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俏媳堵气回娘屋

有根和仙月的争吵，是在上前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仙月就对有根说：“我家里的谷子才刚开始打，要去帮几天忙呢。”

有根以为仙月是在故意找茬子捉弄自己，便没好气的回答：“你家才几丘田，又要回去帮忙！”

仙月一听有根竟然说出这样没有一点人情味的话来，也来了气，当下便顶他：“什么又要去帮忙，你去帮过几回了？”

有根自知理亏，但又放不下男人的面子，便没好气的对仙月说：“要去你自己去，我明天还要去金槐哥家。”

仙月便说：“去金槐哥家也可以等几天呀，这田里的谷子能等吗！”

有根没了话说，却老想着是仙月在故意找茬让自己难堪，当下就把所有的不愉快全写在了脸上。正在清洗碗筷的荷花眼见自己的儿子下不了台，也跑过来说：“仙月啊，我们这路来都有个不成文规定的呢，嫁出去的女，如同泼出去的水，这男方家的事情还没做完，哪有像你这样顾着娘家的？”

一直低着头编撮箕的富贵也接过荷花的话说：“要急也不急这一阵子，再说你家里不是还有你两个老大（大姐二姐）吗？”

仙月万万没有想到，公公婆婆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猜想着这是公婆在欺她年轻不懂事哩。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苦得慌，娘家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大，现在倒好，家里有事，一点忙也帮不上了，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两个人要收割这么多稻谷，以前自己在家里都要七八天，现在没有十一二天，哪里收割得完呢？再想着两个姐姐嫁得远，更是没了指望，心里的痛就更增加了几分。

仙月含着泪一个人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间就生出一个幼稚的想法来，明天大清早就动身回家，跟谁也不打招呼，包括丈夫有根。

第二天大清早，有根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仙月已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好在枫木寨和老娃山两地相距不远，仙月到家的时候，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来。仙月叫了几声娘，没有人回答，却发现大门已经上了锁，家里的那只小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的身边，不停的摇着尾巴。仙月蹲下身子去抱它，小家伙亲昵了几下便蹿了开了去，一会儿又返回来用嘴拉着仙月的裤子，仙月知道，这家伙是要给自己带路呢。

仙月寻思，爸妈肯定是忙田里的活路去了，但具体在哪丘田里忙，她却不知道，她决定，先进屋再说。仙月在这个家呆了十七八年，家里墙上有几颗钉子，她都清清楚楚，更别说这锁匙放在什么地方了，她毫不思索的走到右边空房子的一个草木灰堆里，很快从灰堆里扒出一串锁匙。

仙月打开门，仔细的观察着厨房里的锅碗勺盆，确认爸妈没有带着饭菜去干活，再一看墙壁上的时钟，才八点钟呢，便思量着先把饭煮好，然后再到田里去看看。

架锅，淘米，放水，生火，洗菜，切肉，仙月像从前一样轻松而麻利的做着这熟悉的一切，她甚至想着马上就把饭菜做好，飞到田间父母亲的身边。这段时间，她受了太多委屈，她太想念她的家人，有根的自私冷漠，公婆的慌言，让她感到非常的痛苦和压抑，她好想跟爸妈说几句心里话，哪怕一句也行啊。

没多久，仙月就把饭菜弄好了，正要去堂屋取饭盒，就看到堂叔家的大儿子春芽不停的从晒壁向堂屋里张望，见着仙月，就走过来打招呼：

“妹，回来了呢。”

仙月：“嗯，春芽哥，刚回来的。”

春芽：“妹夫没有一起回来？”

仙月：“嘿。”

春芽：“我大妈大伯到龙尾巴打谷去了，你还没看见他们人哩。”

仙月：“是还没看到，你家谷子打完了？”

春芽：“打完了，还没晒，这不，我爸叫我过来给你家帮忙。”

仙月：“那得谢谢你了，先到屋里去吧。”

春芽：“好嘞。”

春芽和仙月打小一起长大，平时玩得很好，这双双的长大了，兄妹的感情并没有变，两家也是相当的要好，平时有个什么好吃的，都会相互给对方送过去。仙月前段时间出嫁，春芽正好在大龙火车站给别人下车皮，自然没能参加仙月的婚礼，但春芽一直相信，这个聪明漂亮的妹妹一定会找到一个好的人家。

兄妹俩说了一会儿话，正要起身去龙尾巴潘大年家田里帮忙，仙月的娘桂花就从地里挑着一担谷子回来了。桂花刚进门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家里的门怎么就无缘无故的开了呢？自己外出的时候明明是锁好了的，是不是遇到小偷了？

这样想着，便听到了屋里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却是仙月的声音，桂花放下肩上的担子，大声叫着：“月，是仙月呢？”

屋里的仙月也听出了是娘的声音，赶紧跑出来回答：“妈，是我呢。”

桂花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两个多月，女儿明显的瘦了，也黑了，桂花知道，农村是要干活的，农村已婚的女子黑了瘦了，一定是家里的活路多操劳过度造成的，桂花是农村妇女，也就不再去计较这些，又瞅了仙月的身后，却没有发现有根，火铺上坐着的是春芽，桂花寻思着，一定是家里出了事。

便着急的问仙月：“有根不一起来？”

仙月脸一红，点点头算是默认。

桂花见女儿半天不说话，猜想着一定有事，但夫妻间的事，桂花却是不愿当作春芽的面追问。春芽倒也机灵，提上桌上的饭盒边走边说对桂花说：“大妈你跟妹慢慢聊，我去龙尾巴帮大伯。”

春芽一走，仙月的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的直往下掉，伤心和委屈全向娘倒了出来。但聪明善良的她并没有说出有根的缺陷，桂花一边听着，一边叹着气，为女儿日后的生活，更是为了当初自己老俩口的选择而后悔不已。桂花没有料到，自己当初一厢情愿的决定，会给女儿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娘俩在火铺上说了一通知心话，桂花心里便愤愤不平起来，但她必定是农村妇女，心里忌顾得多，想的东西比女儿周全，她担心的问仙月：“你是一个人跑回来的？婆婆知到不？”

仙月擦了一把泪：“不知道，有根也不知道。”

桂花：“唉，你这样做，人家寨子里的人要笑话你呢。”

仙月：“妈，不怕，不怕他们说。”

桂花：“话虽是这样讲，说你是跑回来的终究不好哩。”

仙月：“那……那怎么办哪？”

桂花下了决心：“既然来了，今天你就留下来，明天中午就回去，晚上我跟你爹说说，再看看有根来不来接你。”

仙月终就是年轻人，走的路没娘过的桥多，听娘这一说，知道事情严重，又听娘说要等有根来接，寻思着有根要不来，那自己如何有脸回去？这样想着，心里便象吊了十二只水桶，七上八下起来。

一个刚嫁人的新媳妇，这样的事情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要她拿主意她也不敢拿，桂花的话，一下子让仙月乱了方寸，于是便决定留下来等有根，看他会不会来接自己。

仙月开始为自己不记后果的冲动后悔起来，如果有根不来，自己不可能呆在娘家一辈子，这让娘家人脸面无光，何况爹一心想着要个儿子的，却生了三个女儿，一家人都把她当男娃来看，两个姐姐嫁得远，大年当然指望着她能嫁个好人家，有个好归宿，可现在呢，唉。

叹气归叹气，饭还得吃，活还得干，娘俩把饭吃完，便决定先去龙尾巴帮大年把稻谷收了再说。

回头再说有根，早上起床时没有发现仙月，也没想着她会跑回娘家，等到老屋去一问，才知道仙月早上没有来过，娘俩一合计，猜想着这小妮子一定是跑回娘家了。

有根一时间没了主意，倒是荷花看得开，拉着一张马脸说：“走了就走了，我就不相信她能在娘家呆上一辈子，咱也别急着去接人，看她有什么脸面回来。”

这时，富贵也从屋里走出来，气呼呼的说：“反了，反了她了，我们祖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种丢人的事。”

在富贵看来，仙月的出走，可是直接的挑战了他作为长辈的权威，他这个村干部的权威，这件事，会让他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别人会在背后对他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作为一家之长，一村之尊，富贵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他的脑袋飞快的转着，思考着应对之策。

突然，他一个转身，对一旁不知所措的有根道：“去接人，明天就去。”

对于富贵的话，荷花是有不同看法的，她始终是主张不用去接人的，以她的经验，这女人在娘家呆得久了，自然会回来，当下便阴着脸问有根：

“你爹叫你去接人，你去不去。”

有根慌忙说：“既然爹叫去，咱明天就走一趟老娃山吧。”

荷花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就知道怕婆娘。”

一家人争吵了一番，又理不出个头绪来，便决定先按富贵说的去做。

有根这边乱了方寸，仙月一家却是气愤难平。晚上，连累带气的大年饭也没吃，就喝了一杯包谷烧，坐在火铺上直骂有根是混帐东西。春芽见大伯心情不好，又见妹子仙月苦得很，安慰了他们几句便回家去了。

桂花见老伴如此动怒，自己心里更是不平，她对仙月说：“月啊，都是娘害了你啊。”

一旁的大年接过话说：“是爹早先没看准富贵一家的为人，原本以为他是村里的干部，是明事理的人哩。”

仙月见二老如此，更加的心痛，她哽咽着说：“爸，妈，我不回去了，我就在家里侍候你们一辈子。”

大年虽然早些年是个杀猪的粗人，但对这个宝贝女儿却是十分的关心，他知道女儿没有脸回去，回去了富贵一家也会给她好脸色看，如是便安慰她：“不回去就不回去，就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爹还能养得起你。”

仙月泪眼婆娑的说：“爸，妈，是我不好，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现在生活都紧巴巴的，我哪里能再呆在家里拖累你们啊。”

桂花接过仙月的话：“月啊，你还不知道哩，咱家现在手头上宽裕多了，你在家呆上三五年的，妈也养得起你！”

仙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可不是乱说话的人，她没有料到，娘也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桂花见女儿一付半信半疑的样子，呵呵一笑说：“月哪，你走了这几个月，咱这里变了天哩。”

“变天？”仙月抬起头来。

大年把烟杆从火铺上的猫桶里取出来，边装烟圈边说：“月啊，你妈说得没错，你走的这段日子，咱村里的大头和狗崽办起了加工厂哩。现在每个厂里差不多有七八个人，爹啊运气好，进了大头的食品厂。”

桂花接着说：“是哩，你爹哪，现在也拿工资了，这不，前几天刚拿了六十多块，寨子上的人眼红着呢。你爹昨天还刚从厂里带了一包兰花根回来，我这就去拿，大家都尝尝。”

桂花起身去拿糖，大年和仙月继续说着话。

大年把声音压低了说：“月哪，有些话你娘不让我跟你讲哩。”

仙月也低声说：“什么事哪，爹。”

大年又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桂花还没出来，便悄悄的对仙月说：“月啊，讲起来爹对不住人家哪，爹现在进的食品厂，就是你们村杨木匠和大头一起合开的，思远人不在，钱却是出了大头的，早些年大头和他是同学，人家是让大头在这里打理哩。”

仙月大吃一惊说：“又是思远开的？”

大年点点头，猛的吸了一口烟：“是哩，这事寨子上的人都知道。”

仙月心不在焉的说：“我说呢，他忙得过来啊。”

刚走出来的桂花见女儿的表情怪怪的，但拿着大年来骂：“你这死鬼，又对月

儿说什么了？”

大年吐了一口烟圈：“她娘，咱什么都跟月儿说了，咱不能再朦她了啊。”

桂花见老伴今天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知道不能再瞒着女儿了，这事迟早得公开，便说：

“月啊，都是妈不好，本来是想着早告诉你的，但这个厂是大头跟思远合开的，妈怕你不高兴呢。”

仙月见爸妈的生活有了改善，心里自然高兴，刚才的不愉快也暂时放到了脑后，她是真心的替家里人高兴呢，她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问大年：“爹，我也想进，可以不？”

大年吃了一惊说：“你个死丫头，开什么玩笑，再说人家思远人不在这里，要回来了可怎么办？”

桂花也说：“是哩，我们家还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呢。”

仙月见父母亲反应这么大，便想着这个糖厂的生意断不会差到哪里去，她们一定是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当下便说：“跟你们开笑玩的，不进还不行啊。”

仙月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希望能从爸妈嘴多知道一些关于思远的情况。仙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意无意的打听思远的消息，是因为家里欠着人家的人情，还是思远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太让他感动，仙月平常记得最多的就是思远对她说的那句话：只要有梦想，就有希望！这句话，常把她从黑暗的痛苦中惊醒过来，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要是她还没嫁给有根，思远还会不会要自己？想得多了，人就忧郁起来，话也少了许多，这一点，桂花大年眼不见不知道，荷花富贵却是看在了眼里的。

桂花见女儿气色好了许多，也就宽心了不少，又扭过头去问大年：“她爹，你还要不要吃点东西，刚才还没吃饭呢。”

大年虽然心里疼着女儿，但累了一天，就中午吃了点饭，现在肚子确实是在饿得“咕咕”直叫，便顺水推舟的说：“是得吃点，月儿的事也不能让咱气得连饭都不吃，是不？”

桂花笑着骂他：“你这死老头，就爱硬撑，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吃了呢。”边说就边去架锅子热菜。

仙月吃着兰花根，眼看着这两个月来，家里条件大有改善，爸妈心宽，自己也就不再忧虑，一边不好意思的说：“我也还要吃点，刚才气都气饱了。”一边下火铺去帮娘拿碗筷。

桂花边忙着热菜边说：“你们这两个家伙，老的老，小的小，尽让人操心，还好，有春芽帮忙，前几天又请了寨上满叔和大平两个人，谷子今年就算打完了，这几天天气好，明天还得晒呢。”

“请了人？打完了？”仙月怕自己真的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桂花的话。

桂花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女儿，一脸的幸福，笑着对仙月说：“你还不知道呢，你爸刚发了五十六块的工资，到街上砍肉就去了二十块，请人也得一天给个两三块的，这一下子，差不多就花去了四十多呢。”

大年听着带劲，大着嗓门说：“月她娘，你别急，再过一个星期又有工资拿呢。”

桂花就笑着骂他：“你就吹吧。”，暗地里却是满肚子的高兴。

一家人高兴的聊着，吃着可口的饭菜，把刚才的不愉快放到了一边。

有根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到了老娃山大年家的，桂花在晒坝里开了四床晒席，正忙着和仙月把谷子铺开去，见着有根走进来，也不打招呼，故意的把脸转到一边，是存心要让有根先开口的，恰好大年撵着小黄狗从堂屋出来，猛的撞见有根，便把脸阴着问：“来啦，昨天咋不来？”

有根窘得慌，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的：“爹，昨天有点事，嘿，有点事，没时间来。”

大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帮着桂花娘俩晒谷子，也不邀有根进屋，就让他这样站着。有根没了办法，进退不是，只好底着头去跟正在忙活的仙月打招呼。

他轻轻的叫了声：“仙月。”

仙月刚才心情还好好的，见着有根，无名的委屈立该涌上心头，她强压眼泪，冷冷的对有根说：“来啦，你不是没有时间吗？”

有根自知理亏，又是在丈母娘的一亩三分地上，更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再次把声音压到最低，对仙月说：“跟你家说一声，咱们回去吧。”

仙月冷冷的回答：“回去？现在？”

一旁的桂花看不下去，便走过来对仙月说：“回去，这么急，饭都不吃了，这么快就生分了？”

有根见丈母娘松了口气，知道有了希望，便又走转身对桂花说：“妈，饭不吃了，家里还有事。”

仙月是善良的女人，眼见着丈夫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见爹阴着个脸不好说话，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一时间气愤的心情，又被丈夫的可怜打动，她走到大年身边说：“爸，人家这不是来了嘛。”

大年正在气头上，越发看不起有根的懦弱和自私，便没好气的对仙月说：“人家，人家的，还记得昨天哭的时候么？”

仙月心里向着丈夫，却也不敢跟正在气头上的大年顶嘴，只是站在那里，不停的用双手撮着衣角。

大年看在眼里，气在心上，暗道：“这么快就不认爹妈了，看这小子八面玲珑的，在咱这边说人话，在他自己家里又是一套，哼，你这样死心塌地的跟着，会有你好果子吃的，亏我昨天还为你发了一夜的火。”

桂花想说什么，却是插不上嘴，大年便粗着嗓子命令桂花：“她娘，叫他们走，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桂花虽然也生有根的气，但女儿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常言道儿女是心头肉，眼见仙月左右为难，桂花一时间却也没了主意，只是没好气的数落着有根：“你爹叫你们现在就走，以后我们家有事，不求你们来帮忙。”

有根吱吱唔唔的，大气也不敢出，便去拉仙月，仙月看着爹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再去替有根说话，便顺着有根的拉扯，边移动脚步，边对桂花说：“妈，那我们先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

桂花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摇着头连连叹气，大年嘴里念叨着：“这娃崽没筋骨，以后要受苦哩。”

就这样，有根把仙月领回了家，善良的仙月哪里知道，自己的厄运才开刚刚开始。

有根和仙月在金槐家学了近四五天的养猪技术，有根便自作聪明的向全家人夸下海口：“像金槐哥那样养猪也没什么技巧，只是省了柴火罢了，可就是菜要洗得比人吃的还干净。”

荷花就骂他：“尽讲大话，养猪这事你说了多久了，嘴巴说说就没见你动手，人家金槐可什么也没说，不惊天不动地的今年就养了十几头呢。”

这样的大话富贵听着也来气，嘴上没说什么，却把那旱烟杆使劲的磕打着火铺板，老召和有财照例是不参加这类家庭会议的，吃完饭把碗一放，早就跑去捞寨子去了，一家人的会议就变成了批判有根和仙月的大会。

有根挨骂，其实是跟仙月是有着很大关系的。按理说，有根爱说大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以前荷花就从来没有骂过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骂上了？

这其中原由，有根不知道，仙月就更不明白了，这里面最明白的人，大概只有富贵和荷花自己本人。原来富贵夫妇安排有根和仙月的婚事，其实只是注意了有根脚上有缺陷，怕他在农村不好找对象，压根就没想到过要把娘家的这个侄女待好，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料到，这个侄女的性格那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刚烈，竟敢不打招呼就独自的跑回了家，这让他们的老脸在寨子里实在是没地方搁起来。但夫妇俩思量着仙月现在可能也是“贴人”（怀了身子的女人），当然不能骂的，便拿了有根来出气。

仙月原本以为跟着男人回来，公公婆婆不会有什么话说，过段时间也就把这事给忘记了，但现在她才发现，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富贵和荷花根本不会忘记这件让他们很没面子的事情。老俩口嘴上虽然不说，但仙月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公公的话越来越少，婆婆荷花更是时不时拿着有根来指桑骂槐，夫妻俩以前的亲热也是一扫而光，仙月还发现，婆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时不时还会背着她跟寨上的人说自己的不是。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自己的丈夫有根，最后一天从金槐家学习回来，便当着一家人的面把她骂了一顿。

有根骂她原因是因为她说这几天她要去乡里的集市上买一些关于农村科学养猪的书，正在吃饭的有根便说有卵用，就知道消钱，一边的荷花更是幸灾落祸的数落她：“书能当饭吃，我们家的猪从来不看着书养，不也是两百多斤一头？”，仙月便气得直想哭，丈夫说自己消钱，自己哪消钱了？从嫁进来那一天起两个多月就没在自己身上乱花过一分钱，还有婆婆的话，以前婆婆是从来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这样的话的，仙月突然觉得，自己正在陷入孤立无援之中。

仙月的心情糟糕透了，原本是想和丈夫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再高高兴兴的办一点养猪的副业，现在不得不因为家庭里无休止的争论和不团结而耽搁下来。仙月知道，家里的钱是不够的，买猪崽的钱都要好几百，仙月虽然不知道这个家到底有多少钱，但她从平时富贵及有根的神情来看，她知道，这个家的钱不多，她决定再去找有根谈谈。

有根好几天对仙月都是不冷不热的，更别说夫妻间的交流和沟通了，仙月硬着头皮找到有根说起这事，却招到了有根的冷嘲热讽。

有根坐在床上，板着个脸，不阴不阳的问仙月：“什么事？又想着要花钱的事？”

仙月急了：“什么事？养猪的事，你得跟你爸妈说一声去。”

有根冷笑：“说一声？怎么说？本来家里是很支持我们的，被你这一闹，现在好了，他们在一边看热闹起来了。”

仙月想不到有根会把这些家庭矛盾全部归结到自己头上，她盯着有根，似乎要从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脸上找到点什么，但她失望了，有根除了冷脸相向，把一切责任全推到她身上外，从他脸上根本找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

仙月还不死心，又问：“那猪还要不要养了？”

有根没好气的说：“养？我也想养，但钱在哪里？没有家里人的支持，什么事情办得成了？”

仙月见有根说话有了点活动的余地，便温柔的把整个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幽幽的说：“那我们先借点，小打小闹一段时间再想办法？”

有根依旧是得理不饶人，气呼呼的说：“借，向谁借，这刚开始也得千把块打底呢，谁有那么多钱借给咱们？”

仙月想想也是，这一下就借着上千数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呢？再说了，就是借成了，要这一养下来亏了本，那该怎么办啊？仙月想着想着，就害怕起来，额头上竟冒出了不少的汗珠。

富贵荷花不支持，借钱又不敢，有根夫妻两人的生活一下子又回到了刚结婚时的起点上，依旧只能是日出劳作，日落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