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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体育课和奇怪的贫血 作为文体委员,高天最受不了的是看文岚上体育课。文岚上体育课简直象在挣命,看着都觉得残酷。 文岚只有一门仰卧起坐还算拿手,总能得满分,把平均分拉到勉强及格,其他的项目基本一样都不行。跳高吧,高度还凑合,可那姿势极其危险:人在跃过栏杆时身体猛地随惯性向后90度折下去,再突地弹起结束,看得人惊心动魄,一旁看着的体育老师还有高天都捏着把汗,生怕她折断了腰,可文岚就是改不了。跳远她跳不远,爬竿她爬不上,丢个铅球吧,全体同学都要四散躲开,否则这球说不准前后左右向哪个方向飞,高天在她丢球的时候就两眼望天,心中暗暗祈祷,往哪个方向飞都好,就千万别直上直下砸到她自己的头上才好。 体育课他最气苦的是只有看的份却爱莫能助。象别的课偶尔文岚一走神被提问提到,他会悄悄用手指指书上的位置,还可以把答案轻轻地说出来。体育课全是肢体语言,又不能当着人手把手教她,也帮不了她,只能默默地注视,因为他知道,他的关注对于文岚就是精神上莫大的支持和无声的鼓励。然而这种看的过程对他而言真是痛苦,每每揪心地不忍去看却止不住去看。 最糟的就是看她跑步,特别是长跑测验,每次都好象要要了她的命似的,所以每学期的长跑考试对文岚和对高天都是次真正的酷刑:文岚是身体上必须挑战痛苦的极限,高天则是精神上饱受折磨。其实也不止文岚,其他有些同学也怕长跑怕得要死,有的人于是跑上两圈跑不动就退出或干脆装病,只有文岚简直倔得象火车头,明知不行也要硬拼,她实在太好强。所以高天只有看着文岚象垂死的鱼张着大口拼命呼吸,一边按着疼痛的胸口一边跑得步履蹒跚又异常顽强,她好象挖出所有的气力,所以到终点时要不就躺倒如泥,要不挖心掏肺地吐个不停。如果不是高天在终点的无声鼓励,她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底的。测试成绩倒是刚到及格,只是两个人都好象死过一场似的。虚脱的文岚象条死鱼被几个女生拖着慢走几圈,两眼阵阵发黑直恶心,高天却连递个手帕给她擦汗的小动作也不能做,只有干着急的份。 最惨的还是那次冲刺短跑,大概她那天本来状态就不好,一口气冲到终点后竟晕倒了。高天帮老师按下秒表,刚准备给她个祝贺的眼神时,却见她慢慢地倒了下来,连忙一个快步冲过去扶住。“老师,怎么办?”他着急地向老师求助。“立刻送她去校医那里!”体育老师的命令让高天一愣,但他随即毅然抱起文岚向医务室跑去,只看到一排细密的汗珠渗在她苍白的额头上,她的嘴唇白得象张易碎的纸。 文岚醒来时,看见自己躺在一个白白的病床上,校医正在她身边忙碌,“嘿,你醒了,你把送你来的那个男生给吓坏了。他一个劲问我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大问题,我说喝点葡萄糖就好了他还硬不信,好说歹说才给打发走了。也真是的,跑一百米也会晕,怎么体质这么差?我看你嘴唇那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还是去查个血看看吧。” 血液检查的结果是严重的贫血,只有7.7克的血色素,才是正常人的一半,但奇怪的是一个月前的全身体格检查的血色素指标是正常的,校医想了想又问:“这个月来过例假吗?”文岚点点头。“量是不是很大?”文岚又点点头。“那就对了,去大医院好好看看,要不吃点中药调理调理。” 接下来几个月的情况急转直下,例假停了几天就又来了,而且一直停不下来,每天都好象有潮水向她阵阵袭来,将她冲得昏头转向,淹没在她的坐椅上。文岚又羞又急,好几次都只有一动不敢动地直挨到放学,等大家都走光了才敢起身,擦干净坐椅,用书包挡着衣服后边一路逃回家去。她努力不让任何人发现,包括高天,这是她的羞耻。文岚的脸越来越尖,越来越白,眼睛也被两圈青黑围住了。在医院开的药没有一丝效果,止血针也毫无作用。父母弄来了形形色色的偏方一样无济于事,文岚象一朵花一样逐日萎谢下去。她得的是一种叫青春性功血的病,在少女生理周期刚开始时混乱无序稳定不下来造成的。一个月过去,文岚在父母担忧的目光里日间消瘦,再一月下去,白得象鬼,第三个月验血时发现只有5.4克了, 医生建议住院治疗,说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父母终于决定把她送到上海外婆家治病,他们都是上海来的知青,再也回不去是他们最大的痛。几十年他们也溶不进W城的环境,酷暑严寒、洪水、灰尘,还有恶劣气候孕育出的粗放率直的当地人的脾性都叫他们难以习惯。在这里,地下深埋着的是千重万复的人情根系,触动哪一根都搞不好会彼此相连牵动全局。一切的钱,权都在这些根系发达的地下支持中互送养料,互相支撑,日积月累地壮大起来抵抗恶劣的生存环境和任何的外力的渗入试图。这不是一个能海纳百川的地方,它是个内部锁紧、环环相扣的系统,以自有的力量排斥外来因素,就是上头的指令到这也要本土化一番,变个样子实行。所以文岚的父母信不过这里的医院,连看个病打个针都非找熟人不可,大嗓门的医生和护士吆喝牲口一样地呼喊病人,实在吓得他们心慌腿软。文岚呢,死活都不答应请假。第二年就是初三了,接着考高中,现在去上海治病就意味着休学一年,难不成眼睁睁看同班同学比她高出一年?好强的她宁可立马就死了也不能接受这种屈辱。 最后父母无奈,只有搬文岚的班主任当说客。那是位非常和蔼可亲的教师,有正义感,有经验,加上人格的感召力,深受学生的爱戴。也许他能说动她,否则,依她的性格,十头牛都拽不动,再拖下去,血一直止不住的话,真要拖出人命来了。再说,上海那边电话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催她早日动身。 李老师平心静气地和文岚谈了两小时,全面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不是就怕留级吗?老师答应你,算病假不算休学,期中期末考试卷子寄过去让你做,笔记叫同学给你定期寄来,你在那边自学,和这里同步,就和上课一样。难道你对自己的自学能力没自信吗?还是怕考不及格?”文岚终于被他说动,破涕为笑:“老师你说话可不能骗人的啊。”“我老李说话会不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连你的座位我都给你留着不动,早点看好病,我们等你回来。” 文岚于是被很快地送去上海。躺在船舱中的她有些失落惆怅,临走都没再去学校,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和高天说,他都还不知怎么回事呢。其实文岚的衰弱过程又如何瞒得过高天敏锐的眼睛,他不止一次用眼神询问文岚都拒绝回答。他的着急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一天天的暗地里替她担心。最后她却突然走了,说是去了上海,高天的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悬在半空,不得落在实处。去拐弯抹角地问略微知情的同学吧,答案是“反正是女人的病”。那便是一个只能回避不能深究的禁区了。文岚的两个最要好的女朋友倒是有她在上海的地址,高天每每想要打听,又怕太露骨而被人发现怀疑,他很想写信去慰问文岚,也急于知道她的现况,于是他成天被自己苦恼着,身边的空位子时时让他想到与文岚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于无声处淡淡的甜蜜,接连几天都弄得自己丢了魂似的。 直到有一天他在校门口黑板上看见有李老师的信,突然心一动。因为他做小干部和门卫还算相熟,老师傅就乐得请他把信带给班主任,一拿到信他就认出了文岚的字迹,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得意地抄下地址,一路吹着口哨往回跑。
2治病读书,奇怪的来信 不知是上海的水土神奇还是三天在船上无压力的静休发生了作用,一到上海,文岚的血色素上到了6克,第一天看病,医生开出一包小小的药片,才花掉几元钱,将信将疑吃下几片,居然就止了血。复诊,医生告诉她是种激素疗法,就象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必须有人带着她先走一段,这药的作用就是人为定个周期叫人体内的生物钟跟着它转。只是药要非常定时地吃,精确到以小时记,严格地每4小时一粒,绝不能漏吃一粒,否则就有危险,而且吃药期间一有不良症状必须随时送医院。这样她虽不须住院,除了定期检查开药并无它事,可以尽情悠闲地看书,但回去上学又不行,因为每月只有本人检查无碍后才开得到这种药,外边药房不卖。文岚恳求医院给她进行远程治疗的试图也被一下否决:“这个药要很当心,不对你诊断每月情况谁敢开?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这个险不能冒。”文岚就只好耐着性子待下去,医生倒是承诺了,最多半年准好,可那是整整一个学期呢。 文岚的生活其实并不枯燥,外婆家的《新民晚报》是她每天必看的,她读得很认真很贪婪,除了体育版每一页都看得毫不遗漏,在这里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上海人真的很奇怪,老百姓鸡毛蒜皮的事只要打个电话或写信到报纸一反映,第二天的报纸马上会报道如何解决处理的情况,和她以前对报纸那种只充满大而空的事情的感觉截然不同。另一个知识源泉是阿姨的一摞《文化生活》杂志,里面无奇不有,从如何养花养鱼到旅游园林介绍到国外文学,林林总总,都是文岚以前从未涉及过的知识领域。在家除了课本啥也不让看,这里则是自由的天堂,她看书就象泡沫吸水一样一本接一本,一会工夫一堆书都见了底。连姨夫借来的一包准备看几个月的武侠小说,一被她抢到手也是一鼓作气几天就看完了。她尤其喜欢金庸的书,居然用诗一般的语言虚构出一个神奇的江湖,而情节又那么引人入胜,在江湖的争斗中还能使各色人物的人性尽显无疑。梁羽生的小说也很棒,特别是《萍踪侠影》,她曾听过广播,但看原书还是更过瘾,张丹枫和云雷的感情被写得回肠荡气,催人泪下。 那半年应该是文岚看书最多最杂的半年,她还大胆看了母亲称为大毒草的琼瑶的书,结果发现故事和语言都很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叫它大毒草,就为描写爱情吗?《红楼梦》甚至红色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都描写爱情呀,难道就不毒?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妈妈说的是对的,从某种意义上琼瑶的书的确有毒,而且一旦染上就深入毛发骨髓直至灵魂思想到根本无药可治。原因不是她描写爱情,而是把这件事吹得神乎其神,写得太纯太美不真实,而现实生活其实全然不是那回事。所以一旦相信了她笔下的一切,对于现实生活的一切就永远只有失望,彻底的失望。 当然这时的文岚还不知多少忧愁,她贪婪地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世界名著看了个遍,同时也一刻不敢放松自己的学习。姗姗和阿梅两大死党女友如期把厚厚的课堂笔记寄给她,一个管语文,一个管外语,这两门她本来也是驾轻就熟的。倒是有点愁数学,初中刚学的代数概念都还没在大脑中形成,令她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而数学又没有笔记可抄,重要的是思路,但不久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那天,她打开信箱取报看见一封即熟悉又陌生的信,陌生的是信的外观,即不是阿梅的粉红也不是姗姗的绿,更不是李老师的棕色大信封,而是清清爽爽的纯白,上面飘逸洒脱的字迹不是他的又是谁的。虽然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中学的名称,文岚开心地一下子跳起来,忙不迭地拆开信封。里面是每个章节的解题思路,数学是高天的强项,他的总结对理解题型特有帮助,还附了一课一练针对每个题型的参考题和答案,这个高天真是雪中送炭啊!虽然他自己的话很少,只有“保重身体,数学放心,我会按时再写信”的寥寥数语,还是叫文岚象伏天里喝了杯冰冻银耳羹,甜得脸上的笑容半天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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