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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到荼蘼即成伤
过了一个月,到文岚过生日的时候了,18岁正是最好的花样年华,文岚准备和几个同学好好出去玩一玩,她想周末可以去镜湖划船、拍照,趁机从紧张的功课里喘口气,好好放松一下,开心一下。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主动去请高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没有高天呢?而为了在这天不和他闹任何的不快,她没有邀请柏树。既然已经成功地引起了高天的嫉妒,也不想叫柏树再多误会了。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并不认为对他的言行有任何不妥之处,也多少觉得高天那天气呼呼的话里又那么点道理。 “高天,这周六我去镜湖公园过生日,你来不来?”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笑嘻嘻地问他。 “周六?好的,我去。”令她高兴的,高天似乎也心无芥蒂。 “一言为定?” “行,一言为定。” “那好,早晨9点,公园门口等。” 那天早晨,文岚特意打扮得很漂亮,一改平日朴素的马尾辫和夹克衫打扮,换上了亲戚从上海寄来的一件很时髦的羊毛衫,长发披肩,两眼散发光彩,颊边轻漾红晕,显得格外青春焕发。 几个好朋友在公园门口会合了,却唯独高天没到。文岚有些纳闷,高天一向守时,只会早来从不迟到的,莫非他还在生她的气故意爽约?文岚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高天一向说话算数,依他的性格,如果还是生气他会明说不去,而他既然一口答应,那就一定会来的。文岚决定等一下,天已渐热,太阳的照射已有点热辣辣的味道了,等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他的影子,大家都是汗流满面,疲惫不堪。她只好说:“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说不定晚些他会赶来。” 镜湖公园本是她最爱的地方,湖光潋滟,青山环抱,四处是怡人的自然风光。可这天,文岚却打不起精神,怎样都开心不起来,高天不来,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一片好山好水都显得黯淡无光,真是白白辜负了良辰美景奈何天呀。“高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呢?”文岚心里叹了口气,表面上却依旧和伙伴们嘻嘻哈哈地说笑,但如果细心就看得出,她的笑有点刻意和勉强,她只是不能让人知道,缺了高天,她就会失神落魄的。她有着女孩子的自尊心,而且是很强的自尊心。 晚上文岚沮丧地累瘫在床上,这是她过得最无趣的一个生日了。“这个该死的高天,竟敢失约不来,这个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做?18岁的生日人一辈子有几回?心情全让他给搅了,难道在他心里真的一点也没有我吗?” 这时门外的高天大概正被她骂得耳朵烧得发烫了吧,他鼓了半天勇气才能抬起手敲那扇门。文岚的父亲开开门,文岚听见高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伯父,对不起打扰了,我马上就走的,不过这是给文岚的生日礼物,我必须今天给她,祝她生日快乐。”面对这么彬彬有礼的男孩,一向严厉的文父虽然直觉上觉得哪里不妥,却又一时无话可说,加之也不想在女儿生日的时候做败兴的事,就只能让他进门。文岚早已乐得从床上跳起,冲到门口,连珠炮似地扔给他一大堆问题:“你今天怎么不来?你跑到哪里去了?还是根本就忘了这回事?我们大家都去了就是等不到你,害我们白白晒了半天,你怎么搞的嘛?” 高天一时都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好,闷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对不起,我大概等错门了,等了你们两个钟头也不见人影,最后只好翻墙进去找你们。可公园实在太大了,我找了大半天也找不到。” “呀,我忘了,公园不止一个门,都怪我太粗心,没说清楚。” “文岚,给你。”高天象变戏法一样从背后一捞,拎出很大的一堆东西,天啊,文岚惊讶得张开的嘴半天合不拢去,好夸张,那是一大木桶的红玫瑰,整整一大桶! “花是回来路上买的,我把一个店的玫瑰都搜刮来了,算是负荆请罪吧。好了,祝你18岁生日快乐!”他又向身后一捞,又变出一本书来。“这个,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希望你也喜欢。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今天我可真累坏了。”高天一边向她挥着手,一边倒退着往外走,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潇洒。
文岚兴奋地把一桶玫瑰搬进屋里,又一枝枝剪去多余的叶子,把花分成一捧捧插得客厅里、窗台上、卧室里甚至浴室里到处都是,忙出忙进得折腾了好晚。她两眼漾着幸福的光彩,这边闻闻那里看看,开心坏了。现在满屋都是热烈嫣红的喜色,到处充溢着浓郁的花香,犹如梦境,她象梦里的公主一样沉浸其中。实在想不到一贯木讷的他竟会做出这么浪漫的事,只可惜他的嘴拙,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他肯轻轻对文岚说出那三个字来,那就更完美无缺了,那样文岚恐怕会立马开心得象嫦娥一样飞到天上去的。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玩意儿?太可怕了!翻开高天送她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文岚以另一种方式大吃了一惊。以她的阅历和心情,第一次看到书中的男女肉欲之爱的文字描写,那感觉不亚于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在此之前她没有任何性知识的来源,严厉的家教使她本能地认为那是很危险甚至可耻龌龊的事,所以连生理卫生的那一章她连翻也怕翻,好象看一看都会污了她的眼一样,以至于开卷考试都不知到哪里去抄答案,若不是高天很快做完给她抄,她不得零蛋才怪。而这本书却是白纸黑字地把它写出来,她看得触目惊心,翻了几章就看不下去,慌忙把书藏到床底下去了。几年后她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本非常清纯感人的爱情故事,文字和意境都很美,被整整一代人至为推崇,只是当时,她的封闭教育使她实在无法接受和适应一个突然在她眼前打开的陌生而崭新的世界,她于是害怕得马上躲进自己的壳里去了。 周一上学的时候,她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因为她人缘不错,很多朋友的礼物仍然陆续送来,她象个暴富的商人般志得意满地收下这一大堆宝贝,忙得不得一会儿闲。此刻她倒不知马上就要乐极生悲了,因为坏事总是在最不为人察觉的时刻突至,特别是当人处于最兴奋的时刻,仿佛见不得你太开心,一定要叫你知道它的威力似的。 那会儿文岚就是这样春风得意,柏树走过来,样子有点奇怪,他好象是几次三番的犹豫半天,最后才打定主意把心不在焉的文岚拉到一边。高天看到他眼里的热焰,所以格外密切注意他的每个举动,象一只警觉的鹰在强敌到来时那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柏树脸绯红,把一套《飘》塞到文岚手中,又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大小的信封对文岚说:“生日快乐!信封务必回家打开,务必!”说完就急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文岚捧着书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乐坏了,这正是这几天她最想买的书,早就听说非常精彩,不知为何这阵子书店总是缺货。她随意地将柏树的卡片放在桌边,一心都在书上,巴不得马上就把它看完,显然没在意柏树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以为只是什么俏皮的小把戏。高天可是看到了一切,也猜到了一切,他胃里翻腾着一阵阵酸苦,头被嫉妒燃烧得发昏,文岚居然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默许激励柏树。 “收到情书了?还不快打开看看?”他非常酸溜溜地向她挑衅。 “什么情书,生日卡罢了,你好无聊。” “哦?你敢肯定它不是情书就有胆当面打开看看。”我打赌这肯定是情书。” “看就看,谁怕谁?”文岚气呼呼地撕开信封。 “‘轻盈的白帆狂吻着兰色的海面,海呀,我愿做你的一只小鸟,永远栖息在你温柔的怀抱……’这不是情书是什么?” 这个可恶的高天,他竟然无赖到大声朗读起诗的内容。文岚一把抢过卡片,心里充满了激愤,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又被他激将才会给他看,谁知这家伙,怎么可以作出这样卑劣的事来?她也着实想不到柏树会写这样的诗给她,毕竟交往不深,所以才没在意,可就算那是情书,他高天怎么可以这样子?柏树会怎么想我啊,她内疚地望向柏树的方向,正迎上他受伤至极的眼神,心想“完了,他一定怨死我了,我怎么这么傻呢?” 文岚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柏树,她珍惜自己每一个朋友,尤其是象柏树那样谈得来的朋友,但是这次虽然无心却相当残酷地伤害到他,她的懊悔是至深的,这种悔意甚至在那以后都一直伴随着她,而当时的那刻,她没有自省是自己的粗心和随意错在先,却只是把所有的帐都算到高天头上。 “高天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再说这也算不上什么情书,只是普通的一首诗歌罢了。” “是吗?普通的诗歌?我的大文学家大才女,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如果这不是情诗,那么‘我是一朵迟开的莲花,静静地等待你的采撷,’‘愿我们是望川河边的牧童和牧女,涤净尘心,在笛声与流水间永守一份无人打扰的真情’,这些东西也该不是情诗吧,我还一直误会你死气白赖地喜欢我呢。” 这已是太过分了!高天实在也可怜,他终于丧失了他最为得意的理智,竟饥不择食地寻找最致命的武器去伤文岚的心,他为自己的妒火燃疯了,专拣最能伤害她最不该说的话去说,竟当众读出文岚送他的诗来讥讽她。那是她给他的生日礼物,精心手绘手抄了一本诗集,前面是她心爱的几位诗人的诗,后面是自己的拙作,瞎编了名字冒充作者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拿了这个来当众羞辱她,让她无地自容。她也被激怒了,浑身的血烧起来,拼命去找可以伤到他的武器:“你对诗根本就一窍不通,怎配谈论诗歌和文学?看人家送的书品位就是比你高,你送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根本就是本不堪入目的黄书。鬼才死气白赖地喜欢你,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文岚自己也是大吃一惊,班上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这两个人。他们是无比了解对方的亲密友人,因为了解,才可以更容易伤到对方的死穴。他们都很成功地重创到对方的自尊心,同时也狠狠地伤到了自己,因为他们做得太彻底,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话既已说死便覆水难收,为在众人前保持自己的自尊,他们把自己逼进了死巷,把再次和好的路都全封死了。以他们俩的强硬脾气,谁都不可能再放低自尊向对方道歉求和,因为那样无异于再度羞辱自己。实际上,话才出口不久,他们就沉埋于对自己的羞愧和后悔中不可自拔,但一切均已无可挽回,至少表面上他们都会死撑到底,谁也不理谁。
2 没有高天的黑色七月
那以后,和好的希望更渺茫了,因为学校开始分文理科,文岚当然是选文科,高天则理所当然地进了理科班,从此被分开在两座不相干的大楼里,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何况俩人也都想避开对方,所以直到毕业前都没有再见面说话,即使偶遇也成了真正的陌路人。 接近毕业的时候,文岚得了忧郁症,什么也不想学,什么也不想做,又不说话,成天躺在床上流眼泪,她不知那样努力地学是为了什么,以前的所有学习动力都离她而去,学得这么苦就是为了实现父母的夙愿考回上海吗?上海的高校在W市文科只有5个招生名额,简直是逼自己去中彩一样。而且,不再有高天,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这可急坏了文岚的父母和亲戚们,最后文岚最喜欢的小舅舅千里迢迢地乘飞机赶过来,看见她淡漠地躺着好象全世界的事都与她无关似的,眼里全是空的。 “文岚,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舅舅说,舅舅这么不顾一切地赶来看你,你理也不要理我吗?好吧,我这里有个故事对谁都没讲过,你要不要听?” 文岚没有回答,但显出注意听的样子。 “我当年在云南当兵时认识了一个小军医,她很爱我,我也喜欢她的样子,她有一双月亮一样美的眼睛。每天晚上她都来找我,给我送吃的,帮我洗衣服,轰都轰不走。云南的姑娘真是多情啊……”舅舅顿了顿,仿佛走神回到过去的美好时光。 “后来我对她说:‘你是很可爱,可我是上海兵,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不可能和你一辈子留在这里的。我们之间不可能,实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伤心极了,哭着跑掉了。再后来军令一来我们上了前线,我和一个好哥们都去了。战争很惨烈,我那个最好的哥们就在我身边倒下了……激战完,我拼命背着他往回走,他还有一口气,我们走得很艰难。炮弹在身边到处飞,突然我被什么人猛推了一把,带着战友一起滚倒在一边,同时一声闷雷样的响声炸起,等我爬起来才看见地上躺着那个小军医,她就一直笑着看我,本来会炸到我的那个炮弹炸到了她,你不知她的看着我的眼睛有多美,但那眼睛慢慢地永远地闭上了。” 舅舅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才又开口:“你也是大姑娘了,我想你大概也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了,我对你讲我的故事只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有初恋,大多数都不会成功。但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我现在和你舅妈不也很幸福吗?初恋只会成为心底的小秘密而封存在过去,不应该影响人生的许多大事,例如高考,你说呢文岚?” 文岚的泪水汩汩地流下来,是的,她的痛苦有一半是因为高天,失去他孤身奋战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十来年相扶相助地走过,突然战友没了,感觉异常孤单,而她又要面对人生最大一次拼搏最大一场恶战。家里人不但不知她的苦,还一味给她加压,反复地念叨什么你一定要成功不许失败呀。本来W大中文系是她的梦想,可为了父母,随便上海哪个学校都好,都要削尖脑袋往里钻,只有一个目标:搏进上海。文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父辈圆梦的工具罢了,她多想做一只自由的小鸟,随着心意在广阔高天任意翱翔呀。 那晚,她抽抽泣泣地把所有的烦恼告诉了舅舅,包括她和高天的事,一直聊了个通宵。天亮时文岚熟熟地睡着了,醒来后,就又进入了正常的学习状态。
无论那年多可怕,它也终于过去了,那个黑色的高考年。文岚考取了上海一家有名的文科院校学外语语言文学,可以说皆大欢喜。父母深谋远虑,生恐夜长梦多,高考结束第二天就让文岚带着属于她的所有东西赶着她去了上海。所以后来的填志愿对分数下成绩等通知都是父母去做的,文岚本人一概不关心,也没有任何印象,她只知道高考已过去,该忘的都让它忘了吧。
大学期间,她假期回家间或在同学聚会上也会遇到高天,但两人的表情都很漠然。文岚不会打80分只会麻将,高天不会麻将只会打牌,所以他们总是坐在两张不同的桌上各玩各的。远远的一个尖利的女声飘过来,“高天,我撑不住了,你可一定要救我呀。”文岚听着刺耳,心里象有蚂蚁在爬,暗说非学会打80分不可。高天在市里一所理工科读书,文岚知道这辈子,她和高天的轨迹已是永远分开了,不应该再理会这一切了。 可是谁料想97年的这一天,她居然在上海又遇到高天,而且是在一家婚纱店见到盛装的高天携着他美丽的新娘,这一下子,又把她拼命埋到心底的一大堆伤心事生生给挖了出来,也难怪她猛一见到高天象白日里见了鬼一样。他好好的干嘛要跑到上海来呢?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文岚翻来覆去地到凌晨4点都睡不着觉,脑袋里始终乱哄哄地在放电影,全是和高天的那些故事,甩都甩不去。她甚至有点怨这家伙,非要突然出现令她徒生烦恼;同时也怨自己,人家拍人家的照,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谁叫你定力不够要胡思乱想呢?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倒过来,叫他撞见身穿婚纱美丽的她手挽英俊潇洒的如意郎君该多好呢?那她该多骄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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