钱老师。 春到了,小孩子们一天一天地把衣服一件件地脱了,男生们穿上了短袖子,就开始甩开胳膊在绿油油的田地里山坡上跑、追;女生们则在男生“拧新”的一片起哄声中穿上了花花绿绿的衬衫或裙子。被拧了新的女生总爱追着讨厌的男生,像两只灵活的蝴蝶在黄的小路上、在绿的田里或者在金灿灿的油菜花中,飞来飞去。一天中午,李燕云被大匡拧了新,刚要追出教室拧回来,就“呀”地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个人被燕子撞到了门上,门连续响了那么几下。大家一看,是钱老师。 钱老师真白呀,女生们偷偷地咬着耳朵说。 男生们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钱老师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羊毛衫,露出了白的胳膊和脖子。她扶着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去扶燕子,燕子一楞,倏地一下就从她的手下飞出了门外,只听到她叫道:“死大匡,你给我站住!站住!” 大家都笑了,钱老师也笑了。 突然,“鬼大胆”新贵叫道:“老师,新添要拧你的新!” 新添急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乱说,乱说,你自己罗。”新添是班里有名的胆小鬼,小男生,但自从钱老师来了后,他有时也敢说说话,开开玩笑了。 大家“轰”地笑了。 钱老师看着新添说:“是么,新添?别人不行,你想拧嘛,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呢?只可惜,我这衣服不是新的,你就上来拧旧吧。” 新添脸更红了,拼命打亲贵,“乱说,乱说。” 大家一看这样,就更来劲了,拼命叫新添“去,去”,有几个男生干脆跑过去组成人浪推新添,慢慢就把新添推到钱老师跟前。 “拧啊,拧啊,阿添,拧啊。”大家在下面起哄,声音把几个在外面飞来飞去的同学都招了进来。整个教室就像戏台一样。 钱老师微微红了脸,笑着对大家说,“别把他吓着了。”,又看着新添说,“没事,老师又不是老虎,拧就拧吧,不要把老师拧乌青了就是。” 大家看着新添抓耳挠腮的样子,都快活地笑个不停。 突然,新添的手像蜻蜓点水一样在钱老师的白白的手臂上拧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大家“轰”地暴出笑声,就像一树的小鸟被突地惊起,然后又是这样的一声轰笑,因为新添的跑出去的时候,还顺便勾倒了一张椅子。 钱老师也哈哈大笑起来,都弯下了腰,像棵快活的小树。同学们看着她笑,然后就看到新贵也像兔子一样笑着跑了出去。钱老师感到手臂上又被谁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新贵那一蹦一跳的背影,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她又感觉到另一只手臂也被拧了一把,然后就看到又有一个男生的背影窜出了门外。站在钱老师身边的男生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拧,然后跑出了教室,就就像玩出兵的游戏一样。钱老师笑着想用手去挡,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那些拧了的同学,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教室门口叫: “拧新啊,快拧老师的新啊!” 女生们也开始跑上去,拧,比男生还胆大,她们开始拧老师的衣服,还有脸,脖子,钱老师和女生们打成了一团。 有几个迟到的同学刚一到教室门口,新贵他们就把他推进教室,叫:快去拧新,拧老师! 钱老师实在支持不住了,笑着蹲在了地上,流出了泪。女生们也在她周围软成一圈,她们在教室里组成了一朵好看的花。几个细心的女同学看到钱老师点点的泪痕和手臂上一两处淡淡的乌青,紧张地互相示意了一下。大家不安地把钱老师拉起来,问道: “老师,疼吧?” “笑死我了——”钱老师顾自喘着气说,好像没有听到女生们的话。 一年又一年,土油了,水软了,茶抽新了,蛙叫田了,雷开炸了,笋出头了。大家感觉得到,春到了。大家脱去一件又一件衣服,然后,开始“拧新”。“拧新”本来是过年或正月“拧”那些穿上新衣服的小伙伴的,可是,现在大家觉得每一个人穿上花花绿绿薄薄的春衣的,都让人想拧新。李燕云像一只彩色蝴蝶一样,一会儿拧女生的新,一会儿拧男生,当然,一会儿被女生拧,一会儿又被男生拧。 这时候,大家就会想起那个穿白衣服的女老师,钱老师。她那像月光一样白白的亮到半夜的灯光和她那白白的影子,在村里闪耀了整整五个年头。在五年时间里,大家都在猜她为什么会在我们村呆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她走了,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大家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说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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