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孤单

    在人的一生中，时间在人感觉上的相对步伐绝对不是呈匀速前进的，其中的规律恐怕除了执掌命运的那双巨手本身，没有第二个高数、微积分或任何相对理论可以系统地归纳出来的。大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人生刚开始的时候，童年的混沌岁月几乎是没有脚地在金色长河里泥足爬行，所有的新鲜事物好象河滩上沙石和贝壳在阳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这种绵长的时光在每个人的心目中几乎要感觉占去三分之一部分，接下的求学时代在功课的重压下怀着对未来的茫茫无尽的期待中又去了四分之一，其实当你缓步迈向现实的生活时时间的沙漏已是开始加速计时，还不及思考就你不得不随人潮匆匆跨上一辆接一辆不知终点何处的列车，开始无从把握的旅程了。这时候时间是用飞的，从手指间的缝隙里就无情溜走了，如同很多在旅途中你想挽留住的人和行李都在不同的旅程中不断丢失和错过，等终于停下来四处张望时，就发现已是一生了。
    文岚以前在单调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地抱怨生活的一成不变，不知自己的人生按钮何时正式启动，但从几个月前见到高天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感受到自己已是身不由己地被什么东西推动着踏上疯狂老鼠的游戏轨道，除了闭上眼睛去接受和体验你根本就不能做任何事，什么时候停止，最后结果如何都不知，只是恐怖而无助地看着路上忽然出现的一个接一个急转弯。　只是短短的几个月，给她的感觉已象是一世，和高天痛苦的感情纠缠，一夜间从个女孩变成了女人，一天内又从新婚不久的妇人变到了离婚的女子。虽然每个决定都是她自己毅然做出的，又每一次都好象不得已而为之，好象抽到只给出一种选择项的选择题，选的权在你，选的结果却是早就定好了的。
    她已经不愿再回首看拉锯战一样的离婚过程，错的是她，没什么好说的。杜方先是不信，然后不甘，最后调动起她的所有亲戚朋友和单位同事领导的力量劝她回头，但比当初她坚持马上结婚更不可更改的是她跳出婚姻的决断。倒不是高天的没有结婚让她有了摆脱杜方再找他的想法，而是高天痛心和愤怨的表情和她的婚后生活使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实在错得一塌糊涂，不可救药……她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对杜方的不公和试图对自身错误的弥补，但尝试了一次接一次后知道，有些事其实根本就勉强不来，坚持将一个错误进行到底，这本身就是更大的错，一个从头就错了的婚姻要走到最后的对实在是比什么都难。
    现在在所有人的眼光中，结婚没多久就莫名奇妙休夫的她无疑是个个性乖僻的异类，人们把她的事情当作一枚青橄榄一般反复咀嚼品味，作为他们平凡无聊的日常生活中一个难得的新鲜点缀。文岚走到哪里，四处都是玩味的、不怀好意的、窥探的或是不屑的目光，象团无形的火一直去煎熬和拷问她。
    她自由的以前和以后都没有告诉高天，也不想去找他，因为这份爱已经带来太多的错和不幸，给她和高天，也给他俩周围的人。只为了自己的情难自控，就使两个无辜的人受伤至深，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呢？她厌恶自己，痛恨自己在开始这段短暂婚姻之初的草率和不负责任，明知不爱也去嫁，简直是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然而疯狂摔碎自己的同时也摔伤了那个陪绑的人，简直是对他开的恶作剧玩笑。
    而高天，那个疯子，怎么可以，不惜伤害他美丽的未婚妻，无论如何他也是不应该那样没有责任感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啊。虽则他告诉她女方表现出多么的豁达气度，同样作为女人的文岚认为她不可能象她说的那样潇洒放得开。一个骄傲的女人即使是弄得遍体鳞伤，首先想到的也还是保卫自己的自尊，她会说那样的话，只是想让自己在无法改变的分手时刻，至少还能以自己的自尊赢得对方的尊重。说高天，她自己又何尝有资格？一样的罪孽深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段一段的孽缘未了，一次一次错了又错，最后玩火自焚，害人害己。　
    她彻夜不停地鞭挞自己罚刈自己，但更深人静，她的手会一次次伸向身边的手机，又一次次象遭蛇咬似的缩回手来。这算什么？通报他她的自由喜讯？然后再怎样，建立在两个好人的泪水和痛苦上的花好月圆能得到命运的祝福吗？她和高天之间也不可能再找到幸福了，　  经过了不一样的轨迹后重聚，他们谁都回不到当初了，阴影会永远横亘在两个相爱的人中间。　她已经不是等了他二十多年的那个她了，残花败柳的身体即便高天不嫌弃她自己也是不能忍受的。和他的一切一定要是完美的，他们本是那么如璧圆满，而今却已玉碎两半，即便再拼，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也会时刻提醒和毒化他们在一起的将来的。与其这样，不如就不要那样的一种将来吧。光有爱是不够的，他们之间有缘无份，多的总是层层的阻隔和错过。这样想着，她始终没有和他联系，在感情的天平上，她的罪恶感死死地压制下对他时时刻刻的思念。
    文岚决定，从那时起自己生活的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不能割断思想，她先割断物质，　离开那个单位和所有的熟人，退掉租来的小屋，扔掉一切该扔的东西，她新找了一份外企的底层工作，只带了书和不多几件衣服搬到松江的一间毛坯房。外企的一个特点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冷漠，没了家长里短的讨论和关心便有了个人更多的自由和尊严，只要你能及时完成分内的工作，就没有人在乎你的个人思想及生活状态，这种环境令她十分满意。
    一般来说，文岚不爱参加同事间下班后的聚会和外出娱乐，她宁可躲回她的小屋中读读书看看电视。可有一天，他们小组加班苦战几个月投标的项目终于中标，得到消息每个人都特别兴奋，就提议晚上一起出去聚一聚庆祝一下，项目主管也专门强调，那份成功的标书绝对少不了文岚出色翻译编印的功劳，所以不许她推辞，她也就只好一起去了，以免显得太落落寡欢外加不识抬举。
    一班人在饭店里饱餐一顿后又杀到“红番”听歌喝酒，当出租车驶近衡山路的时候，文岚又一次看见香樟花园那幽雅的玻璃墙建筑，还有树后角落的那个座位，她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视线恋恋的久久停留在车窗外逐渐向后退去的咖啡馆所在。在瞬间，多日来自设的控制系统心理防线都轰然崩溃，她自觉象只剥掉壳的海螺般地赤裸裸地将身体最柔软部分暴露在感情潮水之下任其冲刷撞击。
    在“红番”昏暗躁动的灯光下，在流行歌手排山倒海的狂野歌声与吼叫里，角落一端的她一腔苦泪借着黑的夜和嘈杂欢声的掩护潸然滑下，和着苦苦的酒一杯杯被咽下肚里去。一边酒精在胃里的炽热烧灼感和脸上的潮热如炼狱的火烘烤折磨，而冰冷的十指和更加冰冷的心却承受另一极端的酷刑。同时文岚还强迫自己和同事们不停不停热烈地聊天说笑，好让自己听不到血从自己的心上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以及内心随着每记心跳一声强似一声的呼唤：“高天，高天。”
    于喧闹中最孤独，在人群中最寂寞，周围晃动的人，音乐，灯光，热舞气息，兴奋的谈话声都比平时独居的安静得可怕的小屋更使她感觉如风中树叶一样孤单无依。坐在一堆同事熟人的身边，却象一个人置身于人潮汹涌的街头，市声喧闹，人们在身边匆匆而行，她却如白日的鬼影般轻飘虚弱，不知所向。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这一辈子都这么孤单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这样孤单一辈子
    天空越蔚蓝　就越怕抬头看　电影越圆满　就越觉得伤感
    有越多的时间　就越觉得不安　因为我总是孤单　过着孤单的日子
    喜欢的人不出现　出现的人不喜欢　有的爱犹豫不决　还在想他就离开
    想过要将就一点　却发现将就更难　于是我学着乐观　过孤单的日子
    当孤单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习惯到我已经不在去想怎么办
就算心烦意乱，就算没有人陪伴
    自由和落寞之间怎么换算　我独自走在街上看着天空　找不到答案　我没有答案

    突然而来的孤单感觉紧紧抓住了她，推翻了她自我惩罚自我折磨的决心，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孤单？这样子剥夺自己可能的幸福难道就能使谁因此而快活一些吗？事已至此，错的已然是无可挽救，但一次的错必须以两个人一生的痛苦孤独作为代价吗？不要，不要这样的人生，高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见到高天，哪怕只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
    于是她走到室外开始疯狂拨他的电话，因为他的手机反复出现短促的滴音，提示该手机已然停用。公司已经辞掉，她也不知他到底跳去了哪家新单位。那天他是高兴而来败兴而去，　她离开时他那灰心受伤的样子至今还清晰留在她的脑海，那种样子让她想到《楼台会》里千里迢迢兴冲冲赶来求亲的梁山伯猛然得知英台已许配了马文才时的一寸欢喜一寸灰。这个不祥的比喻使她突然担心起来，为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停机了呢？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呢？
    她在包里拼命翻找，终于在电话本后面找到高天Ｗ市家中的电话，打通后，接电话的是高伯母的声音。
    “是高伯母吗？对不起这么晚打搅您，是我，文岚。我怎么样都联系不到高天了，他的手机停机了，我担心不知他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所以忍不住打过来试试。”
    “是文岚呀，你知道吗？你可把我们高天给害苦了呀！你看这孩子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些日子，好容易在上海立住脚跟了。本来好好的，工作也好，又快结婚了，你一出现，弄得他老婆也吹了工作也辞了。现在呢，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他却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读书了，说是要远离国内的一切，再也不回了。他说他必须走得远远的，才能彻底死心，　永远忘记你。所以你看，我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抱孙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听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是不要找他吧，算他无福消受吧。听我一句话，人强不过命，别勉强了，算了吧。　算我求你了，离他越远越好，对你们俩都好。”
    文岚握着电话的手指一直用力地掐那硬硬的机壳，想要再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知道了，那我不多打扰了，谢谢伯母，晚安。”关下按键，她一时间直愣愣地望着街角的地面，路灯的影子在路上投下奇形怪状的黑，一团团地都象要逼仄着向她扑过来似的。肃杀的夜幕已沉沉笼下，板着敌意的面孔向她冷笑。她心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他说必须走得远远的，才能彻底死心，永远忘记你。”于是她惨笑着对自己说：“高天他说他要永远忘记我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我也忘记他好吗？因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