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办公室里,编辑小唐一边抽着烟一边向同事们诉着苦,“这婚看来还是别结的好,你们看我,三天两头的不得安宁,真是自讨苦吃啊。” 惜蕊一手拿着稿纸,一边笑着看着小唐打趣说:“婚还是得结,不过还是晚婚的好。你老婆年纪太轻,受点气算什么呀!你没看见陆祥,还不是三天两头的就闹。” 小孟插嘴说:“曹姐,听说你追过陆祥噢!真有这回事吗?”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听谁胡诌呢?” “我可没胡诌,是老顾头说的。”小孟端着茶杯,一边喝着水,一边走到惜蕊身边说:“不过陆祥是真的不错,是个女的都会爱他的。” “我可不会。”惜蕊放下手中的稿子,很认真地说:“这个老顾头,闲着没事就乱造谣。说实话,小孟,我倒发现你有些问题,快向大家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暗恋陆祥了?” “暗恋又怎么了?现在都九十年代了,谁没有恋爱自由啊?”小孟笑着,“曹姐,我觉得你和陆祥挺般配的?你们差不多是一起进的报社,咋就没来电呢?你这么漂亮,他又那么帅!” “小孟,你咋知道人家不电呢?”小唐说:“那次陆祥在酒店请大家吃喜酒,惜蕊没吃到一半就走人了,你们说这里边有没有问题呢?” “我那是头疼。唐树,你可别学老顾头造谣啊。” 惜蕊正说着,陆祥背着摄像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惜蕊面前,“刘总编让我们一块去石景山采一个新闻。你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陆祥边说边又走了出去。大家都抿着嘴偷笑。 “看,还说不来电?”小孟调皮地说:“刘编倒会送人情,有新闻就让你们两个一块上阵。” “去,别瞎说了。要让小莉知道了还不扒了陆祥的皮?”惜蕊一边胡乱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陆祥一块出去采访了。 坐在采访车上,陆祥和惜蕊一句话都没有。陆祥坐在驾驶室里娴熟地开着车,一个劲地抽闷烟。惜蕊坐在后座上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眼睛有些湿润。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了陆祥?惜蕊一想起这个问题就会立即转开,然而这已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因为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暗恋陆祥,每天见不到陆祥心里都会觉得空当当的,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为什么陆祥从来都没注意过自己,为什么他们就是始终不来电呢?她努力捉摸着自己和陆祥从认识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可就是理不出头绪,好像陆祥也对自己有过意思,可谁又都没把那个字说出过口。 那次在燕京饭店吃饭,陆祥一边喝着酒一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当时就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有电灼在身上一样,滚烫滚烫的。“小心点。”陆祥抓住她的手,替她扶好差点被她碰翻的酒杯。那不是陆祥第一次碰到她的手,可她却是第一次感觉到陆祥的手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柔,甚至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难道那不是陆祥在向她传递爱情的信息吗?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问个明白,她怕,她怕说穿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陆祥打破沉默,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 “嗯?你跟我说话?”惜蕊感到一丝感动,还有一丝惊喜,“不,你看上去很大男人。” “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陆祥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不提了,提起来就烦。” “小莉又跟你吵架了?” “她脾气太坏。结婚前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的。” 惜蕊同情地看着他宽阔的肩膀,“也许是年纪太轻的缘故,再过几年就不会这样了。” “她是被家里惯成这样的。要不是家里一直催着我结婚,我根本就不会娶她的。” 惜蕊默然地盯着他的背,“你很爱她吗?” “以前应该有吧,但现在一点都没有了。我现在很烦她。” “你是不是爱上别的女孩子了?”惜蕊试探性地问着,等话出口了她又开始后悔自己的问话太露骨太大胆了。 “爱上别人?”陆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惜蕊一眼,“你觉得我还配被别的女孩子爱吗?你看我这副熊样,还有谁会爱我?” “……”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一个女孩。可是……” “可是什么?”惜蕊急切地问,她很希望陆祥说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她自己。 “可惜我跟她注定不会有结果。”陆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她一点都不知道我喜欢她,而且看得出来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你有问过她吗?” 陆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从石景山采访回来已近黄昏。由于这篇稿子明天一早就要见报,他们又赶回报社加班。 已是深夜十二点钟。陆祥从楼下买了外卖进来,递给正伏案工作的惜蕊,“先吃点夜宵填填肚子吧。” 惜蕊从他手里接过小笼包子,温情脉脉地望着他,“你呢,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还不饿。”陆祥长吁了一口气,“心里的事太多,吃不下。” 惜蕊硬是递给他一个包子,“这怎么行,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惜蕊边说边拉开身边的凳子,“站着干吗?坐下来慢慢吃。” 陆祥在惜蕊身边坐下,“嗯,杭州的小笼包就是香。赶明儿我要失业了,也去开家杭州小笼包子店。” “好啊,你要开的话我去替你帮忙。别忘了我是浙江人。”惜蕊无意间瞥了一眼陆祥,却发现陆祥正默默地盯着她看。 惜蕊的脸霎时红了,从外卖盒子里又捏出一个热包子递给他,“吃吧。” “我想喝点酒。能陪我喝两口吗?”陆祥怔怔地看着惜蕊。 惜蕊避开陆祥的眼睛,继续埋头写着稿,“你下楼去买吧。一人两瓶。” “白的还是啤酒?”陆祥温柔地问。 惜蕊无意识地抬起头,正好碰到陆祥凑过来的脸。她发现陆祥的脸已经微微发烫。“我喝不了白的,还是啤酒吧——你也喝啤酒吧,白的太伤身了。” “好。”陆祥冲她露出友善的笑容,“还想吃点什么?楼下这会还有卖烤鸭的,你来不来点?” “你还不知道我不吃禽鸟类吗?随便买些零嘴就行了。”惜蕊淡淡地说。 十分钟后,陆祥拎着啤酒和一包羊肉串、豆腐干之类的小吃回来了。“来,先歇会儿。”陆祥边说边在桌上铺开了两张旧报纸,把羊肉串、豆腐干、啤酒等放满了整张报纸,麻利地打开啤酒瓶,递给惜蕊一瓶,“来,咱先碰一杯。” 惜蕊举起酒瓶和陆祥碰了一下,“为咱们的友谊,为咱们的事业干杯!” “嗬,你还挺能喝的。” “一瓶两瓶不在话下。你呢,能喝多少?” “喝啤酒还不跟喝水一样?”陆祥抓起一根羊肉串就往嘴里塞,“来,吃羊肉串,吃了能美容的。” 惜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羊肉串,“北京的羊肉就是跟南方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南方的羊肉有股骚味,还是北方的羊肉好吃。”陆祥盯着惜蕊,“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要不你先回家吧。”惜蕊提起酒瓶和陆祥碰了一下,“回去晚了小莉又要发脾气了。” “甭理她。爱发不发。”陆祥大口喝着酒,“惹急了我,跟她离婚!” “别说气话。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啊?”惜蕊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过不去的?相互让着点,日子还得过下去的。” “我跟她已经是没法过了。惜蕊,我——我现在真他妈的后悔和她结婚,她太不好侍候了!” 惜蕊喝着酒,忽然盯着他问:“是不是真的心里有了其他人?” 陆祥没有回答,举起酒瓶又和她碰上了,“喝酒!” “你还是先回去吧。报纸的事我来处理。” “图片的事你处理得了吗?”陆祥看着他干笑着,“别在我面前逞强,这图片的事少了我还真不行——咱们玩个游戏解解闷吧——你会不会划拳?” 惜蕊摇了摇头。陆祥无奈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那我出个数学游戏给你做吧。你先在心里想好一个数字,想什么都行。” 惜蕊有些纳闷地看着他的脸,“就这样?” “想好了没有?”陆祥通红的脸挂满了惬意的笑容。 “想好了。”惜蕊犹豫了一下说。 “现在你再用这个数字乘以二,好了吗?” 惜蕊点了点头,“你到底卖得是什么关子?” “现在是几位数了?” “两位数了。”惜蕊边咬了一口羊肉串边说。 “那么现在你再把这两位数相加,然后再告诉我现在是几位数?” “一位数。” “再乘以八,是几位数?” “两位数。” “再把这两个数字相加,是几位数?” “一位数。”惜蕊边回答着边不解地望着陆祥,不知道他耍的是什么玩意。 “最后的结果是六,对不对?” 惜蕊怔怔地望着陆祥,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吗?快告诉我。” 陆祥笑而不答。“现在我在心里想一个数字,你出题,让我猜好吗?” “乘以六,是几位数?” “两位数。” “再乘以八,是几位数?” “两位数。” “再相加,是几?” 陆祥笑着喝了一口酒,“你先告诉我是几?” “十二。” “九。” 惜蕊有些傻地看着陆祥,“怎么会是九?按照你刚才的逻辑应该是十二呀。你心里想的数是什么?” “是六。你心里想的呢?” “是七。陆祥,你快告诉我这里边到底有什么窍门?” 陆祥笑而不语。“喝酒。” “你倒是说呀,快告诉我究竟有什么窍门。”惜蕊替陆祥打开另一瓶啤酒:“说呀。” 陆祥只是笑,“自己慢慢悟吧。” “说嘛!”惜蕊用指尖点着陆祥的鼻子,“不说我就不陪你喝了。” “还是北大的高材生呢,自己悟。” “自己悟就自己悟。”惜蕊咬着豆腐干,“你这人有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陆祥目光灼热地盯着她。 “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你呀,你也有意思。”陆祥指着惜蕊的脸笑着说。“咱们来对诗玩吧。” “对诗?亏你还有这雅兴?还是赶快收拾了写稿吧。” “不急,现在离发稿的时间还有几个钟头呢,先玩会吧。” “没想到你还这么孩子气,怪不得小莉跟你吵。” “来吧。我先出题:白日依山尽,下一句是什么?”陆祥醉意澜珊地看着她,“下一句是什么,快说。” “拜托,这么小儿科的问题还是别拿出来说吧。”惜蕊瞪大了眼睛,“你真的很有意思。陆祥,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还这么有趣?” “那是,有趣的地方还多着呢。你没发现是你自己不够细心,从来都没把我当回事儿。” 惜蕊与陆祥四目相对。她听出陆祥话中有话,连忙掉转过头,“喝酒。这酒喝得过瘾。” “惜蕊,我……”陆祥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惜蕊没有推让,只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流遍全身。正当她陶醉其中时,陆祥的手又突然抽了回去,“知道吗,今夜里看起来特别清秀,特别迷人。” 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小莉打过来的。惜蕊能听到小莉在电话里的骂声。陆祥捂着话筒怕被她听到,接完电话后就把电话线拔了。 “你还是回去吧。”惜蕊收拾起桌上的垃圾,“这儿有我一人盯着就行了,你那些图片我会交给小杭排版的。” 陆祥犹疑地注视着惜蕊的眼睛,想说什么却没有往下说,“那好,我先走了。你把灯都开着,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惜蕊“嗯”了一声,送陆祥到楼梯口,眼里噙着泪花。 凌晨,惜蕊把文图交给排版员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她的眼前不断闪现着陆祥英俊硬朗的面庞,其实晚上她好想让陆祥留下来陪她,只要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她就会感到温暖,可她知道这是错的,陆祥是属于小莉的,自己算什么,能和小莉比吗?她好委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陆祥,更不知道这份爱将该何去何从,迎面拦过一辆开往回家的的士,听着司机放着的《甜蜜蜜》,她的心酸痛到了极点。 “小姐,给。”司机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谢谢!”惜蕊哽咽着接过面巾纸,陆祥英俊的面庞迅速在她眼前闪过,这张脸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自己,而且以后也不会属于自己,永远,永远。她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早点向陆祥表白,后悔!外面飘起了零零落落的雪花,惜蕊不听司机劝告,执意把车窗打开,让雪花在她身边肆意飞舞,心凉到了极点。她有点怀念与小朱的日子,是不是想找个男人结婚了?她问自己,真的爱上陆祥了?她不敢深究,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想让自己模糊一点,再模糊一点,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和着泪水,落到她的嘴角,有点咸,还有些涩。 “小姐,现在该怎么走?” 司机的话把她从愁肠百结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有些微醉地看了一眼窗外,慢慢关上车窗,极不情愿地拉开车门,疲软地钻了出去。 “小姐,你还没给钱呢。十八元。” “噢,”惜蕊回过神来,从包里掏出两张十元纸币递给司机,“不用找了,谢谢!” 惜蕊任浑浊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一步一步地往自己住的地下室方向挪着。她怕见到关心她的胡安和大山他们,更不想让他们见到她的泪水。在拐弯处,她用衣袖悄悄将满脸的泪痕轻轻擦去,定了定神,往前走着。“就是她,就是这娘们!”一个呼哨响后,五六个小地痞模样的男人从前后左右向她包操了过来,将她围在了中间。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惜蕊下意识地抓紧手袋,“走开,走开!”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流着胡子的小地痞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着,“干什么?老子几个想陪你玩玩!” 惜蕊认出这个小地痞就是上次在王府井打胡安的流氓中的一个,冷冷地盯着对方,“我认识你!赶快叫你的人走,否则我就要叫人报警了!” “报警?你以为我们几个怕了?”小胡子嘿嘿笑着,“老子几个上次被你们整得天昏地暗,这次就是寻仇来的!” 惜蕊刚要叫,嘴巴就被另外一个小地痞给堵上了。“别动,再动老子就放血了!”惜蕊刚喊出一个“救”字,一把明晃晃的刀刃就架在了她脖子上。 “快,带走!老大有赏!”小胡子命令着。五个小地痞一拥而上,拉着惜蕊拖向胡同口的一辆破的上。 胡安的出现令事态有了转机。地下室厕所的下水道堵了,他只能披衣上来找厕所,没想到一出胡同口就看见惜蕊被绑架的事。“站住!你们放开她,听见了没有?”胡安赤手空拳地赶上来,与歹徒进行着激烈地斗争。惜蕊看见歹徒在胡安的胸口捅了一刀,鲜红的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在她煞白的脸上。她眼睛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