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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嫁了吧
文岚从机场回到自己租的小屋里后，高烧又反复了起来，她浑身软得没有一点气力，只有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当她被敲门声吵醒时，她实在觉得自己是永远都走不到从床到门的那点距离了。
她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挣扎这打开门，看见了杜方，她的同事，也是一个在她身边苦苦追了一年的男人。文岚曾拒绝过他的求婚，他却宁可做她的普通朋友，甘心为她做任何事情。文岚休假多日没来上班，他路过这里就抱着一试的心情试着敲门。其实单位很少人知道她的住处，他也还是一年多前帮她搬家时来过一次。不想这么巧，看见她出来开门，但却象个鬼一样的苍白，纸人一样的虚弱，失神落魄地看了一眼他后，就慢慢扶着门框往下出溜，杜方一惊之下二话没说抱起她到门口拦了个的就向医院跑。
文岚也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有多久，当她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周围是一色的白，温暖的太阳光投在她向窗的半边脸上，刺得一只眼有点看不清晰。恍然中一个高高的人影拿着一个杯子向她身边走来，她挣力想抬起身子，“高天。”
“文岚，你终于醒了，你也太大意了，病得这么厉害也不去医院看看。还好命大碰到我， 医生说再晚送来肺都会烧坏的。”他扶她坐起来，把床摇到适宜的角度，又帮她把枕头给她舒舒服服地靠到她背后垫着，然后把杯子递到她手里，“先把这药吃了，完了再喝点粥，清淡的，先长点气力，晚饭再吃点有营养的汤补补身体。”
文岚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在她身边象陀螺一样忙得转个不停，心里就想到了另一个照顾过她的男人，一时间百感交集。杜方的最大特点就是没什么特点，性格长相都平平，属于那种一钻进人堆立刻消失得找不到的普通人。但他算得上是个典型的上海好男人，甘心为了心爱的女人一辈子做牛做马，要论到照顾人的细心和周到，他比高天有过而无不及。但他总体给人的感觉是做得太多太过，以致于被照顾的对象到头来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不知珍惜，据说以前谈过很长时间的女友就是因为他对她太好反而和他分了手的。
“杜方，这次谢谢你了，多亏你的照料。对了，今天几号了？”
“１０月２８日。”
文岚的心蓦得一沉，那么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好日子了。怡红院里接新妇，潇湘馆里病沉疴，此时他大概正和她美丽的新娘伴着婚礼进行曲的音乐走进宾客满座的礼堂吧。一颗晶莹的泪，只是一颗，最后的一颗，从她的眼角偷偷滑落。“别了，高天。”
女人在病中尤其是最虚弱的，从身体到精神。所以聪明而执着的追求者抓紧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展开自己的追求攻势，基本是无往不利的。文岚此刻所面临的又不止是病痛带来的虚弱，还有一想到高天的彻底无望。她的心一片死灰，冰冰的没有多少活气，所以养病的日子也就更是郁闷。
杜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成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不停地翻着花样给她去弄好玩的好吃的，还笨嘴拙舌地说笑话给她听，其实老实人说笑话的结果往往是说得自己先傻傻的干笑两声后发现别人根本就笑不起来。文岚为了礼貌倒是勉强做出个人造笑容来，但就连杜方也看得出那笑有多单薄。女孩没有不爱花的，所以他不惜花了昂贵的价格买了世面上最稀罕的进口香水百合来，谁知文岚最闻不得那种浓密艳俗的花香，一闻连气都喘不过来，只好抱歉地叫他扔到过道上去了。但是杜方的那份心意她也是深领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管文岚过去怎么拒绝他冷淡他，他都这样一如既往地待自己，这样的情谊是叫她感动的。
其实女人不是总要嫁人的吗？对她而言，现在没有了高天，嫁谁又有什么不同呢？至少他肯定是个靠得住的好人。大部分女人在嫁不成自己最爱的人后退而求其次，嫁个最爱自己的人，许多实践都证明这是英明之举。所以在父母探望她时对这个很厚道的上海小伙子表现出非常的满意时，文岚心中暗自下了个决定，把自己快一点嫁出去，以此彻底断了对高天的念头。
“杜方，你曾经说过你想娶我的，是不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怎么好好的突然问这个？我不是也说过你既然不能接受我，我们也依旧是好朋友吗？”
“那么你现在只想做我的朋友，不再要娶我了是吗？”
“这个……。怎么……不是……是……我要我爱你的，你知道我说不好的。”
“我愿意。”
“啊？什么？”
“我愿意。”
“你是说，愿意嫁我吗？不是真的吧？”
“再说一次，我愿意。你不相信就算了吧。”
“我信我信。只不过太突然了，我有点转不过弯。你没有在开玩笑吧？真的肯做我老婆？ 我……太……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是的，你定个日子，我们早点结婚吧，我不要再孤零零地回那间小屋子去住了。”
2 又见香樟花园
一个月后，文岚休完婚假后又回到单位里照常上班，杜方抱着几大盒子喜糖乐滋滋地跑到各部门去发。除了人事处开结婚介绍信的人和其他少数一些应邀参加了他们婚宴的人，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结婚的消息简直就是爆炸性新闻，尤其是文岚的其他几个追求者怎么都想不通，杜方这个家伙到底用了什么招，这么快就成功娶到了文岚。很多人就和杜方打哈哈，说他的保密工作做的真是滴水不漏，居然能一直瞒着大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恋爱。
等办公室只剩了文岚和对桌的李工两个人，她就忙凑到文岚身边说：“文岚呀，你这段没上班，前一阵子有个姓高的男人往这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了，说是有急事找你，请你务必尽快联系他。其实我那次去喝你的喜酒就想告诉你一声的，可那天是你的大日子，事情那么多，你又老和杜方在一起，我就没逮着机会说。”文岚听她鬼鬼祟祟的口气，仿佛在和文岚分享了一件天大的秘密似的，就故作随意。 “哦，没事，是我一同学，最近我没空联系他。可能有什么事找我，我会回电的，谢谢你噢。”
文岚想到这阵子高天蜜月，不愿打扰他的新婚生活，所以病愈后一直没有和他联系。听李工这么说，也觉得应该联系一下他了，就马上拨通了高天的手机。
“喂，请问哪位？”
“是我。”
“文岚！你终于知道打电话来了，我都被你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大连回来就一直疯了似的打你的手机，你却永远关机，太不象话了！”
“对不起，不过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嘛。我的手机在机场回来的路上丢在出租车上了。 然后又大病了一场住在医院里。后来，算了，先不说那么多了，你怎么样？新婚愉快吧？蜜月到哪里去玩的？”
“哎，一言难尽。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和你说。”
“其实我也有很要紧的事要告诉你，不过现在不行？你不用上班的吗？”
“我辞职了，正在找新的工作，已经有点方向了。这样，中午一起出来吃饭吧。我还在香樟花园等你。”
“那好吧，一会见。”
说实话，现在文岚真的觉得嫁给杜方实在是有些冲动，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一根筋地和高天一起凑热闹赶着结婚嫁人。总之这回是将自己的任性发挥到了极致。连父母在对她的对象满意之余，也对她坚持闪电结婚的决定惊诧莫名，抱怨她太过仓促行事。不过现在反正是木已成舟，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了。对人生，文岚又还能有什么奢望呢？虽则这事决定得是有点草率，但嫁人或早或晚总是要嫁的。但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说做就做了再说。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和高天说，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多少算是毫无先兆的惊人举动。
文岚走进香樟花园的门，看到坐在同一个位子上的高天，第一想到的就是，隔开几个月已是沧海桑田呀，一样的环境，转眼是两个各有家庭的人了。她在坐下的同时就提醒自己，今后和高天说话碰面都要特别注意分寸才好，情绪化的东西，作为大人了，能压都压吧，该藏的便藏吧，所以见了他就给了一个标准的客套式微笑，温度严格控制在中等。
高天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微妙变化，他的手正紧张地在桌下兴奋而紧张地攥一只小物件，攥得一手的汗。该从哪里开口对她说出这个消息呢？
“你等了多会儿了？”
“文岚，你闭一会眼睛好吗？”
“又搞什么小孩子玩意？你就长不大了？好了，我闭了。”
高天这天心情特别好，看着文岚笑着闭上眼睛的样子，就很不能吻一下她微微噘起的丰满嘴唇。“等登登登------等登登登-----等登登登等------等登登登------”他嘴里轻声地模仿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把红丝绒的盒子伸到她鼻子底下，然后轻轻地打开盒盖，一枚小巧精致的钻戒闪亮亮地跳出来，五色眩目的反光映到了文岚的眼皮上。文岚睁开眼，吃惊地望着一脸喜色的他，眼睛里全是一连串的问号。
“漂亮吧？”高天一脸的得意。
“漂亮，老婆的戒指，拿出来给我看干嘛？”
“给老婆戴呀，文岚，送给你的，愿意嫁给我吗？”
“咳，你没受什么刺激吧？你不是已经结了婚了吗？”
“我没结婚，我还是把一切都和她讲清楚了，所以我这些天一直发疯一样地找你。”高天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对文岚说了一遍，包括陈欣的割腕，最后告诉她面对陈欣的豁达自己的满心惭愧。
“所以，文岚，你敢相信吗？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嫁给我好吗？傻丫头，为什么不说话？不想做我的煮饭婆？咦？你哭什么呀？好了好了，有没有搞错，不用这么激动吧。快擦擦眼泪吧，以后一切都好了，快不许再伤心了。手给我，让我把戒指给你戴上。”
文岚的眼睛拼命睁大睁大，那团泪兀自汪汪地在眼眶里转呀转的，当高天抓过她那只一直藏在桌下的手时，她终于出声地抽泣起来，用力压制的声音终于让高天意识到不详。他不解地望着她的脸想寻觅答案，最后沿着她下垂的目光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在他抓紧的文岚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已然有了一枚戒指。开始他还没懂似的，眼光从一枚戒指移到另一枚上。 后来，他的未及收尽的笑容全僵住了，凝成一种可怕的狞笑，然后是一脸化不开的青色冰霜。
他的手指甲几乎是在掐进她的肉里的那样抓着她的手不放，“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
“我------我以为你------已经结了婚，所以没了指望，也为了让自己对你彻底死心------就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了事。是追了我很久的一个人，我生病的时候------一直照顾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文岚断断续续地话被剧烈的抽泣声断作一截一截的。
“可是我找不到你，找不到呀！手机不开，单位说休假，不知道人在哪里，我能怎样？你说！”
“高天，我不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样子好可怕，你别这样……”
“文岚，你说我能说你什么好呢？你走吧，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待着。你走吧！”高天摆了摆手，那象杀得死人的目光叫文岚不敢再看。
文岚逃也似地离开咖啡馆，打开的泪闸终于一倾千里，把她这段结婚日子里生生忍下来的泪水全引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没敢回单位，躲进一个无人的街心小花园里坐下来。这噩梦般日子，那些难堪的新婚生活片段都开始重现在她眼前。
从她说愿意的时候起，杜方是开心得好象买彩票突然中了个大奖。当然开始他也不解她态度的突然变化，后来突然想通了，也许是平时她在单位最熟的朋友就是他了，又在病中感受到他的真心关怀，所以突然想通了要嫁他也不奇怪啊。女孩子的心海底的针难琢磨，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怪事，所以还是有志者事竟成呀。他当然马上全力以赴地准备结婚事宜。
文岚在结婚的当天象个美丽的木偶娃娃似的，机械地按司仪的指令完成所有的步骤。 豪华花车，星级酒店的灯光，密集的客人，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不停帮她整理发型换装的化妆师，分秒不停的闪光灯，杯幌交错的敬酒和敬烟，这些都在她的记忆中混杂成朦胧的一团。 她当时的灵魂肯定是出窍了，否则怎么一点也不记得更多的事了呢？一个人的婚礼应是光彩动人的记忆呢，她却单记得被人推到东推到西，让化妆师拉着换这个礼服做那个发型，酒宴上有些什么人，大家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丝毫都不记得了，全是空白空白……
只记得到晚上，客人走后，杜方象饿虎扑食那样扑到她身上时，她象是才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腾地缩到床的角落：“你别碰我，求你了，至少今天，别碰我。离我远一点。”
“噢，我知道了，你是怕”座上喜”对吗？为我们未来的孩子考虑，今天是不合适，而且我也喝了太多的酒了，你是嫌酒味对吧。没事，你休息啊，你好好休息，我今天睡沙发就是了。以后我一切听你的好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呢。”
“什么‘座上喜’？什么孩子？我不要孩子。”
“好的，都依你的，孩子咱们先不要，等过一段两人世界再说，你说什么时候要我们就什么时候要，好吗？你快休息吧，好好睡啊。老婆，晚安。”
可是第二天，她没法再逃了，文岚闭上眼，想忘掉那些可怕的回忆，可是它越象甩也甩不掉的脏鼻涕似的粘在记忆上。
那天的情况只能用一场战争来形容，她拼命地抗拒，他软硬兼施地请求，两个人都用尽了力气去保卫和征服自己的战场。最后是痛，钻心的痛和她的彻底失败。那一瞬间，她对高天的恨是咬牙切齿的，是他的那些该死的理智，所谓的道德，使她的童贞不是给了爱而是被践踏和凌辱。那一瞬间，她也终于明白，她那么急于出嫁，潜意识是对高天没有要她的报复，一种对自己自虐的心态。她努力使自己的感官麻木，咬着牙默默承受，痛苦地完成了一生中破茧化蛾的最大蜕变，本该是件很神圣美丽的事，却好象在自罚受刑。杜方在激战后满意地睡去，发出甜美的鼾声，让文岚对他有种类似猪的联想。文岚则望着天花板彻夜未眠，她心碎地与作为女孩的自己作永远的悼别，面对作为女人的前景她只是觉得无奈，黑洞洞的眼已无泪可流，心也仿似被挖空一样的，从此只剩麻木。
难道结婚就是年复一年这样无聊的动作重复吗？婚后的杜方对这种例行游戏好象乐此不疲，以至于夜的到来常常使文岚怕得发抖。白天，他可以做她最模范最温柔体贴的丈夫，可以什么事情都依她听她，但不是不求回报的，那代价就是夜晚的性的索取。文岚常常惊异于他的这种投入，好象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好玩享受的游戏一样，每次都一个人在她身上折腾许久后才肯满足地翻身下去睡觉。而她必须奉陪观看他滑稽可笑的表情，近似畜类的动作，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人生常态吗？难怪母亲曾告诉她，性对男人是享乐，对女人则是牺牲和忍耐。大连的那一晚，那样的一种她守了二十多年的第一次，她就是带了一种将祭品奉上供台的那种心情想给高天的，可是他竟然可以拒绝。为了这个她想她会一直恨他的。
而现在，为什么她老是受到命运的讥讽愚弄？他原来并没有结婚，而她倒是先忙不迭地嫁了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还有比她更笨更傻的女人吗？她这样的自虐是什么意义呢？她真的好想结束这场荒谬的游戏，用结束自己人生的方式结束所有的痛苦。然而在公园里徘徊了一圈又一圈，她也不能下这个决心。一个人往往不是在为了自己而活着， 而是为许多真心爱他的人而苟活，如果一死了之，于她自己是轻松随便，可是她的父母，还有最爱她的老外婆呢？她怎忍心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责任和义务，人生什么时候能允许个人能真正的自由和任性呢？哈姆雷特尚且一遍又一遍徘徊和挣扎在“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死亡）”的矛盾中，何况是文岚呢？可是继续这样的活下去，也就意味着继续这种可怕的生活，意味着和杜方继续同床共枕下去，这到何时才是个了呢？她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杜方作为她的朋友是那么让她舒服，而一旦成为丈夫就那么让她憎恶和嫌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人还是同样的一个人，是她自己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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