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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甬道,很长很长,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空间里,向辉感到十分害怕。四周,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空旷的脚步声,以及这些声音撞击到墙壁,混合在一起的回声。他早就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可一股奇怪的力量却推搡着他,霸道地不允许他停下。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气味,淡淡的,撩拨着人心底里的恐惧和某种欲望。向辉用力煽动鼻翼,好像在品味这种气味,既熟悉又陌生。他仍在前进,走向未知的深处,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这样走多久,是永远还是瞬间。 这是哪儿? 我怎么感觉像是来过这儿? 向辉感觉惊恐在加剧,他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问题,向着面前黑暗的虚无提问。没有人回答他,也不会有人回答,他非常清楚。他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减轻一点恐惧的压力。 非常突然地,遥远的甬道尽头出现一星亮光,蓝幽幽的,很稳定。向辉的心蓦地一阵紧缩,他感到自己仿佛知道了,那光线中笼罩着什么。他苦思冥想,念头却转瞬即逝,如同一只狡猾的兔子,在密林深处与猎人玩着危险的捉迷藏游戏。 危险? 难道那美丽的光晕中蕴藏着莫名的危险? 恐惧在膨胀,无止境地膨胀,犹如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挤得向辉的胸腔一阵阵胀痛。骤然间,他有点担心,担心恐惧的气球随时会爆裂,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他无可预知。双腿还在不知疲倦地交替前行,真的没有疲倦的感觉,就像那两条腿本就不属于他。 此时,向辉才觉得惊讶,他实在不明白,仿佛走了好几个世纪的两条腿,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累。尽管身处在化不开的黑暗中,他依旧本能地低下头,向自己的双腿看去。什么也看不到,这是必然的结果。他苦笑了笑,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在苦笑,因为他同样感觉不到自己的嘴角在牵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的这儿? 疑惑越来越多,可向辉却愈发糊涂起来。他猛抬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那神秘的蓝光已近在咫尺。浅海中的阳光般的蓝色光芒,十分的柔和,仿佛笼罩了天地,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向辉双眼中渐渐浮上一层迷醉,不由自主一步跨进了蓝光的范围。一间巨大的房间,在光线中纤毫毕现。面前空荡荡的大房间,令他想起了什么,但仍不可捕捉。奇怪的是,他发现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半圆形的高大穹顶,使得人有如置身在一座密闭的坟塚之中。 就在不知所措间,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向辉肩头,很冷的一只手,冰寒彻骨,浸透重衣。他浑身肌肉抽紧,变得石头般僵硬,大张的嘴里,一声惊叫被凝固的舌根封冻在咽喉口。窒息令的他双眼突出,贲张的鼻孔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极了一条被人悬挂在半空,濒死的狗。 那只手在向辉肩头动了动,加大力道,将那具坚硬的躯体生生掰转了过去。恐惧已无可遏制,在向辉身体里横冲直撞。他试图阻止身体的扭转,却根本无法做到,甚至连闭上双眼的可能也没有,他只能面对,面对那只手的主人,面对未可知的、更强烈的恐惧。 转动极其缓慢,这似乎是那只手故意的,不管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向辉感到,对方正在恶毒地希望他在恐惧中煎熬得更久,就好像密闭的大锅里,沸水中痛苦翻腾的活虾。终于,漫长的旋转到了尽头,此刻的他,渴望恐惧也能到达尽头。恐惧的尽头是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就算是死亡,他亦无所畏惧了。 然而,向辉发觉,他错了。恐惧的尽头原来是惊喜,让他头晕目眩的惊喜。肌肉和精神同时放松,他的脸上漾起一抹微笑,虽然看上去还很不自然,但那至少是一个代表轻松的笑容。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是齐子健、李品、龙卓鸣和顾宏伟,挨着齐子健的,是手拉着手的殷雪凝和杜雅君。 “来的时候,你一定感到很孤独、很害怕,对不对?”还没等向辉开口,齐子健便语速缓慢地询问他,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有点失真。 “我……是、是的。”向辉起初想要否认,可在六双眼睛的齐刷刷的注视下,他微微垂下头,承认了。这一刻,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无法确定。 “我们来的时候,也一样很恐惧。”殷雪凝说,目光直直的,毫无阻滞地与向辉的目光对接。 怪异的感觉逐渐强烈起来,向辉越来越明显地感到有哪儿不对,一种新的恐惧,轻飘飘地,在他血管里流淌。他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李品“嘿嘿”地笑了,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向辉,我们等了你很久很久,你也是时候加入我们了。” “加入……你们?”向辉不解,他眨巴眨巴眼,目光滑溜溜地扫过那六个朋友的脚尖。猛地,他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了,恐惧重又变得沉重,压迫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他们都在飘浮,他的六个朋友全都漂浮在他面前。怪不得他一开始就感到有什么不对头,原来,因为他们的漂浮,他们所有人都显得太高了,足足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你们、你们……” “向辉还是那么敏感,他这么快就发现了。”龙卓鸣怪声怪气地笑起来,然后,大家一起跟着笑,笑得脸色发青,笑得双眼血红,笑得一些深红色的液体从他们的七窍中流出来,一滴一滴,无声地坠落在脚下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这时,被恐惧纠缠着的向辉,认出了他置身的这间大房间。它就是那间大厅,白鹭山巅老教堂的那间大厅。朋友们的身体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一点点碎裂,笑声搅动着血肉,在他身旁飞速旋转。面前空出的一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十字架,巨大的十字架像是铁铸的,锈迹斑斑,更可怕的是,它是倒置的。光秃秃的十字架上什么也没有,却散发着摄人心魄的邪恶。 “不不不,你们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辉喘息粗粝,声音细若游丝,朝面前混合着浓烈血腥味的邪恶空气发问。 “他们都死了,现在就剩下了你。”一个粗旷沙哑的声音,在高高的穹顶间回荡,“你们的血誓将我从地狱中唤醒,可你们却没有遵守诺言,让我在这冰冷的老教堂里空等了这么多年。这是对你们的惩罚,不遵守盟约的人就得死。哈哈哈哈……” 我们没有遵守诺言。 我们让他空等了十几年。 他是什么? 向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就要爆开了,在恐惧的挤压下,柔弱的血管壁已经难以承受那种巨大的压力。 仿佛能读懂向辉的心思,那个声音停止了疯狂的笑声:“你不用知道我是什么,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实现你们的诺言。” 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流到向辉唇边,他尝到了涩涩的咸味。声音,仍然破碎,犹如婴儿呀呀学语。徒然,整座老教堂震动起来,脚下的地面迅速塌陷。向辉只感到脚下一空,他的身体以加速度向下飞坠…… “唔——”向辉闷哼着坐起来,摇得那张老式架子床“咯吱”作响。他喘息未定,浑身早被冷汗湿透,稀稀落落牵着几根血丝的双眼中,惊慌失措的目光来回逡巡。 窗外,天光微明,传来被窗玻璃阻隔的雨声。 向辉看看床头的闹钟,还不到七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倒头又躺了回去,头脑清醒得可怕。他早就感觉到,这段时间业务的不顺利,上周过马路时差点被车撞到,包括前几天一个跳楼自杀的人突然摔在他面前,吓得他三魂七魄差点出壳,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什么。 十几年了,竟然都忘我们了小时候老教堂里的血盟。 对了,妈妈还独自躺在医院里呢。 一股闷气阻塞在在喉头,向辉长叹了一声,翻身起床。他还得给得了急性肾盂肾炎住院的母亲做早餐,母亲嘴很刁,吃不惯外边的东西。他急匆匆洗漱完,熬了一点粥,提去了医院。 与母亲同病房的中年女人已经出院了,狭小的病房里就剩下了母亲一个人。向辉到的时候,老太太还没醒,侧着身子,睡得很沉。他在旁边那张床上坐下,蔫蔫的,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出神。 眼睛久久盯着一个地方,有点干涩。向辉刚想转动一下眼球,那一霎那,母亲突然睁开眼,直挺挺坐了起来,有黄色和绿色的光在她眼中闪烁。 向辉大吃一惊,头本能地向后一仰,差点倒在身后的床上。这时候,母亲说话了,声音浸透了诡异:“别忘了你们的誓言,回去老教堂吧。” 一声惊呼还未出口,眼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母亲依然躺在床上,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张开混浊的双眼。惊恐万状的向辉,突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妈,您……刚才说什么呢?” 老太太有些诧异,略微浮肿的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什么说什么啊?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你坐在那儿发呆,怎么了?” 向辉努力调匀了气息,忽地觉得,母亲迷茫的双眼后边,似乎隐藏着一丝闪闪烁烁的诡谲:“没……没怎么啊。妈,你快点去洗脸漱口,粥要趁热才好喝。” …… 从医院出来,向辉失魂落魄。他完全明白了自己和那六个朋友的危险处境,他要救自己和大家,那么他们就必须回去,必须兑现他们当年的誓言。他想到了顾宏伟,他这人人缘极好,而且又一直都跟大家保持着联系,由他出面组织是最好的。可他又决不能把原因告诉他,他知道依顾宏伟的性格,非但不会帮他组织这样一个聚会,还会骂他太迷信。该怎么说才好呢?他沉思良久,忽地眼前一亮,掏出手机,拨下了顾宏伟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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