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曼莉乘坐的班机和我乘坐的班机都正点到达。她所乘那班飞机的客人，在我出港时已经散尽，她也肯定不会停留在机场。不过，我还是不自禁地在机场的出港大厅里转了几圈儿，想象着曼莉会不会因什么意外情况滞留在机场里。结果是，半个小时过去，没有见曼莉的影子。
    从机场到市区，我没坐大巴。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是想一路上和出租车司机了解一些情况。坐出租车的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在车中什么都聊，有的甚至什么事都做，出租车司机可谓见多识广。他们不仅是所在城市的活地图，而且可以称为所在城市的万事通。
    “师傅，您开出租多久啦？”我问。
    “六年了。”
    “那您对南昌的社会各方面情况肯定很了解了。”                                  
    “很了解谈不上，只能说对这里的大致情况知道一些。嗨，还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师傅，我还就想听点儿乱七八糟的。”
    “嘿嘿，你想听哪方面的吧？”
    “卖淫嫖娼的事多吗？”
    “你是想找小姐吧？”
    “啊，啊，是吧。想找。”
    “嗨。那你说想找小姐就是了，干吗说卖淫嫖娼啊？自己做的事还说的那么难听干吗？"我是胆胆怯怯地说出自己想找小姐，害怕遭司机的白眼，却不料司机倒批评起我来了。既嫌我绕弯子，又怪我的说法不雅。
    “啊，我是不好意思直说。”
    “看样你不经常找小姐吧？”
    “嗯，不经常。”
    “人家经常玩儿小姐的可不像你这样羞羞答答的。刚一坐进车里，就心急火燎地说，嗳，先生，哪个宾馆小姐牌子靓就去哪个宾馆。还有的告诉我，只要有小姐的地方，宾馆条件好赖都没关系。更有不在乎住宿条件的，只要小姐便宜就行。我们呢，就按照客人要求，把他们送到他们满意的地方去。很多时候，客人对我们领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小姐半信半疑的，就让我们等在宾馆门口。等他们自己证实了的确有小姐的时候，才满意地和我们结账，再另外给一点儿小费。”
    “那你们对这里什么地方有小姐、小姐长的好坏、价格的高低都掌握得很清楚啦？”
    “差不多吧。你想要什么样的？”
    “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都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小姐？”
    “这呀，不用说。你想都想出来了。肯定是越高级的地方小姐越年轻漂亮呗。五星级宾馆里的小姐肯定比四星级宾馆里的小姐好，四星级宾馆里的小姐肯定比三星级宾馆里的小姐好，三星级宾馆里的小姐肯定比没星级宾馆里的小姐好。可是钱也是越好的越高哇。在桑那浴室和按摩中心的小姐也是一样。越高级的地方小姐越年轻漂亮，价格也越贵。当然服务也就越周到，玩儿的花样也就越多。”
    “那都要多少钱呢？”
    “五星级宾馆和高级桑那浴室的小姐怎么也得800呀。往下就是六七百、四五百、三四百、甚至一二百元。”
    “啊？那么贵呀！”
    “小姐的质量不一样，环境不一样，享受的程度也不一样呀。你要想便宜，二三十元、三四十元的都有。”
    “那是什么样的？”
    “发廊的，小澡堂的，城边儿农村的。丑的、老的、没性感的。价格便宜，三五分钟、十分八分完事儿。甚至连衣服都不用脱，站着就把事办了。”
    “这些小姐都有生意吗？”
    “生意火着呢。钱多的人去高级的地方，钱少的人去差点儿的地方，没钱的人花个三四十块钱也能乐呵乐呵。正常的男人谁不需要这个？别看女人为了挣钱，她们也需要哇。男人为了满足需要，女人又满足需要又挣了钱，你说，这行当能不火吗？”
    “女人干这个也是为了满足需要？”
    “你以为现在女人干这个仅仅是为了挣钱？才不是呢。她们干这个是乐乐呵呵挣钱，挣了钱乐乐呵呵。坐我车的小姐没有一个嫌弃干这一行的，都高高兴兴地干，高高兴兴地玩儿，高高兴兴地挣钱。干几年，卖几年，乐呵几年，挣的钱足够一辈子活的了。哪像我们，从早到晚，驴似的累死累活，扣除份儿钱，扣除修理费，扣除保险、税、养路费，再交了罚款，剩不了什么钱了。人啊，还真别讲什么可耻好看。活着或者说生存是第一位的。连活都难活，还能有什么面子？你看街头路边儿趴在地上摆个缸子要饭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年轻时哪能想到会有今天？看到他们今天这个样子，谁不怕自己的明天也像他们的今天一样？趁年轻，只要不偷不抢，做两相情愿的事能挣点儿钱干吗不挣？这些做小姐的，也算想开了。”
    “你说这有老婆的人，不管年轻年老的，怎么还找小姐呢？”
   “你说过去那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让太监领着偷偷摸摸溜出皇宫逛妓院呢。那为啥？要的就是那份儿刺激。女人这玩意儿，完全属于你就不新鲜了。前几天有个伙计坐我的车，刚坐下就结结巴巴地让我给她找小姐。我看他瘦得像竹竿似的，就和他开玩笑说，兄弟这身板儿还玩儿得动小姐吗？他说：'你，你说这，这......哈这怪不,不......怪,跟,哈......跟老,老婆就不......不行,跟,哈就跟,跟......小姐就,就哈就行。跟哈......跟老,老婆十......十天半月一次都不、不行，跟哈......跟小、小姐一晚、晚上做两、两三次都、都哈......都行。'实际上这伙计说的是实情。干这事呀，不仅仅是生理的需求，在很大程度上是心理的需求。老婆整天在身边都麻木了，都腻歪了。心理上一不新鲜，生理上自然就没了反应。换成小姐可就不一样了，新鲜又刺激。不行也行了。”
    “你说，这么多女人卖，这么多男人嫖，这社会上还有多少好人呀？"我想听听这位'的哥'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怎么的？女人卖男人嫖就不是好人啦？他们除了满足这方面的需要外，哪坏啦？哪也没坏嘛。都是好好的嘛。这还不算，这小姐们为减少犯罪还做出了贡献呢。”
    “什么？小姐们为减少犯罪还做出了贡献？”
    “这几天你看报纸上有一篇文章了吗？说现在的强奸犯罪少了，是因为街头性用品商店多了。其实这是瞎掰。这几年强奸犯罪少了，是因为小姐多了。花个三五十块钱就能舒舒服服地打一跑，谁还冒那个风险去强奸？又遭反抗，又怕抓。玩儿不好不说，被抓住还要蹲大牢。你说，这小姐是不是为减少犯罪做出了贡献？”
    “这......"
    “还有，小姐们间接为减少犯罪作的贡献就更多了。你想想，全国的小姐得有多少？上百万没问题吧？她们每个人一年就算挣十万块钱，这十万块钱能养多少人呀。假如小姐养的这些人没有这样的生活来源，他们不就得想其他办法活着？这其中很多人正道走不通，肯定就得想其他邪门歪道，那犯罪不就增多了吗？城里和城边儿都有这样的情况，两三个小姐卖，一两个男同乡既保护她们，又给她们做饭，洗衣服，或当经纪人，就是通过熟人介绍客人。她们都活得好好的。不伤害社会，也不伤害他人。还把家里的人养了起来。如果小姐们不能卖了，靠他们活着的男人没了生活来源，难说他们不偷不抢不干坏事。”
    “的哥”说的这番话我怎么有点耳熟？啊，想起来了，柳叶跟我说过。当时虽然觉得这有点儿奇谈怪论的味道，但仍觉得柳叶这说法很新鲜，很独到，觉得这卖淫女还真有点儿头脑。听了这'的哥'的话，我才明白，这样的认识不是出于柳叶，而是在社会的某些阶层已经形成了共识。
    “哎，先生。咱俩光顾聊了，你到底要去哪呀？”出租司机问我。
    是呀，去哪呢？凭曼莉的长相和她过去的经历，差的地方她肯定不会去的。她去的地方，最起码也得是三星级宾馆或条件最好的桑那浴室。南昌即便是省会，三星级以上宾馆和条件很好的桑那浴室也不会很多的。我一天找一个地方，十几天怎么也能全找一遍。
    “啊，三星级以上宾馆随便去一个吧。”我对司机说。
    “行啊。你老弟档次不低呀。”司机羡慕的看我一眼。
    几分钟以后，出租车在一家四星级宾馆前停下来。下车时，司机笑眯眯的看着我说：“老弟，这儿的小姐可厉害呀，你可悠着点儿，注意点儿身子骨哇。”
    我没说什么。只是向他点点头儿，笑了笑。
    在宾馆服务台登了记，最便宜的房间又打了八折住一天还三百六十多元钱。虽然我现在经济上不困难了，但找曼莉不知道要找多长时间，尽量节省还是应该的。
    我走进房间最多也就十分钟，正在卫生间洗脸，电话铃响了。我没立即去接。我想一定是对方错拨了号码。我既没和任何人联系，这里也没一个人和我认识，怎么可能我刚一进来就有人给我打电话呢？我照洗我的脸，照刷我的牙。奇怪的是，这电话我不接，铃声就一直响个不停。
    我从卫生间走出来，想着电话可能是找在我之前住在这个房间客人的，那就告诉对方一声那人已经走了，免得电话铃声响个没完没了。
    “喂......”我刚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听筒那边一个娇柔的女声就急忙打断了我。
    “您好，先生。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呀？你一个人出差一定挺寂寞的，我们这有非常漂亮的小姐为您服务，陪您聊天解闷儿......”原来是色情服务电话。我真的有些奇怪了。我刚刚走进这房间才十来分钟，她怎么就知道了呢？而且知道我是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呢？这没有别的解释，或是她跟宾馆的总台有联系，或是她可能跟楼层的服务员有联系。否则，她的信息既不会这么及时，也不会这么准确。
    “喂，先生，我们这的小姐可以全方位为您服务。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小姐都可以满足您。”电话那边的女人还喋喋不休的介绍着，推销着。
    我想，曼莉这些日子张罗着办厂，又受到卖身经历被揭开的打击，身心一定是很疲惫的。她下了飞机，绝不会游荡在大街上。既不会有这个兴致，又不会有这个精力。她肯定会找一个地方立即安身，既能得到休息，又能很快找到生意。找曼莉，不如就从这个电话开始。
    “啊，小姐。你这全方位服务都怎么服务呀？”我不能为找曼莉直奔主题，我要真正像个嫖客的样子询问一下，免得引起小姐的怀疑。
    “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在电话里说不方便，我派一个小姐过去，你和她当面谈。谈好你们就做。你要不满意我再给你换人。好吗？”
    我也不想真找小姐，干吗让她来我这里呀。来了我不真做，就得说对来的小姐不满意，那不伤害人家的自尊心嘛。小姐也是人啊。无故伤害人家总是不道德的。于是，我直接问：“你这有刚来的小姐吗？”
    “您这先生可怪，干吗非要找刚来的小姐呀？图新鲜是吗？那您可错了。我们这的小姐最短的都来半个月了。刚来的不一定新鲜，新鲜的不一定是刚来的。我们这还存着没开包的小姐呢，那可真新鲜，不过开包费就五千，您要吗？”对面的女人显然对我提的要求很反感，有意拿一个没开包的高价小姐来寒碜我。
    “啊，不是的，我不是为图新鲜。我觉得刚来的小姐会听话一些，早来的小姐都油了，怕是不好摆弄。那玩儿起来多别扭哇。”我自己都奇怪怎么编起了这样的瞎话。
    “那不会的。"对面的女人听我这样一说，语气又恢复了开始时的柔和。”你想要什么样的小姐我们这都有。就是我们这没有，只要一个电话，其他地方的小姐也很快能调过来。"
    她这样大包大揽，我总得想办法脱身哪。既然知道了没有新来的小姐，那就是曼莉没有在这里。曼莉不在这里，我还在这住什么？赶快换地方吧。
    “你看这样好不好？现在还没黑天，等晚上睡觉时我再要小姐。”
    “啊，先生。我们小姐的服务方式很多的，不一定非要等黑天。白天和我们小姐乐呵的客人多的是。你要是没事，先找个小姐玩儿玩儿嘛，晚上再说晚上的。”
    正在我不知该如何拒绝她的时候，她的一句“你要是没事”倒提醒了我。“嗨，就是马上有事要办，要不肯定找小姐啦。晚上再说吧。”
    “那好吧。晚上别再说，你可一定打电话找我。我这个电话号码就在你床头柜的牌牌上。”我放下电话一看，床头柜上放的塑料牌上，清清楚楚的标着这座宾馆的洗浴中心、歌舞厅、美容美发厅的电话号码。我突然想起，原来我部里的小赵跟我说过，宾馆的床头柜上，只要是突出的将这几个服务号码标出来，那十有八九是有小姐全方位服务的。看来，他这话还真是经验之谈。
    放下电话，我拎起包就去退房。我本想服务台收我点儿手续费就可以了，却不料非要按半天的住宿费收我。我怎么争辩都不行。收款的小姐还流露出我肯定用了这个房间的意思。我极力表示，这个房间我只是在里面刷刷牙，洗洗脸，被褥连动也没动。那小姐听了我的话，脸转向另外一个小姐降低了声音说：“那还用动被褥干吗？不动被褥房间也能用。”说着，还神秘地笑了笑。
    我还真让小姐的话和表情弄糊涂了。这时，旁边一个油头粉面、大腹便便的五十多岁的男士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房间用了就用了呗。开个房就得交半天钱，你玩儿不了半天，那是你自己没本事。”
    “玩儿不了半天"、“没本事"，听了这个家伙的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把我当成开房嫖娼的了。开了房，在里面嫖完了娼，又来退房。既然这样，我也没有跟他们计较的必要。干脆交半天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