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道远终于讲了一番明白话。 马秀秀却一下听得好糊涂。 奔回自己的小屋后,马秀秀糊里糊涂地咬牙发誓:“这辈子,永也不去寻求再就业。”誓言其实挺好发,根本无须拍胸脯捏拳头的,不就张口一句话吗?不过扪心一想:卖菜没了摊位,就业没了希望,老爸的血金已基本喝干,以后的日子……那就只好啃妹妹了。可是坐在家里嚼妹妹,那算个什么姐呀?那是坐享其成,那是守株待兔。小妹才刚二十岁,顶多也就算只小白鸽,乳毛未丰,皮嫩骨软,又能蹦跳多高?不行,不能困守危城。这天,马秀秀锁上院门,又准备上街转转。小麻雀还会叨根毛毛虫哩,何况自己是个大活人! 刚出胡同口,碰上心上人。 “远道,没出车?” “走,咱俩看看房子去。” 四运新建的住宅楼,就座落在南立交桥侧的凭心街。楼高六层,拔地而起,白顶红墙,壮如山立。莫远道要买的单元处在五楼东端,缕缕晨光,钻窗透入,照得雪白的四壁上熠熠生辉。马秀秀陪同莫远道跨进这幢美观的大楼,一进室内,顿觉耳目一新。想想这套居室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新婚洞房,一时宠辱皆散,忘乎所以。莫远道搂腰揽起马秀秀,在室内打了一个旋转,高兴得直劲欢呼:“啊!我们到底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窝了!家呀家,这是新开辟的根据地。” “你疯了?”马秀秀轻轻挣出莫远道的环抱,“四壁空空的,咱们守着灯影过日子?” 莫远道自抱双肩,深深打个呵欠:“张着嘴吃米饭,慢慢填呗。回头把我的宿舍和你的小屋都退了,先省下一点房租再说。家具咱又不要高档的。” 于是两人伏在阳台上,互相磕着脚跟开始仔细地商量起如何朝这房里填瓤子。 自此,马丽丽依旧去上班,脸上又开始漾上了一片喜气。姐姐和远道终于决定春节就结婚,新房已经买好,到时自己也可随着迁进新居,她觉着自己这个没啥心事的人也卸掉了一桩好重的心事。办公的空暇里到底憋不住,把消息透露给了潘经理。 潘经理本来正在翻阅几份合同书,听了丽丽的新闻,一下直竖竖地立起了两道黑眉,紧紧地捧住一杯香茶,一口接一口地猛呷,好半天才松下面皮笑道:“好哇好哇!祝福马大姐了。呃,丽丽,大姐她什么时候订的婚?” 马丽丽也顺手冲了杯热茶:“哈,那都快成历史啦!她们的恋爱经历,可以写成一部长长的电视剧,相当罗曼蒂克。” “是吗是吗?哈哈哈……”潘总又开始低头品茶,桌上的电话铃“叮叮”的一个劲响,他竟没有急于去接。 “潘总,电话。”马丽丽轻轻唤他一声。 “唔,唔。”潘经理回过神来,抄起话筒,“唔,唔。行呀行呀。你就看着办吧。嗯,行,行。” 话筒以已丢在了话机上,潘经理嘴里依旧连连说着:“行呀行呀,呃,呃,马大姐今年多大?” 马丽丽斜起眼角笑起来:“哈哈哈……我早就给您说过了,她和您同年同岁,也是二十八。” “喔——行行,该结、该结,是该结婚了呀!哈哈哈……” 马丽丽隐隐看出,潘总经理片刻间有些神不守舍。她微微感到奇妙:“潘总……” 潘经理掠了马丽丽一眼,开始收起手下的合同手册:“我又想起了上次的招工,真是对大姐不起!” 马丽丽赶忙接话:“过去的事了,您还放在心上。我姐是个很豁达的人,她也觉得难为了您呢!” “不!小马,上次我是没有过河先湿了脚,以后再有机会,若仍办不成大姐的事,我,我辞职!”潘总突然目光如炬。 马丽丽一时大为感动:“潘总言重,我先替我姐谢谢你。” 潘经理更加认真起来,接连询问了许多关于马秀秀结婚的事,现出从来没有过的盛情,未了竟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来:“小马!大姐他们手头紧,这三千块钱你先拿去,先让她们置办些紧用的东西吧。你别谢我,全当这是我对上次办砸那事表示的一点歉意。” 马丽丽一惊,岂肯无端受人之惠,赶快起身推辞:“不不不,潘总,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姐不会要的。谢谢,谢谢,谢谢您了。” 潘经理悱然不悦:“怎么?该不着吗?好汉也要三个帮,秦琼也有卖马时,钱,算她借我的,我只要不摘掉经理帽子,向你们要不了帐。这样行吧?” 马丽丽揣着钞票回家,如实告诉姐姐。 马秀秀又“噌”地离开床头,好一阵沉沉地思索,两股热泪淌满面颊。 室内的两支灯泡又同时拉亮的时候,马家姐俩又分别坐在了两张小桌前。 马丽丽又开始埋头写稿,可能仍在写那篇《拼》或者那篇《跑》。 马秀秀又开始给莫远道织毛衣。误入青春的少女,几乎都爱织毛衣,忙也织,闲更织,忙时抽闲织,闲时整天织,白天织不够,晚上打夜织,一针针一线线,织进自己的梦幻,织进自己的向往,把无穷的心思织进去,织出一片灿烂,织出一片旖旎。马秀秀今日编织的远非仅仅是毛衣,她开始特别专注地编织未来的新生活。不知咋的了,一条毛衣袖连织连拆,翻来覆去的总是织不好。看来生活的确最难织。 次日凌晨,马秀秀早早做熟饭菜,又催妹妹去上班,临到门口又交待:“丽!记着,替我多谢潘经理。” 妹妹刚走,马秀秀心头升起一股莫可名壮的力量,这力量象股春潮,,又把她逼出院门。她不知何去何从,慢无目的地信步游荡,当一阵隆隆的轰鸣声迎面飘来的时候,她发现已经来到了南郊区。 早秋已熟,晚秋正茂,旷野上金黄中间杂着碧绿,秋天秋地夹着一层秋的果实,风从中来,揉搓着一领硕大无比的花色的秋衣。 马秀秀张目远眺,心一阵发醉,脑壳壳里一团迷离,她瞧见不远处有座砖瓦窑厂。 窑场上人来人往,尘土飞扬,轰鸣声正是由这座窑场传来。她无所事事地继续朝前走去。贴近砖窑有一条进出窑场的砖渣大路,路口处长着一株斜立的古槐,古槐树干上贴着一张红色的路边广告。莫非这里也招工?马秀秀心头一动,生出一阵好奇。她飞快来到古槐树下,默默地一阵轻念: 招 工 本窑场机械切坯,人工装窑, 为抢季节和农时,诚招力工运 坯。日管午餐一顿,不管住宿, 每块砖坯运费一分,全部运程 不出二百米,窑场备有运坯车 辆,工钱日清日结,不搞拖欠, 不计男女,不计老幼。愿干者敬 请速来报名。 南郊志超机转场
广告上的文字,字不上百,看来农民惜字不惜力。马秀秀一气念完,胸中翻起一层热浪,她重念一遍,捏起拳头,重复着广告上的内容:“午餐一顿……日清日结,不计男女,不计老幼。”念着念着,不由又给续上了一节自编的文字:“不搞目测,不搞口试,不搞体检,不要押金,城乡不限,有力即可。编罢一呼:“嗨!日妈万奶奶,这里还真男女平等呢。拼了!” 马秀秀腰杆一挺,撂上自行车,一头向着机砖场扎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