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秀在妹妹面前为何摆得那么象个大姐姐？因为她觉得自己日益的比小妹懂事情，而小妹却不该总是一付少不更事的幼稚样。
    一年多了啊，马秀秀的心里没有一天晴过，总是彤云密布，愁肠百结：父母相继去世，去而永远不返，姐俩相继失业，失而一直未得，不，说失业怪难听，礼仪之邦总是言辞文明，扭捏的叫法叫下岗。双亲算是彻底下岗了，可她和妹妹却不该是下岗的时候，“青年人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突然坠到岗下边，跟没了世界似的。马秀秀下岗早，好歹每月还可勉强领取几十元的生活补贴。马丽丽中专毕业刚上岗，上得吃力下得容易，连生活补贴也没有。父母西天大行，把一双儿女撇在东土，断钱如断血，，说重点，马家面临灭门之灾。
    马秀秀拖着步子，象肩着一架小山，竟信步来到了车站广场，故地重游，倏感腿困腰酸，心田上潮起一层波澜。她疲乏地斜倚到一根灯柱上，游目四顾，广场比以前好壮观！昔日的市运第四招待所土崩瓦解，难忘的那幢四层凹面楼早被夷为平地，防滑的水泥地砖在脚下被铺成耐看的菱形图案。那座消失了的招待所，曾经哺育了秀秀好些年啊！那时节，秀秀象个白天使，时昼时夜的白衣白褂白嫩着脸，飘忽在南来北往的旅客间，像雪里炭火，像蓝天白鸽，笑迎笑送的给多少陌生人送去过烫心熨肺的柔情和温暖——“住店吧，师傅，星星满天了。”“下次还来，一路平安！”当初的马秀秀哪象现在这模样，脸上总是霜呵雾的黑压压的一层云。
    当初扒楼拆院，推墙倒壁，是为了拓宽广场，拓宽广场是为了优化市容市貌，创建投资环境，招商引资，搞活经济。市府选中车站广场这块宝地，因为此处是整座古城的一个亮点，应该首先纳入市政宏观规划的一个核心部分。
    土木大动的前夕，新任的第四招待所所长莫道远在最后的一次职工大会上声泪俱下：“领导们，师傅们，全体职工兄弟们，姐妹们！我们不能迷恋过去，因循守旧不能故步自封裹足不前。，改革开放是要咱们朝前看。又一个更新的年代到了，一切都在更新，包括更新咱们的思想观念。以前我们学历史，清朝政府施行门户开放政策，那叫丧权辱国，卖国求荣。我们今天大搞招商引资，鼓励外国洋鼻子投资入股入境合资搞开发，这叫洋为中用。曾国藩历史上被列为臭名昭著的汉奸卖国贼，可现在曾氏文集正畅销于国内市场，他的治学与家教思想恰是我们未必能及的。我们的第四招待所虽然马上就要消失了。可消失不是死亡！不是覆灭！同志们，灯草很早就不见了，换成了蜡烛；蜡烛后来不见了，换成了油灯；油灯后来也不见了，我们安上了电棒；电棒就能用得长吗？我们的热能光学科学家们一定仍在努力。我叫莫道远，大家取笑我说那是‘莫道征途远’。是的，莫道征途远，美景在前头。政府现在赔补了我们几百万，几百万是个大数，大得像座金山，可如果把它敲碎了，分到我们每个职工手中，你一锹，他一锨，金山也会变成零零星星的石头蛋，那等于我们花死钱坐吃山空。现在我有个初步设想，我有一个朋友加亲戚的港商，请他来，合资经营，我们再建一座综合型的商贸大楼，融文化、娱乐、商贸、住宿、饮食、健身、休闲为一体，请个知名书法家，把旧四所的木牌子写成烫金的豪华大宾馆。我们不抱死树花死钱，让它钱生钱，钱变钱，为国家增加利税，为我们四所的职工当天梯！现在申请报告正在起草，上级愿给我们做后盾。当然，前景归前景，现实归现实，蓝图依然是蓝图的时候，我们会过一节苦日子，得当上一阵下岗工，心情会出现暂时的不平静，生活会出现暂时的不安稳。不过，列宁有句名言——‘面包会有的’。我斗胆说的比伟人更大点——烤鸭会有的。莫道远没啥本事，但，愿与诸位共存亡。来日如愿以偿的时候，我用激光打印的大请柬再请大家回来！”
    当时全体与会者有人手不由己，拍出了一阵掌声。
    马秀秀如入幻境，似乎又隐隐听到了那阵掌声，她一下离开灯柱，又好象看见了一片扑朔的光明，她耸起了丰满的胸脯，悄悄摁了两下挺拔的乳峰……
    职工们大多下岗自谋生路之后，四所第三车队的队部大院内，一下成了秋后的菜园子，稀扑楞楞地只剩下了几株过冬葱。几十部车子大都被部分职工包了去，只余有限的几部破“东风”和烂“解放”趴在院内待维修。
    马秀秀步入车队办公室的时候，恰巧原四所所长兼车队队长的莫道远正背对门口接点话：“啊，是吗？西湖缘舞厅？我X……瞧这名字起的，咱国家还真有些学问人哪！呵呵，是他们开张的首场演出？呵——好，好，嗬嗬嗬，一定去。嗨，管它几流水平的歌星干什么，咱们都是阳痿病，早刺激不动了，对球弹琴而已。咱骂人家傻X，人家骂咱傻屌，反正就是那回事啦。嗯、嗯，哈哈哈……”
    莫道远笑得浑身打晃，大概是尚未目睹那歌星的芳容，胸中浓情已经波涌，周身颤动着冷不丁瞅见马秀秀，转瞬间面容一整，对着话筒轻轻一吹：“嘘，有客来了，晚上见，拜……”
   “道远!”马秀秀眉端掠过一绺轻蔑，“你给你伯打电话吗？
   “秀姐，你……”莫道远鼻洼聚起一坑难堪，“你又挖苦我。”
    马秀秀轻蔑转为冷峻：“你是一个单位的头儿啊，头不能歪，嘴也不能歪，嘴歪比头歪更难看。什么‘拜拜、拜拜、拜拜’的，如果真懂英语，明天你就收我当个学生，如果不懂英语，先当好一个中国人也算不得什么丑事，别捡人家一撮牙花当馍啃了好不好？我现在还总听见不少人，开口闭口‘吔斯吔斯’的，一听耳朵就打寒颤，好象有人断气了，他也死也不打算活了似的。哈哈哈……何苦争着跟人家同归于尽干什么？”马秀秀说着笑起来。
    莫道远不由苦起眉毛 ，赶忙沏上一杯香茶。顺手叼上一支香烟， “秀姐……”他既吐烟圈又吐话。
    马秀秀笑没了，不请自坐，衣角刚一粘坐垫，随即又起身走近桌边，拈起莫道远撂下的烟盒：“道远！您混抖了，这烟……二十几元？”
    “不，没那么贵，掉价了，现在每盒十八元。秀姐，你又取笑小弟。”
    “十八元？我每月的生活费也就是两盒烟了！”
     莫道远红了面皮：“姐——时代变了，欠债的只有坐进小轿车，要账的他才追不上呐。不洗脸早已不再是艰苦朴素，我这是要饭的打饱嗝儿——装神弄鬼呗。”
    马秀秀半信半疑：“是呀，跟过去相比，你真的变的神出鬼没了。一个星期了，我今天才算逮住你。”
    “说来也真是鬼话，我现在虽说把职工们大都领得下了岗，可我却比以前忙得更厉害，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
     马秀秀话往上呛：“知道。我听远道说过，你现在饭局成串，肥鸡烂鸭那东西，还能一天三顿吃？还说你见酒就醉，一醉就扑人家大姑娘，一睡能睡一整天……”
     马秀秀还要继续朝下说，见莫道远的面皮子棕色起来，强行勒住话头。
    “远道说的？秀姐，你别听他瞎轰，大街上那些红发女郎都是颜色染的，不是本色。姐，你以后朝这儿来，最好别让他知道，他说你的更难听哩。嗨，这个远道，当真离咱有点远了！”
    马秀秀腾身而起，半笑中突然渗出几分威严。
    莫道远故作不见，只是稍显吞吐地抖动舌尖：“真的真的，他说……”
   “他说什么？”马秀秀扎起了雄鸡斗架的姿势。
   “他说……你们两个翻了脸，你到我这儿是想插足充当第三者。”
    室内顿时陷入紧张状态。
    紧张中马秀秀咬上了嘴唇，醉人的眼帘上织出了两粒泪花。
    莫道远心里怵了：“坐呀，秀姐，你看……马大伯在时，我是您的弟弟，今天大伯去了，您不还是我的姐姐？你全当我开个玩笑不行吗？哎呀，瞧你霹雳火闪的脾气，怪不得师母说你雷公爷爷下凡。”莫道远边说边去扯马秀秀的手腕。
    马秀秀狠狠一甩，闷闷地低声一吼：“远道会说这话？”
    莫道远十分尴尬，无奈中也一咬嘴唇：“没，我瞎编，逗你玩的。下岗后，我清楚你心里难受，你可千万别逼远道，他也是你的弟弟，咱们姐弟间不能内讧。”
    马秀秀又坐下了身子，飞快地抹一把眼梢，看出了莫道远一付代人受过的神色，她好不甘心：“好吧！等我见了远道再说，我不信他的舌头是钢板，拧不下来 。”
   “别别别，您可千万别……我承认我没少参加宴会，我承认我没少喝醉，我承认我比下了岗的姐妹们日子好过。这还不行吗？秀姐，你难道当真没有听人家说过‘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了坏胃，喝得老婆背靠背，老婆告到纪委会，书记说该喝的不喝也不对嘛’！可……可我没扑人家大姑娘啊。”莫道远当真慌了神，急得又想去扯马秀秀的手腕。
   “朴”的一声，马秀秀终于又笑了，果然是雷公下凡，霹雳过后，转瞬晴天：“得，道远，别给我耍贫嘴，我正肚子咕咕叫呢，不瞒你说，职工中早有人说你是‘阎王爷不嫌鬼瘦’，‘莫道远当初说的话全是烟囱里边冒白烟’。你想，转眼一年了，所里承诺的那蓝图，仍旧是白云蓝天，……象我们这样的女职工，真是连买……”马秀秀差点脱口抖出买卫生纸的事。这种事，羞于启齿的。
    莫道远却更加露出代人受过的神色：“唉！我的同胞们哪，他们都把我看成神了，把搞事业当成吹糖人了，只知道喝凉水不塞牙，却不懂冰坏牙根啥滋味。单单咱们重建综合大楼要买的那片地皮，整整推翻了四个方案。哪一次不得请客、摆酒、上好烟？蒸鱼大虾端上去，人家还不愿动筷子呢。庙里神沟里鬼，烧香不到噘着嘴，如今我闹得磕头都找不到庙门了。想不到的阻力都跟地雷一样，踩上去就会炸你个血肉横飞。再说人家外商弄生意不象咱：要钱，很少；要胆，天大。人家是财大气粗，胆小如鬼，走一步点三点，猴能的很，今天这个代理人来摸底，明天那个大代办来考察，我们屁股跑得踮踮的，生怕招待不周；他们住个房间，动不动就要星级的，往低处安排，一晚就是几百块；中午吹吹空调，也能让你吃一月，光这招待费，你是财神爷，也得皱眉头。好了，秀姐，跟你说这也没用，有朝一日，职工们会撕我肉吃，到时候请你口上留情，替小弟保下一根骨头。”
    马秀秀缓缓离开坐椅，咽下了不少来之前窝在心里的话。下岗离职一年来，车队和师弟莫道远的家里她登门无数，好象今天道远才说话不再撇官腔，她也好象只有今天才陡然发觉身居要职的小师弟原来实在当官难。真是不读哪家书不识哪家字啊！
莫道远也从桌边直起身：“秀姐，你别走，中午到我家吃饭。你还没说今天是有啥事呢。”
    马秀秀并没说要走，莫道远却说“你别走”，看来自己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哪能等别人硬说“你走吧”那句话呢？于是马秀秀沉重地一耸眉峰：“我能有啥事？还不是仍打听那烤鸭吗。”
    莫道远不敢再看马秀秀酸楚的表情，轻轻又抽出一支香烟。
   “道远，我的事先不缠你了；丽丽好歹总是正牌中专生，总不能老闲在家里，咱这家庭可真养不起休闲人士哪。”
    莫道远一下摁灭了点燃的香烟，象突然下了莫大决心似的猛一转身：“丽丽下岗我也有责任，你不催我也总把这事压在心上。最近华升轻纺实业公司急需一位女秘书，我反复咨询过了，凭人才、脾性和文化水准，丽丽满可胜任，我已亲自联系了三次，对方表示接受，但人家规定须交两千元的风险抵押金，应酬上略一展手，再小气也得上千，你从哪里去弄几千块钱去？我正准备凑钱，打算替丽垫支。那公司经理是大款，丽丽如果能进去，薪水一定不薄。秀姐，钱对我们太有用了，哪怕忍辱负重，进去后也算是块立足之地。事还没成呢，我还是嘴松先讲了出来，你跟丽丽先谈谈，让她先有个思想准备也好。”
    马秀秀心底跃起了一轮旭日，久久地凝视着莫道远 ，好久才说：“有这档子好事，你还沤在肚里，也不怕沤烂扒不出来？钱嘛——”她迷人的眼珠一忽闪：“还是让我想办法吧。”
    饭虽然至关重要，马秀秀却坚辞没有到莫家讨扰，她飘风似地一直拐上通往车站广场的那条新马路，回头瞭见莫道远仍然站在车队大门口以目相送，她鼻孔一酸，醉人的眼帘上又织出两粒闪闪的泪花。这次不是出于气愤，而是出于感激，正所谓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