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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马家姐妹都没睡好觉。
马丽丽想起自己揣着中专证书第一次跨进黑鹰车辆配件厂的那一天，迎面撞上了一位不显脖子只显肚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胖乎乎的架着一付平光眼镜，本就比脸盘子还要胖得多的屁股被两腿带动得左一晃右一坠的。一进一出间二人擦肩而过。马丽丽走过去约有二十来米时，那人脖子一转：“姑娘！你找谁？”
马丽丽扶定一株马尾松回答：“找厂长，找工作，来厂报名。”
“唔，好！”那胖子脸上一乐，扬手按按镜片，竟晃悠悠地踱回来，边走边伸着一只比烤饼要厚的手掌。
素不相识，相逢萍水，马丽丽没朝握手上动作，胖子手掌抛空，一时难以收回，熟练地用嘴解围：“我看看你的证件。”
马丽丽一下品出对方一定有些来头，否则一般而论不会这样虚胖，更不会无端地说话这般口气，她慌忙展出身份证和介绍信来。
那人略略一瞥，即刻大露热情：“嗬，好好好，新生力量，新鲜血液。好，来来来，来吧，上楼上楼。”
马丽丽很快被领到厂区的办公大楼前，一直走到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口。
接包、让座、倒茶水，礼貌性的一串动作快闪镜头似的划过去，马丽丽坐得有些拘拘谨谨，微垂眼皮抚弄坐下的一张橡木沙发。
那人按着丽丽的介绍证件，弹着玻璃台板反主为次先作自我介绍：“我姓安，第一副厂长。”
马丽丽急忙欠身：“啊，安厂长。”
“好、好，坐吧、坐吧。”安厂长胖手摇得拨啷鼓似的，“姑娘，你叫啥？”问着猛然想起手下的介绍信，忙低头一扫，“唔，对对，马丽丽，好好，在校学什么专业？”
“文秘。”
“唔，好好好。冷门，热门。今年多大啦？”
“二十岁。”
“嗨，好，好年华。姑娘年二十，赛过花一枝呀。好、好、好。哈哈哈……”
马丽丽拘谨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安厂长给人的印象颇为不坏，虽系初见，身为一厂之长光“好”字便足足说满一只食品袋了，而年轻姑娘又偏偏是顶爱让人说“好”的。
马丽丽静静地坐着，极力摆出一个好的姿势来。
安厂长也没再继续问下去，拔出笔来开始慢悠悠地在一页白纸上画拉，不知画些什么，右手画抹着，左手指不住弹动，居然把一颗烟屁股错误地投进了茶杯内。
片刻过后，有人在门口一叫：“安厂长。”
“唔，好好好。”安厂长应声而出，边走边扭头笑对马丽丽，“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说罢他独自去了，把马丽丽一人凉在办公室里。
马丽丽吁了一口长气，好奇地凑到安厂长的写字台前，伸颈一瞧，嗨，安厂长竟有一手好画。只见一页本是雪白的厚纸信笺上，刚才片语之间已经画出了一匹略具姿态的骏马图，马背上还配有一副宽宽的马鞍，仅仅尚缺一名骑士。
马丽丽刚刚回归坐位，安厂长笑嘻嘻地又走进门来，他把丽丽的证件收进桌斗，转脸笑道：“好，好，今天礼拜六，明天礼拜日，小马……你后天来吧，来了就找我。”
丽丽急忙起身，安厂长早又伸出了右手。
丽丽不再迟疑，赶忙也递上手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厚一薄，一大一小，马丽丽顿觉手腕不象是被握，那是被抓，有一股小鸡被老鹰缚住的感觉。
安厂长确实浑身热情，仍一个劲的笑着说“好”。
快出工厂大门时，马丽丽又撞上一个熟人，是她初中的同学苏小玲。苏小玲居然也在这个厂里干，比丽丽先了两年了。
“好哇，丽丽，咱俩又要喝一口锅的水了？”
“咋的？小玲，不欢迎？”
“嗨！缘份哪……这社会真是球磨机，摇来拌去的，又把咱们搅到一堆来了！”
“小玲，我刚才见了安厂长，那人多才多艺哩。”
苏小玲微一点头：“当然，没两刷子，能当厂长？人家，老牌美院毕业生嘛！”
“呵——怪不得画马象马，，出手不凡。”
“是吗？怎么，他给你露了一手？”苏小玲无意似的现出一丝神秘。
两个女友也握起了手，握得持久、湿热，马丽丽觉得十分快慰。
一切顺利，一切如愿，马丽丽被安排进宣传科里搞宣传。
上班也就四个月，苏小玲整整找了马丽丽十六次。苏小玲本来就有点“二小子”气，性格爽直豪放，嘴上不设岗哨，加上又是老同学，结了婚的人了，结松了肚皮也结厚了脸皮，谈话放肆得很，见面就是倒苦水。她说她在翻砂车间上班，回家给男人当肉模子，来厂给机器当铁模子，翻砂工尽是没头脸的人，那车间是地狱、是火坑、尿盆子、尿罐子，是乱甩月经纸的地方。哎哟，说得真露，还说什么“女人搞翻砂，是鸡巴头子上卧鹰——够驾！”虽说措辞粗卑，倒也暗含隐喻；谁让厂名就叫黑鹰车辆配件厂呢？她拿鹰来打比方，倒也无可厚非。反反复复谈得多了，还真让马秀秀摸到了一些实情，她也觉得翻砂工是有点又脏又累又不安全，偏偏他们的工资相应却低。挣钱不下力，下力不挣钱，不符合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这属于企业管理上的大问题，自己身在宣传科，有责任在关心工人切身利益方面为工人作点鼓与呼。
偏巧，一次厂里招开职工会，安厂长第二发言：“同志们！我们厂不能徒有虚名，既然厂名叫：“黑鹰车辆配件厂”，这黑鹰不能单是叼鸡娃的。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敬业爱厂，让这只黑色的雄鹰真正地振翅蓝天！现在改革正在逐步深化，工厂已推行厂长负责制。但是，工厂绝不是厂长个人的，我们还是公有制，不是非公有制企业，大家离不开工厂，工厂也离不开大家。今后，无论是谁，不管利用何种形式，例如写通讯、写报道，只要能在报纸、刊物、电台上提高我厂的知名度，扩大我厂的对外影响，厂里一定给奖金……以前说‘好酒不怕巷子深’，现在不行了，我们必须学会推销自己，‘毛遂自荐’已经不是贬义词了！”
安厂长台上一呼，马丽丽茅塞顿开，一石激起千层浪花。她自小理想当记者，考上中专学文秘，原也因为这专业颇能接近自己的理想。现在何不借梯而上，给单位提高知名度，扩大社会影响，顺便替职工姐妹舒口气，一举两得，何不美哉！
于是马丽丽奋笔疾书，一展所学，为市报的经济板写了篇接近两千字的通讯，命题为《搞效益黑鹰鼓翅，抓报酬一飞冲天》，文中重点讲黑鹰厂领导如何管理有方，决策有术，抓政策，抓关键，使职工劳有所得，干有奔头，并特意举出翻砂车间作典范。当然，文中少不了穿靴戴帽，插花戴朵，与实情大有出入，甚至加进了些许小说笔法。马丽丽想操弄一点小智谋，自以为从来文不言实，文过饰非，报纸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如此笔法既象为厂领导歌功颂德，又可敦促头头儿们体察下情。同时文章一见报，黑鹰厂岂不也可名噪四方？估计要比直言上书，指鼻子挖眼提意见效果更佳。
市报编辑部阅稿之后，认为文笔流畅，内容充实，思想积极，不失为一篇为市场经济推波助澜的可用之作，拟在第二板刊登，但由于涉及企业的内部管理，属于纪实性通讯，并非普通的文学性稿件，为避免报纸与厂家发生笔墨纠纷，需要厂方在原稿上加盖公章。
马丽丽忽略了报纸服务的真正宗旨和方向，以那怕善言辞微也可以任意发表议议论，能行文在报章上弄块版面，替厂方扬名，盖个公章有何难？至于文章优劣，报方既然点了头，自己厂里那几位脑壳发亮体态发胖金钱至上的头头们能够懂得几许？加印盖章，举手之劳，走个过程而已。她兴冲冲地把文稿交给安厂长，喜孜孜地扣着指甲提前便作出一个女孩子受了表扬稍含不好意思的姿态，蛮有把握地盼望他再喊出一串“好”字；谁知安厂长粗粗一看，竟当下直皱眉头：“嗯，嗯，嗯。”一只脚尖翘起来，不经意地敲着地板砖，气球肚子挤在桌子边上，只微微地作出答复：“先放这儿，先放这儿，我再仔细看看，这得请示一下老一。我看文章挺不错的，小马挺有文采嘛，你有这份热情，我们欢迎，不过文中几个用词得修改一下。嗯，嗯，你先去，我让老一再看看。”一通话完，居然没了了当当地再吐一个“好”字。
于是一等三天，居然也未见回音。
马丽丽急了，又找安厂长。
“唔？嗯，还是那篇文章？对对，我忘了告诉你，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可就是内容松懈了点，说是谈工资吧，又牵涉到管理，说是谈管理吧，又象是说工资。总之吧，重点没突出出来。文章嘛，这你懂的，应当有个中心的吧？我和老一的意见是你回头继续写，再写一篇更精彩的。行吧？”
嗬，马丽丽心里一凉：这胖子，肉疙瘩里还真有几根硬肋巴呢，竟谈起文章的经脉结构来，不愧为老牌美专生，果有相当的审视观点。
很快又过了两天，马丽丽实在有点不甘落败，又跟安厂长碰头的时候，试试探探地说道：“安厂长，那篇稿子，给我吧，我再认真改改。”
不料安厂长竟然隔着镜片瞅了丽丽小半天，最后慢吞吞地回答：“小马，你真想着掫死猫爬树吗？还要修改哪一篇？”
马丽丽红着面皮回到屋里，真真地佩服起安厂长来：呵！原来人家早已识破天机，看穿了自己想借捧场而将厂方一军的小小阴谋。不凡，不凡，这些胖乎乎的企业家啊，不仅出手不凡，而且出语也不同凡响，“掫着死猫爬树”，嗨，还真一针见血哩。
马丽丽正应了姐姐对她的品评：疯头疯脑。尤其出她预料的是，不久之后安厂长主动找上她，异常委婉地跟她谈心：“小马，现在办厂难啊，想干一点事业，跟以前搞次战役差不多。就你提到过的翻砂车间吧，那是咱厂的前沿阵地，有些问题是明摆着的，就是弹药不足的问题嘛！没牛肉吃的时候，鸡骨头也得先啃着。翻砂车间不仅弹药缺乏，也须扩充兵力，他们太累了！工人也有反映，说咱厂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应该精兵简政，如不是老一不放，有时我也想下车间练练，不就是干活吃饭吗？要这么一身虚肉干什么？我们研究了一下，准备先从科室人员中抽一批年青能干的，有文化有魄力的，下到车间劳动，身先士卒，身体力行，摸清脉络，挖准症结，方能把握战机。我们决定让你先算一个，就下到翻砂车间去。那儿不是有你的老同学苏小玲吗？你们一条战壕滚滚，希望用你的浑身热力，给咱厂炼出优质配件！”
哎哟，妈！马丽丽一下被闹了个啼笑皆非。并非挑肥拣瘦和拈轻怕重，那地方对自己来说根本谈不上“用有所学，学以致用”，再者……她立刻又忆起了苏小玲那句十分粗俗的比喻：“鸡巴头上卧鹰——够驾！”
马丽丽有苦难言，力所难支，仅仅在翻砂车间干了一个月，体重一下子减了五斤，经常通身汗湿，衬衫贴在胸脯上，紧绷绷掂都掂不起来，只显得眼窝变深眼珠变大秀乳高耸，不该丰满的地方偏是丰满，该来的月经倒反而过了几天仍未来。
安厂长倒是常下车间看她，显得格外关心。有一次停机大修，马丽丽想歇上一会儿再下班，带班的师傅吩咐她走前清理一下过道。她懒洋洋地刚刚搬起一块碍路的钢碇，一抬眼安厂长又来到面前。
“呃呃，放下放下。小马，我帮你抬。”
一双胖手伸过来。
钢碇已被马丽丽吃力地抱在胸口上。
安厂长的肥手掌也顺势托住了钢碇的下沿，同时有两根肥葱似的手指轻轻触到了马丽丽少女的乳座。
马丽丽大为吃惊，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安厂长触及马丽丽秀乳的指尖骤然老虎钳一样，迅速钳住了丽丽发热的乳峰，钳得她心惊肉跳，心慌意乱。
马丽丽本能地一声尖叫。
钢碇滑手脱落。
两人急速弹跳，所幸均未被砸伤脚趾。
马丽丽咬紧了嘴唇，咬紧了一腔愤怒。
安厂长讪讪地笑起来：“小马！还回宣传科吧，这儿，你受不了。”
马丽丽拂袖而去，愠愠撂下一句：“随您的便！”
果然，马丽丽又被调回宣传科。
果然，有一次，安胖子终于又寻到机会，狂犬似的一下把马丽丽扑倒在宽软的沙发上，按住了丽丽比沙发更软的腰肢。不过，动作没来得及复杂，胖子脸面便上便被掐下了一道道马丽丽重重的鲜红的手印，肉欲并未得逞。
马丽丽再次拂袖而去的时候，安厂长十分地不理解：“你……你……你说过‘随我的便’嘛……”
几天以后，马丽丽被黑鹰车辆配件厂厂部机关优化组合掉了。姑娘一下明白了当今这个时代中国也学会了“炒鱿鱼”，而且这鱿鱼被炒不是食用，而是被扔。
回到家里，马丽丽向姐姐泣诉，她把悲剧的原因归为那篇报导，竟还违心地责备自己女不如男，缺乏搞翻砂的雄健体力，只字未提面对安厂长特殊的口味，自身天生的多刺儿，否则，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的啊！
马秀秀又向莫道远求援。求援时救护车鸣笛一样哭得：“呜哇呜”的。
未了，三人同仇敌忾：“哼！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当时，莫道远胸口拍得“叭叭”响：“丽丽的事，我包啦！我就不信，咱们姐妹们就应当走在下岗队伍的最前列，堂堂中专生，没有立足地？”
当时，走出黑鹰厂时，马丽丽潜然泪下，象跳出了一座地狱魔窟。想想还有好友苏小玲陷在里边，还有不少真心帮助过自己的大哥哥们在里面挣扎，倒略略有些不忍之情。
嗨，自己算什么兵呵？枪还没有学会扛，便受了一次重伤！
莫道远莫大哥其实并非真正的比自己有实力，丽丽急盼就业的事嘶啦一声，一拖就是大半年。别说是求职待业，就是那些火爆的艳情影片，你一个劲去看大半年试试。
马丽丽下岗闲居，成了“有闲阶层”。如今不再开口闭口提“阶级”了，改为说“阶层”，马丽丽卷入“有闲阶层”后，闲来无事没少想东想西，有一回偶然间咋又想起了安厂长，想起了初见他时皮笑肉不笑的那串“好好好”，还有画在白色信笺上的那匹披鞍骏马。唷，明白了，那根本不是祝愿车辆厂能够骏马奔腾，而是借“鞍”“安”的谐音，初见面便人面兽心，幻想把丽丽压在胯下，看来他早已是祸心包藏，之所以后来……则是祸心的败露。哼，这条色狼！姓安的承包厂子，自任厂长，居然以为漂亮女工的贞操也可任他包揽。
马秀秀这晚倒是先没想自己，人到难处倍思亲，她又想起了西去不返的爸和妈。
秀秀的爸爸马义民，是六十年代的中专生。那时侯国家设置中等专业教育，就象人饿极了急需吃快餐一样，等不得三煎五炒，非弄出那么多的本科毕业生，甚至研究生和硕士、博士、博士后来，那时需要知识人才的地方特多，中专就是培训班、速成班，中专生也是抢手货。所以爸爸出校门便分配到市运输公司来。他技术：过硬；脾气：火爆；人品：象把撑开的伞，让人一眼便能看清体肤纵深处的那颗心。于是，没干多久，他当上了机修班的领班长；又没干多久，车队的一位年青女工便把一头秀发递进了他的臂弯。妈妈没有太多的学识，识字不多，但她识人，模样如同卡车上的挡风玻璃亮亮堂堂的，他们在车队相聚，在车队相识，在车队相爱，拍新婚合影照也是依进一部崭新的“江淮”牌的车楼里，爸爸闹不清自己是最爱车或是最爱妻子，妈妈也搞不懂自己是爱车或是最爱马义民这个司机，反正他们学识有限吧，没有深研过浪漫与潇洒，不象现在的热恋的情侣们那样公开大卖地手挽手嘴贴嘴，勾肩搭臂地把爱抛洒在繁华的马路两边和熙熙攘攘的广场中心，只是后来马秀秀和马丽丽争相跳出母腹，曾经展品一样地被车队的职工们又逗又抱，成了马义民夫妇引为自豪的两颗爱的硕果。
马秀秀反复听妈讲，她是被栓在妈妈车子后座上，飘哉游哉地度过了颠簸不算厉害的舒适的童年。那当儿，妈妈去上班，骑辆凹梁车，一张小竹椅，卡在后座上，小秀秀坐在里边摇着一束塑料花，妈妈的两条腿，好比两只浆，一圈一圈朝前划，车上插着一束花，晃呀晃地嘴里直喊“得儿，驾！”那可绝非拿人当畜，妈妈真跟自己的小驴儿一样。
秀秀稍有记忆的时候，满城内外突然沸水翻滚，有时秀秀都睡了好一阵了，街上还有人喊口号，今天“打倒”，明天“横扫”，声讨的尽是听了就让小孩子顶害怕的“牛鬼蛇神”，其中起码有两种是让秀秀一听便要捂耳朵的，那即“鬼”和“神”也！闹轰轰的那个劲儿，不亚于如今锣鼓长号打冲锋的街头商家广告宣传队，连爸爸车队的汽车上也都糊满了大标语，内容多是：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比及今日大车小辆上的各色商品推销的招贴画同样毫不逊色。
马秀秀不明白到底什么叫“进行到底”，大人们到底都在干什么，却见有一次爸爸竟也被一群人围着，被推翁到车队大院里挨批，有人揭发他高喊过要变天，高喊过太阳烂掉了。
等秀秀半为懂点事时，妈妈哭着告诉她：那是有一节子，天老下雨，哗哗啦啦的半月不见日头。车队当时接了一项任务，给一条新铺的公路运石灰。那东西怕淋雨，进山的路上有一段多泥多坡，车队迟迟没法发车。爸爸心急，他那人闲下来就象双手装进了一只手套里那样难受，于是就站在车队大院里仰面喊过“变天吧，变天吧！日头快要沤烂啦！”爸爸的直脾气，受不了这歪气，挣到桌子上反驳：“大家都是玩车的，谁嘴上没说过‘摘档’，‘挂档’，‘换档’这些话？那难道就是要取谛共产党吗？”结果一群莽汉冲上去，把爸爸揍得‘死’了两次，醒过来还被扣上一顶足有小伞那样大的高帽子，拉他去游街……
妈妈跟爸爸，自从结婚后，虽然生活清贫，牵箩补屋，倒十分的你恩我爱，让枣推梨，她哪想到自己嫁了个“牛鬼蛇神”，结果慢慢地五腹错位，血流逆转，乱了神经，痴痴呆呆的一病就是整十年。后来莫须有的事一阵风似的散了，人们狂热了一阵子又冷下来，爸爸还又被提升为车间主任，只有妈妈的病却总不见好，特别是患病期间得下丽丽，很快又由痴变瘫，只余一只右手会动弹，那手没别的用了，只会别扭扭地往嘴里扒饭，还会抡着巴掌击打丈夫的后脑壳，边打还边嚷嚷：“叫你变天！叫你……”
每逢这时爸爸难免又总是火暴暴地命令女儿：“秀秀，捺住她……”
于是马秀秀常常丢下妹妹，跪在床头抱紧妈妈的胳膊，喊妈求妈，扭转她的目标：“妈，妈，别打爸，您打我呀！”
爸爸趁机一勺一勺地给妈妈喂药，药汤子里拌着热辣辣的泪滴。
十年头上，妈妈终于被人从屋里硬挺挺的抬出去，临去怕她带走年尚幼小的二女儿，丽丽被一条红带栓在一块青石板上，任她哭天嚎地，不许给妈送行。
马秀秀十八岁那一年，车队搞内招，他被安排进车队自办的招待所里当招待。
不久，车队里一下子进来两个小伙子，一个名叫莫远道，一个名叫莫道远，同姓而且同名，天底下还真有这般奇巧事。可他俩并非亲兄弟，一齐拜在爸爸门下当徒弟。
自从秀秀的妈妈去世，全车队尽人皆知，马义民的脾气越来越火暴，他最爱的只有三样：车子、徒弟和女儿。他没事就憋在车楼里，默不作声地一坐老半天，悄悄摸出当年的结婚照，背着大伙偷偷看。他呵斥爱徒的口头禅是：“玩车如玩命，啥时候不爱惜命了，你就可以不爱惜车！”他多次把两个徒弟和两个女儿叫到一起，亲手捏着饺子谆谆告诫：“我，没有儿子，你们，就是亲兄妹，不许争长斗短，闹得兄肥弟瘦……”
后来马义民给莫道远介绍了一个爱人，就在前年春节前夕，想趁腊月三十帮徒弟在单位举行婚礼。眼看到了腊月二十六日，职工们都忙着放年假，车队里突然跑来一位货主，说有一车货品急需运往太原，赶那边的双节市场。当时车队还是半承包，司机由出车单位按照吨公里的办法给补助，货主们为使自己的货物安全，常常会私下里给司机们塞小费，如果碰上货主大方，那小费倒是司机的大收入。
莫道远主动要求：“师父，过年了，人紧车少，我去！”
马义民眼珠一瞪：“什么时候了？再有四天你就要成大人，忙你的事去！”
“那……”莫道远迟迟不愿走开。
“我去吧。我想上西北逛一逛。”
有人在一边开玩笑：“马主任，你还能跟徒弟抢馍吃？就让道远趁春节再捞一把小费也行呀。”
马义民一下脸红筋粗，吵架似地大发雷霆：“小费、小费，都是少心没肺的东西！”
等马义民脚尖点住离合器，莫道远竟不退让，扒住车门向师父请求：“师父，我还是去吧，不就一千多华里嘛，我能准时赶回来。您，老了。”
马义民眼珠瞪得更大。
“师父……”
马义民转而仰面向天：“大西北风大雪紧，太行山中那条十八盘……这时候恐怕车轮上又得缠铁链了。”
“师父，我买洗衣机……钱还不太够呢。”
马义民又紧紧盯住了徒弟，他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来：“差多少？先给三百。如果我回来晚了，赶不上你的婚礼，也就算给你添个箱。记住，晚上帮丽丽把煤球给我搬屋里。”
徒弟争不过师父，副主任拗不过正主任，马义民开着车走了。
他真的没有赶上徒弟的婚礼。在太行山中的一道陡坡上，他被一个冒失鬼司机撞翻在悬崖边，半车食品滚下谷底，他被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送进当地医院，鼻孔上插进了两根输氧管……
由于伤势严重，失血过多，救护太迟，马义民仅在病床上弥留了三天。
莫道远新婚之后，把师父的灵位竖在洞房里，哭得趴地不起：“师父！我的命是你给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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