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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荷进门,给虹扬放下礼品,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落座在虹扬书房里的沙发上。虹扬看那些礼物,是两盒桂圆肉,两起西洋参,两瓶茅台酒,一大挂香蕉,还有一个精致的李白醉剑图彩丝织锦装璜的一尺长盒,盒子沉甸甸的,是工艺品。 虹扬凭直觉脱口而出:“宝剑!” 隋荷说:“对!您一定喜欢。” 虹扬打开盒子,取出宝剑,青光流晃,造型俊美。他握在手里耍了个腕花,说:“‘云林吐月来豪客,宝剑流光忆故人’,见了宝剑,我就想起这联诗句。” “那年听您的课,您念过,知道是您作的,我就记住了。我买这剑,正是想起您这一联诗。”“好!我高兴,收下了。可八件呀!我咋好意思都收你的?”他不讲形式,顺手就给隋和揪下一个香蕉,半剥了给她。 隋荷笑道:“谢谢,香蕉是上好的水果。” 虹扬自己剥了一个,说:“你们超市的香蕉很不错嘛!” 隋荷吃着香蕉说:“我们那超市的香蕉总比市场便宜,进货渠道又地道,所以销得好。据统计局说,‘水货超市’香蕉销售量占全市销售总量的52%,我都吓了一跳,哪有那么多?……啊,我怎么开口就是我们那超市!您夫人——齐老师……好吗?” “谢谢!你吃香蕉。她在湖阳大学教书,十点钟才能回来。” “天天这样?” “一般是星期二和星期四不回来,其余都正常。” “是这样!”隋荷打了个氽儿,转弯道:“看了《朋友还是女友好》,不瞒您说,一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你在《女友好》里说,你夫人鼓励你写这篇文章,是真的吗?” “这文章没有半句假话,怎么,你觉得……” “我觉得,在一般家庭里,男的写这样的文章,要么是男人专横,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要不女人就要闹翻天,说你‘狂的没边’;或者假装不在乎,暗中放长线,钓你的大鱼哩!” “哈哈!哈哈!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一般是这样,我这是特例,得天独厚,我夫人是专门闹腾妇女、婚姻和家庭问题的,还比较开通。” “噢!那是您的福气啊!虹老师,我本来就是你的学生,这你认可吧?” “不敢当啊!认可倒容易。” “那年在市妇联听你的讲座,我还习作了一篇论文,你记得吗?” “啊!想起来了,《论女人的自信》。不错,印象深刻。” “你这篇《朋友还是女友好》,你可能会预料到,不知要牵动多少女人的心呢!我昨晚想,怕有些女人要踏破你的门坎儿呢,所以我就捷足先登。” “好一个捷足先登!但是我想,看了文章有想法的不会少,可要真的就找上门来,那,恐怕是……凤毛麟角呀!” 隋荷手中的半个香蕉,一下闪掉在地下了,她连忙拾起,虹扬指指果渣盘,她放在里面,笑道:“咯!咯咯!这叫做受宠若惊吧!你表扬我了。” “没吃好,再吃一个。”虹扬去摘香蕉,隋荷双手将虹扬的手半捉半拦地挡着:“不,不啦!”柔嫩的手掌和纤长的手指令虹扬手感心感不同寻常,不知怎么就把隋荷的双手捉住了:“真是凤毛麟角……”心儿就砰砰乱蹦,赶紧松了手。 隋荷感到脸有点发热,心也跳了。好久没和男的这么单独相处和亲近过,谁不说这是男女好玩的机会?她也有点羞怯。她和虹扬都笑了笑,各自坐端正了。 隋荷说:“虹老师,我想冒昧地提一个问题,向你请教。” “好呀!不要说什么‘请教’。我喜欢探讨,喜欢切磋。” 隋荷点头笑道:“你的《女友好》里面说,‘异性器重之可珍,情智交流之可贵’,这里面好像有许多东西,觉得份量很重,很挠心,可是一下子又说不清楚。” “你注意到了这两句?很好。可珍、可贵,说白了,不就是喜欢吗?进一步,不就可以发展成爱吗?可是,男女朋友一讲‘爱’……”虹扬笑了,隋荷也笑了。虹扬继续说:“不就打句号了?所以,这两句我是琢磨又琢磨改了又改才抠出来的。原来写了一大段,越写的细越觉得粘乎,你看。”虹扬拿起一张电脑打印稿,将红笔刷掉的一块指给她看。 隋荷看着,心儿被深深打动:“其实也很精彩!不过,改的更好。我打个也许不恰当的比喻,那经过琢磨抠出来的两句,就好像说恋爱。这删掉的一段就好像说结婚。恋爱有比结婚美妙之处,现在这么想的更多。还有‘做爱’两个字儿,怎么那样做作别扭?” 虹扬理解隋荷的见解,当然他也有所保留。他知道,在“做爱”问题上,男人的观点和女人常常不一样,女人一般都有怨气,男人理应理解和自省。隋荷觉得抠出来的两句好,就是知音。他调转话题说:“你们这一茬女将的理解力都很敏锐,我那次开讲座就深有体会,所以能放开讲些深层的东西。”虹扬随手翻阅隋荷放在桌上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见前半本几乎每页都有生词摘注和理解疑难标记,看得出,她阅读的很认真,手头一定还有一本高级的英汉词典。他说:“你真用功呀!还这么读外语。” “不是说外语、电脑、心理学和法律是现代人的通行证、是真正的前卫功夫吗?这本书很有名气,我没见中译本,我想,花点时间看一遍,既学了外语,也能弄懂一点原著精神。” “你真行呀!现在实业界的人士,有几个能像你这样两手抓的呀!看来,我那次的《运筹时间和运筹人我》没有白讲,至少你是听进去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讲的东西,我们几个人后来对了笔记,整理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记录,说打印出来,人手一份,叫韩露办,后来韩露说不能印发,要‘密而不宣’。还引用你说的:‘鬼谷子教纵横术,是密而不宣、不许作笔记的’。” “真有你们的,你们还把我比做鬼谷子,也不怕人说‘互相吹捧’。”两人得意地地大笑。 “虹老师,这句话我读不懂,查了好几本词典也查不出来。”隋荷拿过《Lady Chatterley's Lover》说:“我念给你听:He put his face down and rubbed his cheek against her belly and against her thighs again and again.’”她停了停,望望虹扬,看自己是否念的准确。虹扬怪笑着点点头。隋荷说:“这一句,好像是说:‘低着头,用他的脸擦着她的腹和腿,再来一次,又再来一次。’这是写的什么呀?我看了几遍,没看懂。” 虹扬听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见原著写得文雅含蓄,不着一字,便大笑了,笑得隋荷若有所悟,羞怯起来,陪笑道:“我是真……真的没搞懂嘛!” 虹扬收敛笑容,正经地说:“这是一个……哎哎,一种动作,作者写得含蓄。‘again and again’是词组,‘再三地’,‘反复地’,要是表示较高的频率,就要译为‘频频地’。如果译成‘再来一次,又再来一次’,就显不出频率很高,所以,哈哈……所以那个意思你就没有读出来。”虹扬像在讲课,讲得公然、自然,尽量掩饰自己的臊意,打消隋荷的羞怯。 但隋荷脸上当然泛起了桃红,半信半疑,心里说:“还有这样的?”但也相信西方人重个性,会生活,尊重女性的特点。她觉得闹了笑话,很不好意思地自我开脱道:“其实,要是闲聊天,或者看中文小说,也就自然懂了。可‘读外语’的劲使的太狠,投入到钻文字抠语法里面去了……哈哈……哈哈哈……”还是忍俊不禁地笑开了。 虹扬陪着笑了一阵,真诚地欣赏和鼓励她道:“你能读原文原著,的确不错。既是一种学养,又是一种精神享受。” “这是苏芝建议我这么学的。你记得苏芝吗?外号‘梳子’,坐下来就拿出梳子梳头,分析和理解能力特强。” “记得,她爱看书,还让我给她开了一个书单子,弄得你们每人都要我开一个。” “提起开书单子,我还有个问题呢!台湾出版了一套《四库全书》,给我们发来一份订单,要八万元。那天我去看苏芝,提起这套书,问她这书怎么样。她说,《四库全书》,那要看什么人读呢!尽管这套书号称五千种八万卷,可我们中国人就是半文盲哪个人肚子里不都有半套?如果有人把它当矿石拿去提炼提炼,还差不多,如果当宝贝去欣赏,那,不买也罢!开放改革,还不抓紧学些现代先进的东西!八万块钱一套倒不是说贵,要花钱买书,何不买几套中外学术名著?听她这么说,我就带她一起去买了几柜子书。你说她的观点对吗?我们还买不买《四库全书》?” “她说得有一定的道理,说中国人的弱点还很深刻。她向你建议,你就照她说的办吧!《四库全书》以后买也不迟。” “那我要请你指点一下,下次我把我们的书目带来,你看看好吗?看我们还需要些什么书。” “没问题。你们买书,准备怎么用?现在有几个进入市场的人读书呀!想读也没时间吧!” “这倒是的,不过我们想建立一个文化研究室,从人文精神的层次研究市场和消费心理。” “这个想法好呀!很深刻。是你想到的?” “还不是你教的!你讲过,有没有精神追求,是人和动物的区别;要追求精神深度,除了读书学文通哲理,恐怕没有别的途径。就是做生意赚钱,也得懂点消费者的文化心理。从那以后,我可就记住‘文化心理’这四个字儿了。” “真有你的呀隋荷,难怪你发的这么快!文化研究室建立了吗?” “找不到研究室主任角色呀!” “苏芝不是挺好的吗?” “我找了,怪得很,以前找她出主意,她不推辞,料事如神,帮我赚了好多钱。自从我提出建立研究室,她不干,出主意也拘谨了。另外,她双目失明了,您知道吗?外表不容易看出,是个明盲。” “知道一点,叫丈夫打的,所以离婚。可双目失明并不影响搞研究呀!心能静下来,还是个有利条件呢!” “那我就坚决把她请上。” 隋荷很高兴,像挠痒挠到她心底的痒处了。她笑道:“虹老师,你那年说你只有二十三公岁,真有意思,文心文气和腰板气色都显得那么年轻。真的,像你文章说的……”隋荷好像听到门外有脚步徘徊的声音,便小声说话,等人敲门。 但是,没有人敲门。隋荷的耳朵好灵,她分明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折了回去,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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