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二月天,康熙爷下旨南巡阅河。这一年是康熙四十四年。
将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到南京时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赫赫有名的江宁织造府是此次南巡的行宫。康熙爷命选江南、浙江举、贡、生、监善书者入京修书,故而行宫里每日人流络绎不绝,好生热闹。众随行阿哥们亦每日里忙着迎宾待客,十三亦忙得无暇见我。
我和雨枝坐在偏院的天井中,闲闲地聊着天,懒懒的阳光,懒懒的心情,懒懒的话题,懒懒的语调。一切恰到好处。
“姑娘,您说,这些阿哥们哪位最好看呢?”
“要我说啊,还是十三阿哥最好看,因为我喜欢白色......”
“要我说啊,因为你喜欢十三阿哥,所以才喜欢白色......”
多么无趣又有趣的对话!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拧了一把雨枝的小圆脸蛋:“你这丫头贫起嘴来,也够厉害的。”雨枝咯咯笑着,躲开了去,青春圆润的脸庞,流动着神采,“姑娘,十三阿哥说了何时娶您过门么?”
我微微笑着,仰头看着那眩目的阳光,眼睛眯了起来,“没呢,不急,我喜欢这种自在的日子。这样不好么?他若得了空儿会来寻我聊聊天,他若忙尽可以顾着自己的事儿。天天呆在一块儿,可腻歪得紧。”心中想的却是:半年过去,十三那儿并没什么动静,他有言在先,会安排一切,却不许我过问,难道是有什么阻力?
片刻的沉默,我偏头看向雨枝,她脸上带着一丝愁容,欲言又止,我笑问道:“替我担心?还是替自己担心?我走了,你便没伴儿了?”
雨枝皱着眉头,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笑说:“可别操这份闲心。他若真心想娶我,自会娶,若不想,谁也勉强不得他。假若我离了宫,定会讨了你去,咱俩在一处做伴说说笑笑,比什么不好。”
雨枝展颜笑问道:“真的?”
我点头道:“真的,到时候给你也找个合心意的小夫婿,就妥了!哈哈!”
雨枝涨红着脸,笑骂道:“好没正经的姑娘!”
我佯怒道:“难不成你一辈子不嫁人么?”
雨枝红着脸说:“要嫁的,我娘说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找个老实的人过日子,生儿......”雨枝慌忙咽下没说完的话,脸色绯红,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羞怯地瞅着我。
我大乐,却不太忍心再打趣她。只说:“咱来江南也有半个月了,明儿我求了王公公,寻个差使,咱出去逛逛,如何?”雨枝连连点头称好。
谁知王公公竟无权限准我出门,只让我去问问李德全。“李谙达,我想和雨枝出门逛逛,四处看看可有什么可口的新奇点心,学了来,日后好孝敬给万岁爷尝尝。”李德全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万岁爷倒是挺喜欢你的手艺。你俩个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只记着换上男装。”我忙福身谢过。
才一出门,就碰见四阿哥与十三,十三见我一身男装,乐道:“哟,京城小薇少又出来压海棠了?”我笑说:“出去逛逛,回过李谙达的。”十三微笑,“你倒有本事,能自己个儿出门,我先还想着要和李德全说领你去逛逛,现下倒不用费事儿了。”又说:“船都安排好了,这便走吧!”我心中一喜,问:“是要游船么?”十三点点头,自顾与四阿哥头前走了。我忙拉了雨枝快步跟上。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江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繁华,令人眉眼都无处可放了。
坐在精致的画舫中,看着湖光山色,在心中啧啧惊叹,原来江南竟如此之美,为何从前竟从不觉得。难道真是近处无风景?
十三一击掌,立即有人摆上酒茗肴馔。一阵铮铮的清脆音调响起,一位歌伎彩衣长袖翩跹前来,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朱唇轻启:“芳原绿野姿行事,春入遥山碧四围,与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莫甜盏酒十分劝,唯恐风花一片飞,且是清时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我先是愕然,居然召歌伎?复又释然,出人意表的事儿十三可没少做。故也安然享受这美景、美色、美曲。
渐渐地,我开始浑身不自在,身边的雨枝本就别别扭扭,此刻更是深垂了头脸,不敢抬眼。不为别的,只为那歌伎如丝的媚眼,似睁未睁,欲闭未闭,眼风低飞,扑面而来,媚人心魂。我偏过脸去看四阿哥与十三,皆是神色自若却受用无比的表情。
没来由地一阵心烦,站起身拉着雨枝走到船舷边,看着烟波渺渺的江面一阵出神。雨枝扯扯我的手,支吾道:“姑娘,咱回吧!这儿没意思。”我点点头,走近十三身边,轻轻道:“美人恩呢我是无福消受,王公公派的差使我却是责无旁贷,先送我上岸如何?”
十三斜睨了我一眼,一副被人扰了雅兴不甘愿的表情,让人着实着恼。十三微微一笑,挥挥手,歌伎退了下去,他笑问:“咱们去镇江吃鲥鱼可好?一个时辰的水路便到了。”美食诱惑,又碍于四阿哥当前,拒绝不得,我只得点点头,坐于一边。
四阿哥与十三举杯小酌,轻声交谈,我和雨枝则是静坐一旁,颇有些面面相觑。
这时一艘画舫从近前缓缓漂过,驶得近了,看清来人,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忙起身侧立一旁。四阿哥与十三迎上前去,含糊其辞地行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康熙爷笑道:“你两个兴致倒好,想是和我一样,忆起鲥鱼的美味,过江食之?”四阿哥笑道:“是,儿子想起宋人平生五恨第一恨便是恨鲥鱼味美而多刺,着实怀念那般绝美的滋味。”
康熙爷目光凛冽一扫,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我和雨枝,我赶紧上前请安:“皇......老爷吉祥!”李德全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康熙点点头,却听四阿哥道:“儿子出门走得急,身边没带小厮,恰好路上遇见这两丫头,便叫了来伺候着。”康熙爷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便一道去吧。”目光却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
当下,换舟而行,康熙爷只带了李德全和两个侍卫,算得上是微服私访了。雨枝一脸惊惶低声问道:“怎么办?”我心中也没了主意,只轻轻道:“没事,横竖有四阿哥顶着呢,他不是已然向皇上解释过了么?”雨枝点点头,却是小手冰凉。我心中无言叹息,这算怎么回事呢?私下里与阿哥结伴出游,康熙爷虽是宽以待人,这般行径怕是也不能见容于他。他隐忍不发,不过是瞧着自己儿子的面上。
舟行似箭,不过一个时辰,已到镇江。舍舟登岸,康熙爷吩咐道:“你们在此处呆着,不必跟了来。”走出数步,又回头唤道:“采薇,你随着来伺候。”
繁华的镇江古镇,舟楫如梭、商贾云集,古镇民居临河而建、傍桥而市,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的典范。康熙爷颇有兴致地一路瞧着,说着:“比上回来更有一番宛然之府城气象......”
我却心中惴惴,无心流连美景,只一路默默跟随。最是多情江南雨,细细的雨丝不期而至,一行众人也便忙着找个落脚避雨之处。
不远处坐落着一家酒店,门前高悬“不欺”字酒旗,迎风飘展。康熙爷凝神细看一眼,回头笑道:“不欺居,这名儿有意思,便在此处吃吧。”李德全忙应着,头前招呼着进了酒店。几人迈入酒楼,但见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食客纷纭,觥筹交错。
早有店堂伙计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几位客官,是要用餐么?对不住了,今日已客满,还请去别处用餐,若愿意等要取号排队。”李德全怫然不悦道:“是怕给不起银子么?多给你些银子,你腾出一间雅房来,让他们别地儿吃去!”伙计不卑不亢笑道:“客官,您没看清本店的招牌么?不欺,说的就是店大不欺客!佳肴不欺客!不论银子多少,断没有让人吃到一半让桌子给您之理!”
堂堂李德全大总管何曾吃过这种瘪?一脸羞恼之色,发作不得。四阿哥与十三亦面带尴尬,想是心中颇有微词,康熙爷却是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个不欺,今儿还非得领教领教你这店有何等佳肴美味,竟然生意如此之好!”伙计拱手笑道:“既是如此,客官随我来,备上清茶一杯,您请坐侯着吧。”
好家伙!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只有凳子,无桌子,我们居然排到五十多号。康熙爷倒是悠然自得地坐着,笑说:“可惜不懂镇江方言,要不也能听听百姓们都聊些什么!”十三笑道:“实在是鸟语花香,不知所云!”瞧康熙爷的意思,今儿是非耗在这儿不可,赖着不走了。可也不能真叫他老人家这么枯坐着等下去,万一天颜一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得想个辙儿。我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发现店内醒目地贴着一张红榜:“重金换佳肴。”又见一块牌子上写着:“本月推荐特色菜——翡翠水晶球。”心念一动,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难不成是因为层出不穷地推出各种新菜式?
我悄声儿和李德全打了个招呼,自去寻店掌柜。掌柜是一位满脸精明之像的中年人,我拱手笑道:“掌柜的,你这酒楼可是要寻新菜式么?”掌柜笑点点头,道:“不错,怎么?客官您有何见教?”我问道:“可曾听说过水晶肴肉?”当下,将做法一一道来,掌柜是行家里手,听得一脸喜色,搓手道:“这法儿不错,新鲜,只是要试做了之后才知道行不行!”我一听有戏,笑道:“行,我可以立马儿做出来您尝尝。您这酬礼我却不要,只想和您打个商量。我们是外乡人,宿在南京,晚上还得赶回去!能不能安排与我一道来的几位爷先入座就餐呢?”掌柜略一沉吟,道:“雅间儿已然全满,我这店不欺客的规矩也不能坏了,若是客官不嫌弃,我让人把我的卧房收拾出来,您几位去那儿用餐,可否?”我大喜过望,拱手笑道:“多谢!”
这酒楼的伙计极为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好房间,领着我们上楼坐下。康熙爷笑道:“既出来了,不讲那些个规矩了,李德全、采薇你们也坐下吧!”李德全别别扭扭坐下,却只坐了一半屁股。我自问以我的资历怕是只能坐1/4屁股,而以这样的坐姿,只能保持不到五分钟,遂笑回道:“您几位慢慢用,采薇去厨房学习学习,这民间菜肴也甚有可取之处呢。”康熙爷瞥我一眼,点头道:“你去吧!”
我出得房门,长出一口气,只盼今日能将功抵过,康熙爷不再追究我的逾礼之举。到得厨房,一阵忙碌,做好水晶肴肉,掌柜颇为满意,他与我也算是同行了,亦是喜爱饕餮美食之人,言谈间极为投机。当下便在厨房内摆一小几,与我推杯换盏起来,果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直到李德全来唤我离开之时,竟有依依不舍之感。不舍的是那份纯粹聊天的感觉,不用在意措辞,不用在乎尊卑高低的礼数。这种平等在皇宫难能可贵,在民间却是唾手可得。
看着江面碎碎的星光,静静发呆,这样的江面我曾见过许多回,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之感,遥远却清晰。那是什么?思乡?可这乡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一时惆怅不已。
总算是平安无事回到行宫,康熙爷瞧着一路沉默不语的我,笑道:“李德全说你今儿出门是学手艺去了,既是如此,不论好坏,做一样呈上来朕尝尝!”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康熙爷这是给我台阶下呢,兴高采烈应着而去。
很普通的一道“芋艿煲排骨”。只因为芋艿是圆形,排骨是方形。端着进了康熙爷的寝宫,四阿哥与十三竟在座,未曾离去,许是想替我说情吧。康熙爷象征性地尝了一尝,问道:“此菜叫什么名儿?”我恭敬回道:“规矩!”康熙爷当然会意,不禁莞尔点头笑道:“不以方圆,不成规矩。很好,你去吧!”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回到厨房稍微收拾一番,准备回屋歇着。蓦地肩膀被人一拍,扭头一看,十三懒洋洋倚在门边,笑意盈盈瞅着我,我心中不知怎的就上来一股别扭气,板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十三也不以为意,笑嘻嘻一把拽我回来,不松手。
我微喝道:“做什么?”
十三笑问:“怎的不高兴了?”
我没好气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一天么?”
十三摇摇头,叹道:“我瞧着不是担惊受怕,倒像是拈酸吃醋!自打那歌伎唱了曲之后,你便闷闷不语,不是么?”
我一怔,仔细体味了一会儿,好像果真如此,遂垂头默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十三一手揽我入怀,一手挑起我的下巴,戏道:“你也有今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我拍开他的手,又羞又恼,道:“你故意的?”
十三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道:“不是,纯属一片好心,想邀你轻歌泛舟江上,她那样......我原是不知的。”
我直恨得牙痒痒的,却无计可施,只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十三的眼神忽然柔情百转,潋潋动人,他用手覆上我的双眼,抱紧我,柔软的唇轻如羽毛覆盖上我的唇,细柔地轻舔,柔柔地吸吮,温柔而缓慢地纠缠着......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无力挣扎。
良久。我嘟着嘴嗔道:“你,你做什么啊?”我们都喘着气,十三放开我,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红晕,邪邪一笑,道:“做什么?疼你......”
我简直是自取其辱,一阵脸烫耳热,说不出话来。十三莞然一笑,轻轻叹息,温热的气息吹拂我耳畔的发丝,痒痒的:“你这小模样招人疼得很,我可不能再等了,回京后就向阿玛要你!”
我轻声道:“皇上怕是不会答应呢!”
十三撩起我耳际的发丝,柔声道:“不是告诉你别担心么?四哥已经替我们办妥了,太子那边有四哥照拂着,无碍。方才你走了之后,皇阿玛还赞了你几句呢!说你是个伶俐巧慧的丫头。看来他老人家对你印象亦极好。四哥方才也对我说,要抓紧办这事儿,回京后就安排。”
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接话茬儿。十三笑问:“怎么?你还不乐意?”我点头如捣蒜,十三薄怒道:“为何?为八哥么?”
想到八阿哥,我不由得心思一紧,脸上也不由得现了愁容,十三抱着我的胳膊一紧,沉声问道:“你还真惦记着他?”
我摇摇头,有些心虚地说道:“就是觉着对不住他!”
十三咬牙道:“那你就对得住我?”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取笑道:“哟,拈酸吃醋的好像不是我,是某少爷!”
十三瞪我一眼,愤恨道:“从此不许想着他!”又顿了一顿,缓缓道:“八哥待你倒真是与众不同!瞧他替你安排的这些事儿就能看出来,既设法让你日子过得舒坦些,又不招人眼红嫉妒,的确是费了心思的。若你拿定主意跟我,他也不会怎生为难于我们。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唉!我大大叹了一口气,欲吐出胸中的烦闷愁绪,十三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笑道:“此刻也由不得你了。你有承诺于我,方才又......”十三欲故计重施,被我轻巧闪开。一阵猫捉老鼠,我终落入魔爪......十三下颌抵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幽幽地说道:“采薇,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
我静静依在十三的怀中,心情蓦地沉重起来,一辈子会不会很远?“等闲变却故人心”会不会也是我的结局呢?
十三推离了我一点儿,含笑问道:“你那笑傲江湖还未讲完呢,最后如何?”
我敛了思绪,眨一眨眼,低头含笑道:“我家一贫如洗,没什么陪嫁呢,这故事就做为嫁妆,洞房花烛夜再说与你听。”
十三微一愣神,哈哈一笑,轻佻无比道:“好,我等着!”
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离开了江南。我想,我会记得,曾披烟雨叩江南,我会记得,那样简单的快乐。
坐在马车里,挑了帘子向外看上去,哗啦啦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平民百姓,山呼万岁。他们是为康熙送行而来,出巡之时,康熙爷吩咐要低调行事,于是这般壮观的场面直到离开时才终得一见。我看了一会儿便对这般歌功颂德的官场气息没了兴趣,遂放下帘子。
扭头看见雨枝小脸苍白,神情黯然,静静发着呆。遂问道:“雨枝,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看我一眼,摇摇头,却不说话。我想了想,笑问道:“是因为没得机会好好逛逛么?扫兴?可别担心,还有机会呢。”康熙南巡六次,这我是知道的。雨枝神情一呆,兀自出神。
我只当她小孩子心性,遂笑道:“别想了,咱们歪一会儿,今儿可是起得够早的。”说着,阖上眼迷糊睡了过去。一阵刻意压抑的干呕声时断时续地传来,我翻身一瞧,雨枝握着绢子正干呕不止,脸色腊黄,我忙轻拍她的背,嗔道:“你是病了么?怎不早说?晚间到了驿站,我去回李谙达,请个太医来瞧瞧。”雨枝闻言一脸惶急,连连说:“别,别去!”我奇道:“有病不治怎行?你哪儿不舒服呢?”一抹惊慌神色掠过,雨枝摇摇头,复垂头不语。
我疑惑着,蓦然想到了什么,急问道:“雨枝,你......你......”雨枝不答,转过头自顾自的暗自垂泪,她这样是默认了。我握着她的手,急问道:“是谁?你怎么如此大胆呢?”雨枝脸色灰白,仍是不说话。我彻底被她惹急了,怒道:“你倒是说呀,那人是谁?现在出了事儿,得想法子解决,你这么的不言不语,我怎么帮你呢?”雨枝咬着唇,憋出一句话:“你别问了,也别管这事儿!”
我思忖着,雨枝平素是个极腼腆的性子,从不和男人多说半句话,即使是太监们,除了小德子,她也不多肯打交道,会是谁呢?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我颤声问道:“难道是...是皇上?”雨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一丝儿血色也无,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出绝望的光芒。
我顿感绝望无力。我们都清楚,若是皇上宠幸了宫女,按例敬事房会记录,然后至少给个“答应”之类的名号,移居别地儿,不应该像雨枝现在这样,还和我们混居一处。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雨枝含糊道:“记不清了,有一个多月了。”我又怜惜又气恼,道:“你怎的如此糊涂,你不会....”话说到一半打住,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皇上“一时性起”,谁拒绝得了?谁敢拒绝?更何况雨枝这般胆小怯懦的小宫女。
我算了算时间,1个多月前,替皇上守夜的宫女玲珑到了江南水土不服,一直病病歪歪,李德全便安排我和雨枝暂代了她的差,应该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揽过雨枝,柔声安慰道:“莫担心了,我估计应该是因为出行在外,不便册封,回宫后,皇上定会有所安排。”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极没底。雨枝点点头,身子却簌簌发抖。
宫中男女之事最是讳莫如深,更何况是皇上的事儿,我本有心去问问李德全,却怕就此害了雨枝,只得隐忍。只说自己晕车,向十三要了些蜜饯给雨枝止吐。一路上变着法儿哄雨枝开心,许是有人分享了心事,雨枝心情也松快了不少,有我单独给她开小灶,脸色也渐渐红润。我的心情却是日复沉重,我悄悄向小德子打听过,敬事房近日并无皇上宠幸宫女的记录。这么看来,康熙爷竟是想不认帐了么?我不敢去想后果,只反复告诉自己,回宫后必有妥善安排。
回到宫中,已是酷暑难耐的八月天,树上知了不知倦怠的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最初的几日,我和雨枝简直是度日如年,我搬到她的房中,除了当差,便寸步不离守着她。其实,我又何尝有能力保护她?只不过是在这森冷皇宫中互相慰藉而已。这一日,李德全领着太医来给雨枝诊脉,确定是喜脉。待他们去后,我颇有些喜不自胜,打趣道:“柳娘娘,你可放心了?”雨枝红着脸,也笑道:“你胡说什么哪,还没下旨。”我叹气道:“唉!日后可没人替我梳头,也没人给我抚背睡觉咯。”雨枝笑道:“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乐意替你做这些事儿的。”我心中一暖,微笑道:“待皇上给你指了地儿,我去求了李谙达,随你一道去,咱们互相照顾着!”雨枝点点头,迟疑问道:“十三阿哥不是说回京便娶你么?你...你得上点心,催催他!”我戏道:“怎么着?自己个儿有了归宿,就替我着急么?我多陪陪你不好么?”雨枝摇摇头,又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我无奈地看着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这般柔弱的性子,日后怎生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中立足呢?
入夜,屋里已掌了灯。雨枝倚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绣着花,烛火一明一灭之间,映着她绢秀而未脱稚气的脸庞,有一种恬淡的动人之处。康熙爷也是为此心动么?
我凑上前,一边摇着扇子,笑道:“雨枝,你真好看,我以前都只当你是小姑娘,竟未觉得。”雨枝微红着脸,嗔道:“怪道崔嬷嬷直说你嘴乖舌滑,尽知道讨人欢心!”我吐舌扮个鬼脸,雨枝拿着手上的绣样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微笑说:“你又长高了些,该另给你做几件企鹅肚兜了。”停一停,又带着几分羞涩道:“这会子不做出来,过些日子可不得空儿做了。”我微愣一愣,明白过来,取笑道:“要忙着给宝宝做是不?”雨枝笑点点头,自去忙活。我笑说:“明年肖狗,赶明儿我让小德子画几张可爱的小狗图,我替你描出来,你做几件小衣裳给宝宝穿,可好?”雨枝笑嘻嘻,道:“我也是这么想呢,要做几件不同尺寸的小衫子、小裤子......”此时的雨枝,一脸憧憬幸福的小女人模样,看着让人也觉得幸福无比。
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李德全一脸沉凝之色立于门前。我喜孜孜迎上前去,笑问:“李谙达,皇上下旨了么?”李德全看我一眼,淡淡道:“你出去!”我一怔,这才注意到李德全手上端着一碗黄褐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我的心霎那间沉到了谷底,身子一阵阵发冷。想起了莲儿......
历史果真是惊人的相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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