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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冷都市,烟——恨你没商量
又是一个雨天。 上海的夏天是多雨的,细密的雨,缠缠绵绵地纠织在城市的上空,笼成一张温情的网,将整个城市涤荡得清新迷人。而对于文岚来说,这雨是特别的暧昧,特别的惹人厌,就象那些港台情感剧一样纠缠不清,一样的拖沓无聊。 作为上班族的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江南烟雨的诗情画意。因为没有了青石板的小路,没有弯弯的拱桥,也没有肩披蓑衣的钓鱼翁,在城市冷冰冰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的背景衬托下,雨给上班族带来的只是无序:路边的积水坑,公交车的脱班,一路的拥堵和到达终点时的一身狼狈,甚至因了这雨连心情也特别阴郁和低沉,恹恹地好象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来。 上班已经两个小时了,文岚忍受了雨带来的一切折磨。首先是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还有那湿淋淋贴在腿上的牛仔裤,文岚以最大的意志力默默地等待它们在自己身上慢慢变干,其过程痛苦不堪,尤其是中央空调仍旧毫不留情地把温度降到20摄氏度,使文岚一直紧咬着打颤的牙齿。她两手轻敲着键盘,先是打开E-MAIL信箱,接受几家网购公司准时而关切的问候,再一一将它们删去,这已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其外都是与工作有关的商业信函,偶尔也有一两封朋友间的问候信,这便算是惊喜了,然而打开后,也尽是短短的,没有什么温度的东西,好象仅仅为了通报一声:“嘿,我活着呢,你呢?” 通讯和网络的发展,极大地缩短了人与人的距离:指尖一触,文岚便可以给她那么多国内其它城市或大洋彼岸的朋友发信聊天,但是说什么呢?人们好象一踏上社会都无可救药地患上了失语症,做的多,说的少,或者觉得每天所做的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文岚也一样,好容易联系上一个老朋友,彼此交换了地址和现况以后,就象互填了一份履历表收入数据库中,三两封信交换下来也就没有更新鲜的可聊了,直到下次跳槽搬家等有必要更新履历为止。至少文岚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大家才没心思知道你此刻正被雨折磨得对人生产生了最大的厌倦,他们关心的只是谁是否又挪了窝,谁是否在恋爱或是新近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呢?还有什么?做完这一切人生好象就结束了,就彻底失语了吧。要不除非再折腾着离婚再婚,再不就只等死亡给你划个叹号。就象前一阵网上得知一个不相熟的同校同学的死,一时间,留言板上尽是对如此年轻的生命的叹息怀念与唏嘘,接下来,网络还是一如既往的一片荒凉,一片死静。 真怀念若干年以前念大一的时候,每天拿着信箱钥匙去捧回五六封属于自己的信,真真实实沉甸甸的,象扇着洁白翅膀的小天使从各个地方,带来男生女生各自不同的味道和温暖的友情飞来。不论长的短的,字迹端正还是潦草,都真实地散发着生活的气息。不象现今这些幻影流风一样的虚形文字,写过了,读过了便都随风而去,留不下丝毫痕迹。 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变了呢?文岚真有些恨通讯科技的发展了,尽管她自己正在为一家国营的通讯公司服务,无形中也在为它的发展献出她沙尘般微薄之力。但也许即使通讯不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真实的信件也会逐渐减少直至没有的,因为即使是文岚这样一个热爱写信又不怕写信的人也已久久没有心情给他人写信了,原因是她越来越觉得无话可说。这大概也和人的日渐长大和步入社会有关,书生意气的时候看未来和人生满是希望和憧憬,待走入现实后就只看得到按部就班的现在而看不到多少未来,人也就日渐变得淡漠厌倦,失去热情了。 “文岚,帮我打一下这份文件。”张工一手叼着烟,一手指点着草稿上圈圈点点的各种符号给文岚解释。文岚暗暗叫了声苦,从手边的坤包里捻出一条荷氏薄荷糖,轻轻地剥开一块丢到嘴里,她轻叹了一口气,早晨以来,这已是第8颗了,也就意味着已有8个人陆续抽着烟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了,这漫长的一天她又可以依靠什么熬得下去呢? 文岚的嗓子对香烟的敏感简直到了要命的程度,隔着十米开外就能分辨烟味的来处和甚至烟的品牌,被熏上十分钟,就会喉咙充血红肿疼痛。有一次开部门会议,几十支烟枪同时开火,连“荷氏”也无济于事。整整两个钟头,文岚用尽一切求生手段,试图使自己呼吸的频率降至最低,用“憋气大法”使每次摄入的污浊空气达到最少,差点把自己给闷死,其间上了8次厕所,接了六次手机,最后还是喉咙发炎病倒了。半夜深更烧得人事不醒,看急诊,打点滴,吃了不少苦,好几天才缓过来,从此她是谈会色变。 抽烟的事更使文岚不止一次对人生充满绝望,她所在的单位百分之八十是本科文凭,随便掉块石头都能砸到个高工,高科技行业嘛,在全国这个大环境下,这种文化素质也算高得不能再高了吧,可是谁又能做到在女士面前不抽烟的起码礼貌呢?作为新人的文岚除了忍受又能如何呢?偶尔面露难受,皱下眉头,对方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反应这么强烈?”仿佛抽烟是理所当然,而不喜欢烟味,不愿被强迫抽二手烟的反而是莫名其妙,是不讲道理似的。 对比她以翻译身份接触到的那些国外专家,那真是天壤之别,人家不管头衔有多大,学术地位多高,一律都是彬彬有理:进门后殷情地帮女士脱下大衣,上车前抢着给女士开门,走到哪里都女士优先,抽烟更是再三先征求在座女士的允许或干脆躲到厕所里去解决。想到这里文岚的手指速度更拼命加速,好让身边这位早点满意离开,其实她一边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自己一把夺下他的烟在扔在地上并狠狠地跺上两脚,从而对自己进行阿Q式的自我安慰,表面上却连瞪他一眼都做不出来。单位如此,社会这么大又能好到哪里去,这辈子要彻底躲开烟怕是万万不能了。就算走在路上,坐在车里,身边也尽是烟雾的包围,哪里会是净土呢? 净土,回忆中杭州倒是个风景怡然的清净之地。于是她在情绪最低落的一天,一个人买了票乘火车去杭州寻觅天堂,却发现坐到西湖边也仍是逃也逃不开的烟,无论往哪里躲都有抽烟的凑到你身边来强迫你共同享受他的“毒品”。其实烟比毒品更甚,没有一种毒品能这样堂而皇之得让人被迫吸食而又使人求告无门,因为你就根本就找不到任何一条法律条款保护人们不吸被动烟的权利。那天文岚倚在西湖边的栏杆上大声地哭了起来,引起了众多游客诧异的目光和指指点点,大概是把她想成了个神经失常或意图自杀的失足少女了吧。 从杭州回来,文岚依旧情绪低落,而且也更沉静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麻木。就象现在,手在键盘上,眼睛在电脑频幕上,心却象孤魂野鬼不知游荡去了哪里。
“下午一点开会。”先是王小蓝甜美动听的声音突然飘进办公室,随即看见她的高挑身影进了门,这样的莺歌燕语本是令人愉快的,现在文岚听来,却象索命的厉鬼,声声直戳到人的心里去。文岚正一心寻思着逃生的方法和借口,手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是分管外事接待的处长:“文岚,今天又有外宾来,你去接待一下,先落实宾馆,下午和晚上带他们去淮海路,外宾提出的先购物再看上海夜景。” “没问题,您就放心吧,一定完成首长的任务。”文岚对着电话开心地回答,此时此刻,这样的电话无疑尤似一道赦令,文岚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脱一次烟火阵的煎熬了。总公司布置下的任务,翻译接待正是她的主职,拜拜了,部门大会,拜拜了,老烟枪们。自个儿慢慢地自杀吧您那,我今儿可不准备陪葬了。
2 偶遇高天 淮海路是上海档次最高的一条购物街,它不象南京路那样全国有名,所以远没有南京路那种摩肩接踵的拥挤。淮海路象一个真正的贵妇,华贵而有品位,让平民大众望而却步,却是白领阶层和摩登女郎的购物天堂,甚至连许多老外也是非常熟悉向往,购物必到淮海路襄阳路,象模象样地和小贩讨价还价。 解放前这条路就见惯了歌舞生平,纸醉金迷,所以咖啡屋,西餐厅早就屡见不奇,金发碧眼的外宾在这里出现也就习以为常了,所以带着一群老外走在街上,文岚倒不担心路人因此而侧目而视,反而是暗自害怕自己拘于微薄薪水所购的衣服在这条太有档次的街上会因为些许寒酸而与环境格格不入。 走在这里的美眉多是完美的,从头到脚,简直是“武装到牙齿”的时尚的象征。头发烫成当今最流行的卷状,棒状或丝状,即便是直发,也用不是阳离子就是什么游离子水离子的加工成型,又用了当今最“IN”的彩染或挑或漂染过,丝丝泛着神秘的光泽。眉毛是用眉卡比着修剪画好,条条都骄傲地向上挑起,眼睛在防水睫毛膏加深的阴影后如明星璀璨,唇上是亮亮粉粉的彩虹般唇彩,面部用不知什么水调得白里透着红晕,一身世界名牌的包裹下曲线玲珑。一伸手,专门护理过的纤纤玉指上亮晶晶地缀着精致的手绘图案;一投足,24K白金的脚链铃然作响,移步生姿。这样的一道道风景依次走过是无疑是让人百看不厌的。 而文岚身上,除了某种摸不着猜不透的知识所浸润的淡淡气质外,并无其它特别之处。在周遭一片珠光宝气下,不再青春年少也没有天生丽质的文岚的确是有些黯然失色,更糟的是她的心也是那么地死水一潭,使得她本来严肃的面容缺少些生动的表情。她想要的只是在周围充满诱惑的世界中保持镇定,不为所动,因为她负担不起这些吸引女人的形形色色的诱惑。到这儿来,她不是为自己购物的,而是作为别人的喉舌,一个翻译工具发挥作用的,所以做好一个不起眼的工具就好。 走过地中海婚纱,他们一行人止住了脚步,几个外宾好奇地向透明玻璃外墙向里望去,好奇地打探中国姑娘的当今婚嫁风俗,文岚一边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一边自己也心弛神往地向里边望去。做新娘是每个女孩的梦想,穿着纯洁的白色婚纱,每个女孩都能焕发神采。地中海婚纱摄影的婚纱美丽极了,还有各种颜色的欧式礼服,加上化妆小姐的一番努力,马上能使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变成真正的公主,当然其价格也不菲。但这样的一个梦,再贵也值得一圆,因为一旦青春容颜被岁月带走,照片是唯一能留驻美好刹那的载体了。所以在那一刻,并不奢侈的文岚暗地里要定了这么一套婚纱照相,虽然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新郎会是谁,但她知道这是她的最低要求,否则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会非常遗憾的。 那个新娘真美,文岚暗想,一边不知觉地更靠近了玻璃橱窗去看,冷不防一个一直背朝外坐在窗边的小伙子突然回过头来,不经意地向外望过来,正好和她脸对着脸,中间仅仅隔着一块玻璃的距离,而两张脸上在一愣之后同时出现了一种非常之大的神奇变化,惊诧莫名加上喜出望外,两个人的五官上都象油画被突然赋予了生命变成真人似的活了起来,舒展开来,然后张大开来,眼睛、嘴巴,甚至好象脸上所有的毛孔都张大了嘴巴紧张地呼吸起来。“是你,”双方都在慌乱中指向门的方向,这一瞬间,文岚的整个心神都摇晃了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脚下飘—— 她不记得她是如何带着身后一群老外,而他携着一位美丽的新娘,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虚浮笑容相互招呼相互询问近况。其间说了些什么,事后文岚想来是一片空白,象做了一场梦般地不真实。提醒她这一切并不是梦而的确发生过的,是高天不知何时塞到他手中被她捏得热乎乎、汗津津的那张小纸片,上面写着: 高天 凌云集团首席执行官
那天的日期文岚记得很清楚,是97年7月28日,可是文岚痛恨自己良好的记性,这个重遇高天的日子对她有能意味着什么呢?他已经有了一个美丽的新娘。而且文岚隐约记得高天告诉她他们将在三个月后的那天结婚,并欢迎她届时出席他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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