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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扬发表《朋友还是女友好》,不知底细的人看来是赶时髦,耍潇洒,公然登报“呼唤女友”,甚至有人认为是小人得志,骨头发烧。可他内心深处,藏有一把愤懑,一段振奋,文章后面有一场特殊背景,文章前头有一片光明;若不写出这篇文章,玩点新潮游戏,胸中不知要闷出什么病来呢!那些曲曲弯弯,枝枝蔓蔓,与他的同事和相好雒雅稚分不开,也只有雒雅稚比较清楚。雒雅稚拿到那张报纸,扫了几眼,故意对虹扬说:“你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艺儿,不想评职称了吗?” 虹扬说:“你也这么看吗?这不是你的观点吧!这和评职称应该说没有矛盾嘛!” 雒雅稚说:“应该的事多着呢!就看你的运气吧!” 雒雅稚可是个老练的青知,新潮的辣女。中山大学文史硕士出身,助理研究员,她的研究方向是“作为女性的历代后妃类型考辨”。这是以“人”为本以“女人”为主体的研究课题,不同于一般泛泛地搅得水响的洗洗涮涮。由于专业所系,开口闭口爱谈这个皇后那个贵妃,人们便送她外号,叫她“皇后”或“贵妃”。她性格开朗而又沉稳,学养较深却不掉书袋,披肩发染成黄色,一派洋味儿。爱好游泳,出大门就是昭君湖游泳场,她经常穿着自己设计得很别致的绊带泳装,披着纱氅,靸着凉鞋,带着墨镜,大大咧咧,遇见人就一笑,遇见车就一跳,跑出大门,趟过马路,款款登上大堤,把纱氅往树上一挂,先到水边浇湿了胸口,然后纵身一跳,钻进水中,那派头让人感到洋辣洋鲜,没有不欣赏的。她就经常这样拉虹扬下昭君湖游泳,想把虹扬的学问功底多搞一些出来,同时也把一个“夫子型”的虹扬带成一个“现代派”。 有一次游泳,雒雅稚对虹扬说:“什么年代了?你还保守,你意识到了吗?转型期!转型转型,转了才行,转不过来就不行!” 虹扬说:“你抓转型,还真的抓对了。你在《女性与社会转型》中说,‘历代皇后对社会转型都有功劳’。这话我觉得讲的好,可遗憾你连一个例子也没有举。你说,历史上转型期这样的典型有谁?” “有呀!多着呢!唐代就有好几个。由于贞观之治,又有从唐高宗到武则天的追求变革,活跃思想,到了唐玄宗,就出现了开元天宝盛世,当时改革开放,学习外国和少数民族,移风易俗,观念更新,一个普通书生,甚至流浪汉,就可以拿着诗文到京城和官府自我推销。那时贵贱尊卑并不悬殊,重男轻女几乎要打颠倒,女性感到能够抬头,朝野上下一派生机,连杨贵妃叫皇帝都不称皇上陛下,直呼“三郎”,你说这还不典型吗?” 虹扬说:“有道理,的确典型,你真不愧叫‘贵妃’。你干脆写一篇《杨贵妃与社会转型》。” “我才不写这文章呢!都说杨贵妃是祸水,你要辩就得写一本书,一两篇文章是说不清楚的。” “那你就写它一本书,这里面可真有学问呢!” “是有学问,可成天参编‘职称书’,哪有时间做学问?” 就这样多次一起游泳,玩得开心,说得投机,关系更加密切,使虹扬在男女交往的观念上很快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虹扬这篇《朋友还是女友好》的基本思想就是从雒雅稚那里切磋得来的。这些思想给虹扬带来精神愉悦,虹扬很感激她,赏识她,但她很有点辣,虹扬又有点敬畏她。虹扬讲究事件和文章的成因都有基础因和激发因的区别,他对雒雅稚说:“《朋友还是女友好》,无论基础因还是激发因,说起来还都有你的无私援助呢!” 雒雅稚笑道:“那我是应该受宠若惊呢?还是当仁不让?” 一篇小文章,用了这些大词儿,虹扬和雒雅稚都是话中有话,心照不宣的。的确,文章背后,有着己经发生的风波和将要上演的好戏。 虹扬回顾,那天晚上写这篇小文章之前,闷坐了大半夜。他不想睡,他很兴奋,又很窝火,近日发生的事情,使他受到很大的刺激,又得到很大的鼓舞。他觉得前几年他受到歪曲和委屈,为了争取科研需要的可贵的宁静,他当然是应该置之脑后毫不在乎的。而现在,有了可观的成果,有了本钱,说是骨头发烧吧,也是可以烧它两把的。你难道还要忍受这些不公不平甚至在你头上撒尿吗?你不应该涵养过度,太窝囊,太纵恶,你应该作为一番,应该有一篇文章非写不可。 他的论证楚文化特征和源流的一组论文,己经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了两篇,学术界同行纷纷摘载征引,称道发挥,特别是一篇《论‘楚狂人’现象与‘悟’字的发明和发展》,学术界己有“振聋发聩”的评价,并因此正在掀起一股“楚文化研究热”。这股热风吹到了海外,引起了欧美同行的密切关注。 前些天,他接待了美国芝加哥大学中国楚文化研究所两名研究人员的慕名来访。这两位客人,是这个研究所老所长、虹扬在美国的老丈人的学生。接待这两位客人时,在座的有蒋副院长、文史所闻三多所长、伍珉副所长、雒雅稚和他。访谈中,除了专业问题的探讨,还有这样一段对话—— 客人:“我们行前一星期给您寄过一篇论文复印件,那是我们研究楚文化的一点小收获,是您的老泰山特意让我们寄的,请您指正,您收到了?” 虹扬:“收到了,我给您回信了。” 客人:“可能信还没到,我们就启程了。您对拙文有何见教?” 虹扬:“拜读一过,很受启发。个别商量之处,在信中详细表达了。” 客人对接待和交流很满意,连说很有收获,不虚此行,十分感谢。但是,蒋副院长对深刻的学术问题不但不感兴趣,反倒对来访的美国学者给了虹扬高度的评价产生一种莫名的嫉妒。在闻三多和伍珉这里,虹扬研究成果的意义也被他们邪恶的心术遮蔽了,他们没产生多大兴趣,却注意到客人是虹扬的老丈人的学生,还给虹扬寄过论文,虹扬说看了“很受启发”。 送走客人以后的第二天,虹扬在图书馆查卡片,被雒雅稚叫了出来,悄悄告诉他一个信息,说有流言蜚语,而且有两个版本: “有人说某人抄袭了美国人的研究成果,人家找上门来讨‘说法’了。还有人说,某人的成果是某人在美国的老丈人研究成果的翻版改编。两种版本呀!这可说明‘无风不起浪’呢!” 虹扬顿时火冒三丈,追问道:“谁说的?” 雒雅稚也就烦了:“你这人真浮躁,嚷嚷什么?告诉你有这事不就行了,你还要问是谁?我能指名道姓吗?你怎么这样不通?是谁?你又不是智商低劣,不会分析。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 “对不起!我太……” “你太皮毛!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就是新潮的‘国际玩笑’。时下是照抄外国人成风,‘他不抄外国人的,自己怎么能写得出来?’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你不理他吧,是默认;你辩吧,那不是‘屎克螂掉在煤堆里——你不鼓捣别人还不知道’?” “这种人真卑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你品出这一勺子的味儿没有?” “味儿?还能有什么味儿?” “听说下半年要补评一次职称,因为欠债太多,政策有个说法,叫做‘还债’,但名额有限。” ‘还债’!虹扬心上起了一阵暖意,瞪眼望着雒雅稚,等她倒出新的信息。雒雅稚说:“你瞪眼干什么?知道有这么回事不就行了,犯不着和他们争。哪一次不是权力分抢,最后留下一点残羹剩汁,施与嗟来者。嗟来之食,你喜欢吃?况且,我告诉你,你的《漫天飞雪》,对某些人来说,无异于一支响箭,有些人还想趁此机会报这一箭之仇呢!” 雒雅稚最是消息灵通,虹扬听出她的话里有话,“你还听说什么了?” 雒雅稚不便详告,但是她要把他刺激的再狠一点,希望他这一次不要退让,只是说:“你想想,你的《漫天飞雪》,现在是谁最感到刺痛?你连续在国家级刊物发表论文,又受到国外学术界的重视,你的超前,是谁的障碍?现在是谁最嫉恨你?” 提起《漫天飞雪》,虹扬就警觉了。雒雅稚本来是一个立志做学问的,无奈调来以后,被院里不学无术乱编“职称书”的两级领导看中,哪个主编都想拉她,她两年参编了七本书,自己的学识水平和研究能力无法施展,白白地虚抛着光阴。而那种敷衍三两千字甚至可以一字不写只要署名冠以主编的人,就可以拿那种水货“主编书”去评高级职称。因为在他们自己订的成果评价打分条例中,主编一本二十万字的书,比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两篇论文还要多得十分;而当主编,只有“双肩挑”的领导才有机会。她和虹扬多次谈起这事,开始是焦虑,后来是愤懑。虹扬当然也有同感,在她的鼓动下,就写了一篇杂文:《漫天飞雪》,引用韩愈的《晚春》:“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发表在《湖阳日报》上。雒雅稚看了,十分解气,但对虹扬说:“这种文章,只有你能做,它的后果,也只有你能消受。” 这篇文章,当然刺痛了某些院级领导,引起他们的强烈憎恨,可他们有的己经捞到了正高职称,犯不着和虹扬正面计较。但是,那两个充任副主编角色最多最积极的文史所正副所长,还在等待评正高呢!领导曾经给他们许过愿:“下次评职称当然是你们的成果最突出”。对这篇《漫天飞雪》杂文,感到特别刺痛的,对虹扬的成果真正突出感到前途受阻的,还能是谁呢? 虹扬想清楚了,他悄悄问雒雅稚:“他们还说什么啦?” 雒雅稚这时巴不得把虹扬刺激的跳了起来,索性倒出对虹扬最富有挑衅性的信息:“还说什么?你保证不跳我就说。” “我保证!” “那个词儿还算是恭维你的呢!” “说,说!” “说,说这张‘虎皮’,必需好好发挥他的长处。” “‘虎皮’,这个词儿还挺艺术的,一是有档次还好使唤,二是没有任何危险性,还能点缀他们的威风。” 虹扬心里有数,所谓“虎皮”,是说这次评职称,他们是决心要把虹扬挤掉的。虹扬专业过硬,今后编书,他们正副所长任主编,叫他虹扬当副主编,他不干就难评正高,他干,也就耽误他出成果评正高。 虹扬感到莫可名状的侮辱和挑战。人耍精神马耍蹄,老虎耍的是一张皮?你们还想鞣了虎皮去受用?来吧!他反倒很冷静,没有发作,牙根深处却紧紧咬着一个意识:什么玩艺儿?两只没本事飞起来的贱鸡,只会乱扒乱啄而己,还想鞣老虎的皮?他对雒雅稚笑道:“看我怎样叫他们掉毛,扎他们的鸡毛掸子!” 但是,虹扬心里明白,这两个家伙之所以如此热昏,一是倚仗现任某领导的权势和对虹扬的嫉恨,二是沿袭现任领导使唤他们的模式: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翻手就把媳妇磨。他们满脑子的封建人身依附意识,巴结钻营舔碗边子,还不叫人恶心死了。可他们的后台倒是有一股淫威。要想斗过他们,关键的一步,恐怕还得动点脑子,费点精神,仰仗群众、组织和法律,拆掉他们的歪后台呢! 生活不乏矛盾,矛盾就是机遇。虹扬正想有所作为,这作为的机遇就被他发现了。第二天上午,院里忽然通知党员开会,原来是要选举市党代大会代表。多年以来形成的积习,选举人到会就是在指定的候选人上面画一个圈了事。不想现在进行了改革,实行差额选举,选举人有了一些选择自由。选举结果,竟然出现了第二候选人比第一候选人多出一票的意外局面。但是据说,因为工作失误,把刚调来的两位党员算掉了,有些住医院和住得远的党员没有通知到,投票人没有达到法定人数。下午又通知重选,结果,当然是预定的第一候选人当选了。 选举结果一公布,虹扬突然感到这里面必定有问题:有效票数比到会人数多,当然说是有委托投票的,但第一候选人比上午多了九票,第二候选人比上午少了两票。虹扬注意到,恰好有两个肯定投第二候选人的党员下午没来。晚饭后,虹扬见到其中的老孙,问他和小程下午怎么没有参加选举?老孙说,嗨!下午去参加了一个没名堂的捧场会议。虹扬问,怎么叫你们去?老孙说,书记叫去的呗!虹扬说,没有让你们委托谁投票吗?老孙说,没有,嗨!委托啥呀!叫你去开会是为了什么?咱还有点“上顾之忧”呢! 虹扬当然会听话中之话,多么发人深思的“上顾之忧”啊!这老孙虽然看起来软弱,但也不是个老做摆设的音箱,真正通了电,有气氛,他也是能如此播放创新曲调的。 好机会!得抓住机遇搬掉歪风邪气的后台。 虹扬立即找到雒雅稚,开门见山地说:“这次选党员代表,分明是做手脚的。你说,上告不上告?” 雒雅稚说:“能告出结果吗?以前他们还告少了?” 虹扬说:“他们那算什么呀?告的都不得要领嘛!不是找错了门,不能解决问题,就是告的没名堂,告的都不‘刁’嘛!这次可不同,违犯党章,侵犯党员权利,只要告到市纪委,你看吧!一告一个准!” 雒雅稚也有了信心:“这次要告的话,的确是‘刁’,简明扼要,证据确凿,肯定叫纪检逮个正着。” 虹扬带点央求道:“那你和我一起去,明天直接找纪检委刘书记,你的刘叔叔,你爸的老战友,还不需要介绍信。” 纪检委已经接到社科院反映选举党员代表作弊的两个投诉电话,正在研究是否派人去社科院调查。虹扬和雒雅稚去得正是茬口。两人径直求见纪委刘书记,扼要反映了情况后,当场写了社科院选举党代表作弊的详情和数据。从纪委出来,虹扬顺水流舟,又去纪委隔壁他的老同事的市委副书记周全那里,看望寒喧,详细反映了院里的实情。 纪委立即派人核实,第二天就给市委提交了报告。 也是市委早已看透这一届社科院头头不具备领导科研的素质,不到一个星期,市委明察暗访,就作出了撤销原任领导班子、主要领导提前退休、蒋副院长留任副书记、并调任方纬为院长兼党委书记的决定。 这几天,风声传到了社科院,人们隐隐约约听说要调换领导班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虹扬的愤懑和振奋变成了新的跃跃欲试的渴望。来鞣“虎皮”吧!我的好玩家朋友,这一回,我可扫掉“上顾之忧”了。方纬要来,您知道方纬是何许人也吗? 海关大楼悠绵而又刚健的钟声敲了五点,那是一种对倦者催眠对醒者提神的奇妙的声音。 虹扬很来神。闷坐了大半夜,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了。他面临的一座高峰,己经被他踏上了第一步,但他的另一只脚还是被人在使着绊子;他新的一轮艰难的拚搏正式开始了。是的,是拚搏,是艰难,他深知那种在做学问上摸不着门道的人,搞起邪门歪道来是颇有能耐的。但是,他是一个惯于把挑战当成实现自我机遇的强人。当然,他知道不能硬拚,他需要对策,也需要喘息放松。学术论文在一流刊物上连续发表,又在国外引起反响,主流形势对他有利。时下兴说一个“玩”字,何不“玩”他一遭?咱们玩,还要玩高档的!他现在觉得他有了一笔本钱,无论是玩正的还是玩邪的,他都感到有玩头。的确是应该抖抖精神好好和他们“玩一玩”,和他们“玩着斗”,把活该挨耍的耍弄一下,又有何不可? 静夜独处,私意翻腾,虹扬一面是宿怨蠢动,一面是“玩”心大发。当然,不管怎么说,“玩”,其实是一场拚搏,就像新潮的说法,还是要破费一点儿智商和情商的。 他自信智商不低,情商也有货,但是需要在“玩”中开发。友情是开发才情的激素。他多么需要朋友的支持啊! 朋友还是女友好!一个雒雅稚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但他还嫌不够。他想起了过去的儿位女友,从来没亏待过他,如今一个个不是远走高飞,就是深居简出。 这些让人怀念的女友,阔别的阔别,生疏的生疏,何不结交一些新的女友? 他隐隐约约感到,只有女友,是他这次拚搏的好盟友。 朋友还是女友好!女友好,好在可以中和你的过激,抚慰你的劳烦,化解你的寂寞,襄助你的拚搏…… 他忽然想到,那几年在市妇联举办的“现代女性自我意识讲习班”上认识的那些“女中精英”,又年轻靓丽,又开放洒脱,对他既喜欢来一点调侃,又有几分崇敬,是最值得交往的。 他拿定了一个“好”主意:公开发表一篇公益妙文,内藏呼唤女友的私意,还要有一个陷阱,叫对手产生错觉,错误地加以利用而陷入泥坑…… 海关大楼的晨钟报过六点,昭君湖上的清风摇曳着阳台上的花影,好像是在告诉他,天亮了,你也该睡觉了。但他毫无倦意,他重新激活电脑,用颇有性感意味儿的头号琥珀体大字,敲出了这篇别致的杂文标题——《朋友还是女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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