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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所勉强可称为两间的不值得计算的小平房,自然简易得很。塞不下两辆吉普车的所谓小院里,靠窗子搭着两块尚不漏雨的石棉瓦,算是马家姐妹的小厨房,倘与房产开发商们争相新建的楼群比,大不了象块火柴盒。原来爸妈在时,住的是所宽点的大杂院,而今爸妈没了,那院落连地皮都卖给了开发商,这是姐儿俩的新居,是莫道远极力帮助给租的。房租每月只交一点点,半是公房半私寓。据说原房主根本不在乎那点房租,是显示一下房屋的归属权,另外人家是等着将来再有开发商来买地皮时,拆旧房要按平方给一笔颇为可观的赔补金——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自从国家推出新的房改政策以来,哪个城市不是在拆旧换新,扒墙倒壁呢?旧社会丢下的旧房宅,真的象脱落的老树皮一样,古老了国家的面容,比西方高发达国家的贫民窟差不许多,当然首都的故宫除外,那不是民宅,是官邸,住过皇上的地方,如今正当文物对待,文物它是愈老愈贵,皮上挂土越厚,越是五光十色。共和国宪法有明文,四海之内,土地(地皮)国有,比封建社会时的说法大是不同了,现在四海之内莫非共和国之土也。千说万说,住房下边的地皮是国家的,地皮上边这平房是人家房主的,马秀秀觉得自己姐俩标准的可列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那一类公民,现在下了岗,身子也已不在归属于原来所说的那一家“公家”,甚至连个公民也不甚名付其实了!秀秀的父亲参加工作便一头扎进市运,临终又被一辆灵车从市运运了出去,活着终日忙于搞运输,临了单位出车运送了他,确属于干得有头有尾,始终如一,他算车队的一名老功臣了,这新居带有抚恤性质。 室内,东墙下一张铺,住着姐姐,西墙下一张铺,歇着妹妹。屋门开在房子东端,西端有窗无门。当中没垒界墙,姐俩同居一室。姐姐的桌子上放着一团毛线,妹妹的桌子上摞着一堆书籍。 “丽,关灯,过来!” “好咧,姐!”马丽丽闻呼即应,象只翩翩的夜蛾子,一下扑到姐姐的台灯前,“姐!你的短句好漂亮,干净、利落、简洁、明快,我再写东西,得向你的短语学习。” “去!少跟我扯文拉句。呃,灯,关!” “是,关。”马丽丽学着姐姐的口气,旋身折回自己床前,“叭”地扣灭了台灯,“一夜还耗不了一度电,瞧你,扣。” 马秀秀双眉立竖:“啥?一度也是电,也得掏电费。” 马丽丽将将鼻子,没敢再吭。姐姐每月还有一点生活费,自己纯正的无产阶级,不,这词现在不用了,多少先前的无产者,现在早已是富翁。自己反正也别管什么阶级了,总之没钱。姐姐每日都在拼搏,自己却毫无奋斗,不,这词现在也用得少了,说休闲颇为时尚,自己干脆就是闲着。 “丽丽,下岗职工的滋味你尝够没有尝够哇?”马秀秀突然拉出一条长句。 长有长的韵味,一问之下,马丽丽顿感羞惭惭的。 “坐呀!我又不是老师,你又不是学生。” 马丽丽偎着姐姐坐下来。姐俩都坐在了床沿上。 “市华升轻纺实业公司你知道吧?” “知道哇。那是咱市的龙头企业,效益好的很哩。听说去年过春节,职工奖金除外,每人还发两只泸州鸡。” “去!动不动就往嘴上扯。他们的公司经理办公室要招一名女秘书,道远给你跑好了,你敢不敢应聘?” 马丽丽一下张大了两只绚丽的眸子,这双美目除了兼有姐姐的醉人之味,还散发出几束逗人的清纯:“敢!有啥不敢的?我学的就是文秘专业,这正是我的用武之地。道远哥千岁,千千岁!”叫着,马丽丽双手一搓,立刻掂起了一双脚尖。 马秀秀眼里却射出两道冷箭:“敢,敢!我知道没你不敢的事。你呀,侯宝林的相声里说的就是你——手电摁亮,你敢顺着光柱爬上去……” 马丽丽立刻把脚尖稳在了床面前。 “百事都敢的人,百事都干不成。上次你为啥很快被优化掉了?” 马丽丽小嘴一下成了红辣椒,一扭腰,把张后背摞给姐姐:“那是……人家车间劳力太富裕嘛……” 马秀秀不忍再逼,转口说道:“丽丽,我可给你提个醒,人家还要两千块的风险金呢。据说市府一个科委主任都想为亲戚谋这位置,但官大不如人熟,道远跟人家经理关系铁,估计再花上千二八百请桌客,事情也就定了。” “呀,这不就三千了?姐,咱可拿不出呀!”马丽丽又转过了身子。 马秀秀没再吭声,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来,随手递给妹妹:“这是两千整,你远道哥给的。” 马丽丽感到钱上有团温热,大概是被姐姐的胸口捂着,粘有她身上的体温。她顺手拨拉一下钱角,发现还粘有几星油泥和几丝汗味。 “姐,咱不能再花远道哥的钱了,他也真不容易,还想包车,还想办您俩的事儿……” “俺俩的事儿好办,走一节说一节吧。早不就有人说‘钞票算龟孙,花完重新拼’,你远道哥早就拼上了。” 马丽丽一下又坐不住,踮起脚跟直搓手:“咦——这话好、这话好,明天我写一篇小说,把远道哥写进去,题目就叫《拼》。呃,姐,可这钱还不够哇!” 马秀秀脱鞋上床,从墙上轻轻摘下了爸爸的遗像,小小心心地撬开了像框的后托板,掏出一个存折。 “丽!这上边还有一千五百元,是咱爸留下的血金,就取剩这么一点点了。明天,再取……一千,留存五百……吧!” 马丽丽接过存折,猛的听见姐姐的声音涩拉拉的。 “姐——“ 马秀秀不敢扭脸,两只肩膀哆嗦着,死死盯住爸的遗容,两串热泪关不住,叮叮地溅落像框上。 遗像上爸的眼角也湿了,一片湿洇洇。透过洇湿的泪痕,爸爸宛然还活着,正慈祥地瞅着两个孤单的女儿。 马丽丽心口一缩,怯怯地摇摇姐姐。 突然,马秀秀一头扎到床褥上,牢牢地抱紧爸爸的遗像,幽幽的一阵抽咽:“爸!爸呀!……女儿不孝,又要喝您的血了。您活着,我们喝您的血长大,您死了,我们还在喝您的死血,叭在您的尸体上喝呀!爸,您的血,我们快要喝……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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