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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文岚
地点：地中海婚纱店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高天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向陈欣坐着的方向望去，这已经是第五套发型和配套服装了。高天只觉得腹中空虚，肚子一阵阵地在提抗议，从早晨到现在也只每人匆匆啃过一块面包而已，陈欣倒依旧精神百倍，一脸乐不可支的样子。看来女孩子都对这种变换角色的游戏还真是乐此不疲，居然让男人也必须作为活道具去配合她们的梦工厂游戏。只是高天对自己的每个造型每件服装都觉得别别扭扭的，因为他一向就对自己的形象不太满意。
“看这边，OK，俯身，抬头，笑，OK。新娘往后靠，再向后，再后一点，新郎，用力撑住新娘，用力，微笑，OK，漂亮极了……”摄影师很熟练又机械性地发出一系列指令，让他们两个人摆出种种平时在生活中根本就匪夷所思的姿势和造型，让人深刻意识到这拍照原来也是件相当耗费体力的活儿。
拍个照要这么折腾，还真想不到，不过总算快结束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戴着顶滑稽可笑的瓜皮帽拍呢？象个地主老财似的，高天对那所谓的古装尤其不满，因为他长得离富态甚远，穿着这套宽衣大袍很不象样，这款造型大约是专门安慰那些长得大腹便便，细眉小眼的男士的吧，真不如拿套脑袋两边翅翎摇摇的状元服恐怕还更怀古些。可是婚纱店说他们的所谓古装就只有这清装而已，荒谬，华夏古国泱泱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和服饰文化，竟全被这么个关外民风一并代表了。更甚的是和服，穿上就不自在，敢情小日本侵略中国这段都忘了，就差点上仁丹胡举起军刀大喊“八嘎呀鲁”了。若不是陈欣一个劲地坚持都要照，高天才不穿这破和服呢。
“嘿，该结束了吧？”他拍了拍陈欣的肩。
转过来一张惊异的脸，带了一丝愠怒，“干什么？”和陈欣一样的礼服，一样的发型，连眉形高低，化妆后眼睛大小，甚至嘴唇形状都一模一样，却不是陈欣。
“对不起，认错人了。”
“老婆都会搞错，有病！”
可再一看，其实大体而言，坐在厅里的那一排女的，除了发型身材和服装稍有不同外，经过一道流水线一样的化妆程序出来，竟都象克隆人一样相似，高天以崇拜的眼光看了看正在忙碌中的化妆小姐，佩服她们竟有如此化异为同的本事。
“干什么，还不走？”
陈欣终于从里间换完衣服出来了，还好，假睫毛拿下了，浓妆卸下了，还是他认识的陈欣。
“对了，高天，刚才碰到的那女孩是谁呀？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下午魂不守舍的。”
“没谁，一老同学，八百年不见了。”
“别是旧情人吧。”
“胡说什么呢？”
其实他应该高兴才对呀，为了今天，他拼搏了很久了。从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连上海户口都没有的应届毕业生，他一步步艰难地闯到现在。从最底层打杂做起到开始做技术辅助工作，到接工程做项目，同时用尽微薄的工资苦读MBA，再成为部门领导，项目负责人，后来是公司技术经理，到现在一个既精通专业又熟于管理的CEO，他在最艰难的情境下都憋着一口气不断努力追求自己的成功。
他曾无数次想象着这一天会以怎样一种形式出现，能让文岚出乎意料地看见他在上海这个城市中成功立足，成功开创自己的事业，成功地找到令人艳羡的漂亮老婆。这口气，他整整憋了６年，他会搏到上海，也是想在这个拥有一名叫文岚的观众的舞台上展示自己各方面的成功，这样他才会扬眉吐气，才会志得意满，他忘不了文岚那句“世界上男人死光了，也不会喜欢你。”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叫她后悔，让她知道，她错过了一个怎样出色的男人，让她一辈子都后悔说过那样的话。
可这一天终于来了，却并不完全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文岚一如以前那样朴实，但增加了许多成熟和幽雅，在她身上出现了很浓的女人味，当她看见他时，那张脸生动极了也美丽极了。要命要命，她还是能打动他，一如既往地能左右他的视线，占据他的思想和心灵。实际上，他根本从来都没有忘记她，而她却能微笑而不失风度地对他说：“新娘真美，祝你们幸福美满。”
凭良心说，文岚绝对没有陈欣漂亮，陈欣的美是显而易见，是世所公认的，但文岚身上有种要命的东西，高天想，那应是她身上那份绝望的悲伤，没有写在脸上，却飘在她四围的气息中，流在她的血液里。那种绝望在他的身上能激起某种宿命般的神秘感应，好象他和她在某个部位是一体的，她痛他就痛。所以当她大方地向他微笑和祝贺时，他却能感受到她笑容下面藏着的痛和伤心，以至于这种痛和伤心绝望都无法控制地传到了他的身上。
他点起一支烟，努力试图赶走脑子里出现的这些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人是应该懂得趋乐避苦的，他已经拥有了他想要的很多东西，事业，爱情，他和陈欣正准备营造起一个家，陈欣美丽，聪明，乖巧，她有一个好妻子应有的一切素质，只要不去想得到别的东西，幸福就是他高天的囊中之物了，志在必得。
高天是够幸运的了，毕业后在网上偶然发现这家公司的招聘广告就壮着胆子冲过来试了试，竟被顺利录取了。然后在从下到上的逐级岗位上他都以他的勤奋努力和聪明在其他员工中脱颖而出备受赏识，几年后他的出色业绩和管理能力使他升入公司管理上层，深得老板的器重。
陈欣是公司之花，追她的人排成排都没追到。他看中她的优秀，她符合他暗自设定的标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开追。他自认自己追妞本事一流，要就不追，一追即中，因为他不算英俊还算潇洒，加之身材高大，事业成功，无不良嗜好。再加上沉默寡言这条本不算优点的优点，这年代的女孩子越来越喜欢冷峻的男人，沉默正好可以伪装深沉，再剩下的只是手段的问题了。和文岚做了十几年同座，女孩子该怎么哄，心里多少也有一点谱。他也没想到，他的追求很快就大获全胜了，因为陈欣早就盯上了他，只等着他开追而已。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在是高天的人生事业都顺风顺水的时候，理智告诉他，可以了，气也出了，该放的就放，不要再自寻烦恼节外生枝了。
高天那天和陈欣一起吃了一顿晚饭，看了场电影，送她回家，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新房落寞冷清，他拿起一本书，泡上一杯茶，５分钟后他拿起另一本书，然后又打开电视机。他的注意力似乎无法在一件东西上停留，他冲进浴室去洗澡，水声哗哗，竟象极了雨声，哗哗，铺天盖地的雨，纠缠不清的雨一直倾倒倾倒。
“喜欢你在身边，永远。”
“放心吧，无论做不做同座，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永远，我保证。”
他象个病人般沮丧，他的理智并不永远都能成为自身的主宰，他开始去衣服口袋里寻找那张纸片，上面有文岚留给他的联系电话。继续犹豫了一刻钟以后，他狠狠地掐灭了香烟，拨动那个电话号码，那个只需看一次，他就再也忘不了的号码。
“喂。哪位？”
“是我。”
“我知道。”
“恩，你一直，好吗？白天你也有事，没方便多聊，你在做什么工作，日子过得怎样？”
“还可以，我在一家国营企业做翻译兼文秘。”
“哪天出来一起聊聊吧。约上你的男友一起。”
“男友？还在天上飘着呢？”
“你还会没人追？”
“那也要我看得过眼才行啊。”
“那还是哪天我请你吃饭吧。”
“恩，还是不了吧。”
“为什么？”
“不太好，我不想。你未婚妻会生气的。”
“才不会呢，她很通情达理的。”
“你很幸运，她看上去很美，也很温柔，会成为你的好妻子的。”文岚又开始故作轻松，其实心头已是凄然涌上阵阵酸楚。
“文岚，答应我，出来聊聊吧。我们已有６年不见了，就是作为老同学，也应该好好说说话吧。”
“那好吧，你定时间，地点，不过事先警告你一句，可别后悔哟，我可是很能吃的，当心你被我宰到大出血哦。”
“欢迎欢迎，可别到时候心慈手软呀。”
“不会的，我对你有积年的苦大仇深，又怎会心慈手软。”
“那好，明天傍晚６点，衡山路的香樟花园见吧。”
“好的，那么再见吧。”
“不见不散，我等你。”
高天搁下电话，心中尤自兴奋不已，一种久违了的激情又象火一样燃烧起来，炙得他几乎快要窒息了。
2香樟花园
第二天一整天高天都工作得格外亢奋，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他好象能听见自己胸膛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浑身每个细胞都好象随着心跳大声唱着“文岚，文岚”。
当他迫不及待地提前半小时坐在香樟花园的一张面朝大门的桌子，等着文岚的到来时，他简直觉得时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住而静止不动了，似乎等待的那一刻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他本来想和文岚约在那家“时光倒流”酒吧，却又怕那名字把一切都表露得太直白，太泄露出他的想法。而这家安静的咖啡馆则更以它的宁静气氛和浪漫情调而贴合了他的心意。这家咖啡馆最大的特点就是室内长有一棵挺拔古老的香樟树，与咖啡馆的整体建筑融成了一体，树长在四面用玻璃墙围起的庭院中，从咖啡馆内外都可以清晰看见，那枝叶间的一地荫凉与咖啡馆的幽静相得益彰。没有张扬的音乐，没有节奏狂野的的士高，有的只是和树一样与世无争的轻缓的背景音乐，来这的人或是亲朋雅聚，围坐着轻声闲聊，更多的是情侣恋人，相对无语，静听彼此的心声，细细体味漾在咖啡中浓浓的爱意。
当文岚走进门时，音乐正放到”昨日重来”，文岚踏着这经典的旋律缓步而来，依然是略带忧伤的神情，象是刚从另外的一个时代走出的古典女子。她今天正是穿了一件类似旗袍的修身长裙，在高天的目光注视下跨过岁月的河流向他走来。
文岚眼里的高天也与那日所见有些不同，他不再是西装笔挺头发油亮的准新郎打扮，而是随意地穿了一身牛仔装，因为他身材修长，那衣服使他显得格外英姿勃发又亲切温暖，一头乌黑微卷的硬发，在额头随意地垂下几缕，那副样子让文岚立刻想到了学生时代的高天。
高天带着文岚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处远离人群的窗边位子，为她拉开椅子坐下，文岚有些奇怪，“先前你坐的那个位子不是很好的吗？正面望去就看见那棵有名是香樟树。”
“可是那里靠近中央空调，你不是从小就很怕冷的吗？连电风扇对着吹都受不了。这里又安静又远离空调，还可以透过窗子正好看见外面的香樟，愿意的话还可以呼吸庭院中自然的空气。”
文岚被他一番话说得暖融融的，高天还是象她的保护人一样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周到，一个人在社会上闯荡久了，这种久违的被关怀呵护的感觉真的很好。
文岚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脸上渗出的汗珠，刚才一路走出一身汗，乍得一进空调间，热汗都渐渐发冷。高天已将一块手帕递到她手里，文岚习惯性接过来就用，突然一愣，这年头还有用这东西的人，难得。再细细一看，却是似曾相识，白色手绢的一角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这不是你给我包手上伤口的那块吗，你还留着？”
“是的，你洗干净还绣了花还给我，我可一直带在身边的。你老是爱哭，天热又爱出汗，偏偏从不记得带手绢，这一块几乎成你的专用了。”
文岚被说得眼角忽地又酸又热，忙借着擦汗的动作偷偷擦了擦眼睛。
“文岚，想吃什么？自己点吧。多点一些，千万别对我客气啊。”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好象牛排还算有名吧，还有烤羊腿。”
“我一块牛排就够了，要６分熟的。”
“那我也和你一样吧。”
“你哪里会够，你可是男的，以前就属你会吃，大家包饺子，你一个人能吃一斤。”
“那还要什么，你帮我点吧。”
“总汇三明治好吗，味道不错也不贵，还能饱肚子。”
“听你的，饮料呢？”
“你看看有卡布奇诺吗？”
“什么卡布奇诺，衬衫吗？”
“白痴，是咖啡。”
“是吗，那我也来一份和你一样的。”
“怎么老是和我一样呀，知道吗，我听说点菜老随着女士点一样的人有好色倾向哦。”
“胡说。”
“好了，我建议你来一杯爱尔兰咖啡，里边掺一点威士忌酒，比较适合男的。或者，你要是不习惯咖啡的苦，就喝奇异果汁吧。”
“ＯＫ，一切听你的。只是这奇异果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来讲个故事你听吧，欧洲有一国一次把一对相爱的表兄妹放逐到一个荒岛上任其自生自灭，那岛上没有动物也没有淡水，只有一种绿色带毛据说有毒的果实。这两人在一起安静而快乐地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女的渴得受不了，说反正是一死，吃些果肉也许嘴上可以有片刻的湿润感觉，谁知一吃啊，酸中带甜好吃得不得了，就拉了男的一起吃。结果不但没毒死，也不至于渴死，两人居然在这条件恶劣的荒岛上生存下来，还繁衍了后代。后来奇异果就被运出来卖到世界各地，他们也因此发家致富。所以你点的这杯奇异果就来自奇异岛哦。”
“不会是真的吧？”
“逗你玩的，绿色带毛就是猕猴桃嘛。”
“你就会瞎编故事，老把我骗得一愣一愣的。”
“谁叫你笨呢？”
牛排上来时，刚一下刀，高天就傻了，分明还是红兮兮带血丝的生肉嘛。这可叫人如何下咽。“文岚，你没搞错吧，这就可以吃了？”
“谁叫你老是和我一样，６分熟的就是这样的，这样正好。老的就咬不动了。吃吧，生一点有营养，你看人家老外身板多棒就是吃生肉吃的。要是天天吃这个，中国足球早就冲出亚洲了。”
“好吧，那我就只有茹毛饮血了。”高天一脸痛苦地一块一块把肉全吃个精光的样子把文岚看得忍俊不禁，高天还是高天，幽默滑稽，一副大男孩的样子。
“文岚，你真的一块肉就够了，再点点什么吧。”
“同志，是一大块牛排啊，你以为我胃口有多大？再说看你看着也饱了，逗死人不偿命。”
“文岚，我发现你现在很小资。”
“小资又怎样？你那套绅士礼仪又是哪里学的？”
“那还不都是为了应付场面，我其实土得掉渣。”
文岚用小勺轻轻拨动咖啡上的肉寇和奶油，慢慢地抿了几口，突然一阵胃痛，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
“你不舒服吗？”好象什么都逃不过高天的眼睛。
“只是有点胃痛，办公室坐久的人都容易这样的。”
“咖啡伤胃，胃不好最忌喝咖啡了，你应该多喝牛奶，少喝咖啡。哎，真是的，这么大的人，还象个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哎，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文岚抬头看他那副唉声叹气的样子，还有眼光中那种融化一切的温柔劲，心里甜一阵苦一阵的，又好笑又有点想哭。
那晚见面他们其实什么具体的话都没有说，有些不想说有的不敢说，还有的是觉得那样的环境不适合说，生怕太多现实的东西反而把那诗一样梦一般的气氛打破了，但每当两个人的眼神不期而遇的时候，就好象有太多的东西心知肚明，曾经有过的误会也早已在眼神中化去，彼此的心意尽都漾到了双方的杯子里，喝到肚子里去了。也怪，隔开那么多年好象什么都没变，他们一下就能找到那份特别熟悉亲切的感觉，倒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一下子就回到过去的时空。
那以后高天没有主动再约文岚，文岚更不会去找高天，高天顾忌到那即将举行的婚礼，多少觉得自己多见文岚一次心就软多一层，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就象冰淇淋蛋糕那样随时有融化的危险。婚纱照都已拍好，登记的日子已预约好，酒席也定了，现在悔婚怕是太对不起陈欣，倒显得在玩弄人了。陈欣是个多好的姑娘啊，又是自己主动追来的，怎么忍心去伤害呢？还是忘了文岚吧。
真怪，本来追陈欣的出发点半是和同事打赌半是出于虚荣，想叫文岚后悔，叫她看着自己混得比谁都好，老婆比她美比她棒，让她在自己的婚礼上伤心后悔从而一吐积年怨气。谁想见了文岚后怨气化为丧气，要命的是他一下子变回中学时代的自己，依旧爱她爱得要命，怎么在此之前他就没意识到能几年执着于怨恨本身就是因为爱呢？他这些年简直是被怨气蒙了眼睛，都不知自己的真实心意了，简直蠢得不可理喻，一切都是被自己搞砸的，还能怨谁？所以现在婚期越近他越是要以更大的毅力强迫自己不去想文岚，好好对陈欣。准备婚礼用品的事本是极其烦琐的，他都能以最大的耐心陪陈欣一起做，把陈欣幸福得象是掉进蜜糖罐的蚂蚁，成天满脸洋溢满足的笑容。可她哪知高天心里那个苦呀，胸口火烧火燎的，象叫千万只蚂蚁在噬咬。本来没什么烟瘾的他，往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支连一支地抽烟，和自己作持续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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