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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你舍得丢下我一个人走呢? 这是一个困扰了杜雅君十数年都无法释怀的问题,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用右拳重重地捶打着额头,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和苦痛都从脑海深处捶出来一般。 天空明显地又暗了许多,满布的深浅不一的乌云边沿泛着奇怪的亮光,好像是一副拙劣的水墨山水画。飘渺的白雾越来越厚重地在山林中缓慢地穿梭,蜿蜒的山路上,探头探脑地伸展着一些似乎不怀好意的虬枝。 整座山闷热得没有一丝风,也静默得听不到半点声音,一种孤寂的恐惧感从杜雅君心底滋生出来。她突然有点害怕其他人会因为天气不好而改变了原计划,不会上山来了。这种莫名的担心令得她一阵慌乱,返身到自己的包里拿出了手机,手机没有信号。 也许鲁滨逊当时被海难抛到荒岛上就是这种感觉。 杜雅君胡思乱想地举着手机来到窗边,随手推开了窗户,手机还是接收不到信号,却有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她迅速地变换了好几个方向,信号就像故意在跟她作对一样,手机屏幕的左边依然是一片空白。 怎么办? 怎么办啊? 他们一定是因为打不通我的手机而没法通知我。 我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呢? 就在杜雅君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几乎要变作绝望时,她眼角的余光倏忽捕捉到山路的尽头两个闪动的黑点。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将手机插到牛仔裤口袋里,双手用力地抠着窗框,尽量伸长了脖子,极目远眺。 是的,没错,那两个黑点是两个登山的人。他们的身影在树枝的缝隙间不断向山顶移动,以杜雅君的眼力,再加上其中一个浑身雪白的人影那随着身体运动上下跳动的长发,她判断出两人中一定有一个是殷雪凝。一抹会心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她放松了全身的肌肉,懒懒地倚靠在窗边。 我就知道,即使所有的人都丢下我,雪凝也不会的。 在杜雅君这一生中,除了她母亲,她觉得能够真心对待她的人就只有殷雪凝,而且她相信,殷雪凝会一直把她当作最要好的朋友。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殷雪凝第一次向她伸出友谊之手时,她的那种眼神,那乌黑、闪亮的眸子深处闪现着一种柔情——那是一种她在母亲眼中才能体会到的温柔。多年后,她回想到那一刻时,深深地感受到,虽然命运对她来说是残酷的,却又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份眷顾。 由于杜雅君的经历和她的成长环境,她的穿着在班上总是最寒酸的,学习成绩也老是落在最后,可这么多年来,殷雪凝从来都没像其他人那样歧视过她,相反,她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安慰和帮助。 也还是殷雪凝,在杜雅君最彷徨的时候发现了她的运动天赋,在殷雪凝的鼓励下,杜雅君勇敢地报名参加了校武术队,并在县一级的武术比赛中取得了比较优异的成绩。从那以后,杜雅君不再像从前那样悲观失望,对生活也有了一定的信心。 …… “开门!开门!有人在里边吗?”殷雪凝清越的嗓音从楼下飘上来,打破了老教堂的沉闷。 杜雅君收回了飘飞的思绪,做了个深呼吸,探头朝楼下高喊:“有,在呢。雪凝,你稍等,我就下去开门。” “哈……雅君,我就知道有人提前来的话肯定就是你。”殷雪凝抬起头,热得红扑扑的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你快点,累死我了。” 杜雅君微笑地点点头,转身飞跑下油漆剥落的木楼梯,空旷的脚步声在老教堂高高的穹顶中回荡。一线微弱的天光穿过教堂里特有的彩色玻璃,在门厅里宁静地投下一些模糊的光斑。她一步跨进七彩的光芒中,费力地拉开了沉重、高大的木门。 在大门喑哑的“咯吱”声中,殷雪凝像一只快乐的小白鸽,带着银铃般的笑声扑了进来,一把搂住了杜雅君的脖子:“雅君,见到你好开心啊。你还好吗?工作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到的这儿?……” “好了,好了,雪凝,看把你高兴得?”齐子健爱怜地看着兴奋的殷雪凝,“咱们先进去歇会儿再说吧。” 杜雅君挽起殷雪凝的胳膊,顺手接过了齐子健右手中提的大包:“是啊,先喘口气,洗把脸。” “嗯。”殷雪凝蹦蹦跳跳地冲进了浴室,“子健,帮我把毛巾拿过来。” 齐子健从旅行包里找出毛巾,对杜雅君笑着耸耸肩:“你看看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你快给她送去吧。”杜雅君也不多话,提上所有的行李独自上楼了。 洗过脸,殷雪凝和齐子健脸上暑热的痕迹渐渐褪去,两人打打闹闹地上了二楼。殷雪凝扯开嗓门喊道:“雅君,在哪间房呢?” “这边呢。”杜雅君的声音从左手边第三间房间闷闷地传了过来。 殷雪凝拉起齐子健的手:“那间房啊?那副油画还在不在?” 还没等杜雅君回答,殷雪凝就闯进了房间,直奔壁炉边挂着的那副油画。那是一副意大利绘画大师卡拉瓦乔于1606年所作的《莎乐美》的复制品。尽管殷雪凝并不喜欢卡拉瓦乔画作那现实主义的阴郁风格,可从小接受过绘画训练的她还是非常欣赏卡拉瓦乔对人物表情描绘的细腻笔触。特别是铜盘中约翰的头因失去血液而变得苍白干枯,以及莎乐美那看向别处的双眼中蕴涵的丝丝悔恨,更是被画家的神来之笔刻画得惟妙惟肖。 “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这副画呢?”齐子健叉开两腿,凝神看着墙上那副油画,“怪吓人的。” 殷雪凝撇撇嘴:“你当然不懂啦,这是艺术。” “哦,艺术!嘁!”齐子健斜睨着殷雪凝,好像在故意气她。 殷雪凝嗔怒地转过头,看到齐子健的表情,又嫣然一笑:“哼!我才不跟你这不懂艺术的人一般见识呢。” “本来嘛,我又没说错,你让雅君看看这副画是不是有点吓人。”齐子健求助似的看着杜雅君。 杜雅君淡然地抬头看了油画一眼:“我也不懂,不过……” “不过什么?”殷雪凝拽过杜雅君,“咱们不跟他说了,你累了一天了,让他来收拾吧。走,咱们姐妹俩到别的房间去聊聊。” 齐子健无奈地看着殷雪凝和杜雅君离去的背影,苦笑着蹲下身,打开了旅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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