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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又进歌厅,又唱《曼莉》。 我唱不得这哀婉的曲调,我听不得这幽怨的歌词。我虽不知道《曼莉》这首歌创作的时间,但我和我的曼莉之间的故事,肯定发生在这首歌问世之后。此曼莉并非彼曼莉,惊人的相似,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有时会不期而遇。我真想寻找《曼莉》这首歌的作者,我想知道他是否与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太巧了,仅仅因为我们都与不同的名叫曼莉的女孩儿有过纠葛,我们也应该互相认识认识,哪怕两个人都能给对方一点慰籍也好。同事喜欢唱《曼莉》,我也不便阻止。每当这首歌的旋律响起,我都起身回避。 我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去。走廊的两侧,袒胸露臂,搔首弄姿,尚未被客人点中的女子,用贪婪的目光直视着我,她们渴望我成全她们的“生意”。 我心乱如麻,面无表情地从走廊尽头的狭小出口走上23层楼的楼顶。 夜风吹拂,繁星闪烁。整个城市的多数人群都已酣然睡去,只有贪图享乐的大款们和我们这些拥有特权的公款消费者还在过着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无度地吃,胡乱地喝。与这些原本纯洁善良、而今已变得毫无廉耻、出身最底层工农家庭的年轻女子们嬉闹厮混。我的领导和同事们,经常在酒足饭饱、同小姐们同床共枕之后,美滋滋地感叹自己真是很幸运,居然在有生之年过上了几乎是天天有筵席,夜夜做新郎的美日子。 透过无边的夜幕,向着我家乡的方向望去。那个距这座南方繁华都市数千里外的东北小村庄--靠山屯,此刻已被沉沉的夜色淹没,静静的一片死寂。我那沉入梦乡的父老乡亲,绝对无法想象我过着怎样奢糜的生活,绝对无法想象我们吃一顿饭或找一位小姐寻欢作乐的开销,就相当于他们一年甚至几年辛勤劳作的全部报酬。想起他们,我经常愧疚,可我身不由己。我知道我这是堕落,可我必须随波逐流。 为了改变命运,为数众多的姑娘小伙儿从小村庄走出。命运是真的改变了。但改变后的命运带给我们的结果又是截然的不同。比如曼莉和我。 曼莉已经永远地离去了。可我总是以为那最后的“杀手”是我,是我与她的偶然相遇害了她,是我对她的紧追不舍害了她。 从她死后,我不想再进歌厅唱歌,我不想再找小姐作乐。我总是在其他小姐身上看到曼莉的影子。想着她这些年为了父母、为了弟妹、为了我、为了我那贫困的小村庄所过的被玩弄、被蹂躏的卖笑生活,我心中就有刀绞般的疼痛。可是,进歌厅、找小姐,已经成了我们下基层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到哪开展工作,接待单位都是安排吃海鲜、进歌厅、洗桑拿、找小姐。我的领导和同事们对这种安排已习以为常,乐此不疲。如果我不去,既驳了别人的面子,又有将来可能检举别人的嫌疑。再说,从本能上,我对这种活动也不是完全的排斥。我自觉不自觉的必须与他们活动在一起。 所有的活动安排我都可以接受,就是这首《曼莉》我实在听不下去。每当听到有人点唱这首歌,我不仅要借故走开,还不自禁的一次次想起曼莉和我的过去…… 第一章 是世纪末年还是世纪初年相争执的那一年,我硕士研究生毕业被录取到国家某机关。激动、幸运、神圣、体面等等与我父辈毫不关联的字眼,都刹那间与我有了牵连。 机关大楼的威严,业务工作的高深,人际关系的神秘,使我整日紧张、亢奋,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半年里,我每天都不少于10个小时忙碌在机关内。领导赞扬我,同事们喜欢我,我的业务能力提高得很快。 那是一个周末下班时,处长微笑着来到我的办公桌前,对我说:“司领导要去南方检查工作,几个相关处室都要去人。咱们处你去吧,多了解了解下面的情况。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活动嘛,你随着领导好了。说话、办事有点眼力,领导没有意思让参与的事就别参与。领导有意思让参与的事也别硬回避。见机行事吧。” 我一愣。旋即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好好好,谢谢处长给我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唔,工作上的事嘛,就不要客气了。利用双休日准备准备,星期一上午走。”处长那只宽厚的大手在我的肩背部轻轻拍了拍。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领导对我的关心和厚爱。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不仅做好了物质上的充分准备,在精神和心理上我也准备得十分充分。我的处长和同事们在这半年里下去过几次,每次回来,看起来他们都非常疲惫。我想,到各地去检查工作,肯定是相当紧张和繁重的。我决心经得起考验,过好下基层的第一关。 广州是一座开放得较早的南方都市,充满着浓浓的商业气息。各种店铺挨挨挤挤,各色招牌争相斗奇。急急行走的人们,不自禁地令我想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名句。 接待单位真是太热情了。接我们5个人,来了4辆豪华轿车,从机场停机坪把我们接上,径直把我们送到这座城市最高的五星级酒店。除了我和外处的一位年轻同事小赵住一间标准间外,司长和两位处长分别住套间和单间。不要说司、处两级领导住房的价格了,就是我们住的标准间,一宿还700多元呢,据说还是打了折的。在这之前,活了26岁的我,就是70元钱的旅店也未曾住过。 半个小时稍事洗漱休息,豪华轿车又把我们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店内装潢典雅考究,器具新颖别致。服务小姐个个粉面含春,笑唇微启,身着旗袍,曲线毕露,亭亭玉立。她们站在走廊两边,弯腰低首,向我们致意。接着又紧随我们之后,走进包间为我们扶椅子,铺餐巾,摆餐具,而且就站在我们身后,一对一服务。 我受宠若惊,浑身的不自在。悄悄瞟了瞟其他人,他们都十分坦然地受用,只有我一个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十分新奇,十分不可思议。 让我奇异的还不止这些。席间的频频敬酒,敬酒时那些车轱辘似的、令人肉麻的阿谀之词,间或交流的现代俚语、黄色段子,都使我闻所未闻,脸红耳热。可是,我的几位领导,一改在机关时的刻板严肃,一本正经,讲起那些旁门左道,几近下流的东西也是一套一套的,还不时与满桌人发出同样开怀放浪的淫笑。眼前的他们,与我在机关里看到的他们,简直是判若两人。 “各位领导,一会儿是唱是洗?”接待单位的同志用征询的目光在我们几位领导脸上扫视。 “什么是唱是洗,要先唱后洗。”接待单位的主要领导带着责备的口气否定了刚才的提议。 我又懵了。我不明白怎么是唱,怎么是洗,怎么非要先唱后洗。 不便问的不能随便开口。只能跟着、看着。 酒都喝了不少。从二楼餐厅,几乎都是摇摇晃晃的乘电梯上到18楼歌舞厅。我最年轻,别人不会频频敬我,我又不好意思频频敬别人,所以,只有我最清醒。 歌舞厅有大厅和包房。我们进的当然是包房。这间包房很宽大,里面有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供大家唱歌用,一部分供两个人跳舞用。歌厅中除了音响就是摆满三面的皮沙发,舞厅中没有座位,只有一张比单人床稍窄稍矮的平台。 我们按职务高低依次落座,各种饮料、水果、小吃立即摆上。 “各位领导,请点吧。不满意咱们再换。”接待的同志出去不到两分钟,后面就领来10多名风骚妖艳的小姐。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慌乱地把目光投向几位领导,看他们有什么样的反应。 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的反应极其平淡。看到领来这么多小姐,就像吃饭时餐桌上又添了几个菜,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表示这有什么不正常。这还不算,几乎只在瞬间,我们临处的处长伸手指向一名团团的脸、鼓鼓的胸、圆圆的臀的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姐:“你,到我们老板这来。”他的手指同时转向我们的司长。显然,他早已熟悉了顶头上司的个人喜好。 被首先点中的小姐灿然一笑,翩翩走向司长,并像老情人相逢似的伸手揽住司长的脖子,实实在在的依偎在司长的怀里。司长顺势双臂裹住小姐弹性十足的胸部,把小姐紧紧的抱住。同时,喷着酒气的双唇在小姐细嫩白皙的脖颈上轻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练而自然。 我更加奇异甚至有些莫名的惊诧了。平时在机关互相防范、勾心斗角,说话谨小慎微,办事躲躲闪闪,恐怕为别人留下什么口实和什么把柄。可是,在这种场合,拘谨没有了,防范不见了,一个个都很大胆,很放得开。最不该做的事在这里做了,最应该避人的事在这里没有任何回避。是因为都是男人,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说谁呢?还是因为互相钳制,一条绳上拴着数只蚂蚱谁也逃不脱呢?反正大家各得其乐,各忙各的。 在场的最高领导已经把小姐搂在怀里,其他的人也就无所顾忌了。几位处长和同事分别选中了自己满意的小姐,搂抱着半坐半卧在沙发上,调笑着,摸弄着。音乐声,浪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我的目光在剩下的小姐脸上游移着。我不是在挑选,而是还太不习惯,太不好意思,不知我该不该点小姐。小姐们有的使劲向前挺着高高耸起的胸脯,有的干脆一步跨到我的眼前,扭动着细软的腰肢,眼睛都直直的盯着我。我成了她们在这个包房中最后一个出卖自己的希望。 “去去去。你们出去,再换几个过来,让我们这位先生再选。”接待者以为我的犹豫是对这几位小姐不中意,便像驱赶动物似的将她们撵出包房。旋即,又进来七八位小姐。 她们在我眼前还未站稳,我便惊讶的发现了一个似乎熟悉的面孔。待我定睛再看她时,她也正在用惶恐的表情直视着我。 我心跳加速,热血冲顶。除了这场合,除了这风尘女的装扮,那圆溜溜的眼,那小巧中正的鼻,那红润润、微微翘起的唇,在那张椭圆形的脸上形成的十分完美的组合,一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里,而且随着长长的回忆日渐清晰。 曼莉?我的曼莉!像她,太像她!是她,就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见那位小姐转身跑了出去。 她这一跑,我的心里一震,头上像被砸了一闷棍似的发昏发痛。是她,真的是她!她也认出了我。 “怎么回事,那小姐怎么回事?”接待者大发火气责问。 小姐们你看看她,她看看你,又都怔怔地看着我,谁也回答不了接待者提出的问题。 接待者把目光投向了我,似在征询我看中了那位小姐。 我心如刀绞,腹如水煮,浑身绵软。接待者等着我的回答。我只得强打精神,强作笑颜地说:“啊,那位,就是刚才跑出去那位小姐。” “好了。去吧,去吧,你们去吧。”接待者又像驱赶动物似地把后来的几个小姐撵了出去。 最后一名小姐刚走到门口,接待者又像抓小鸡似的将她拉住。“你把刚才跑掉的那位小姐找回来,给你50元赏金。”说着往小姐胸罩里塞了50元钱。小姐刚转身,又被他拉回来。“哎,那小姐叫什么名字?” “曼莉,曼莉。”这名小姐没被点中本来没好气,让她去找另外一名被点中的小姐她当然不会愿意。只是拿了人家50元钱,还是要出50元钱的力。 曼莉!真的是我的曼莉!她怎么能在这里?她怎么该在这里?! “别,别,别让她去了,我自己去,自己去。”我勉强站起身,朝包房外走去。 我一个小小办事员,接待单位也不是特别重视,不能只为了我忙乎而冷落的我的领导。所以,他们由我去,没陪我,也没尾追我。 走出包房,我的情绪已无法控制。我要马上找到曼莉,我要问清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操起皮肉生意。 我发疯似地闯进小姐们聚集的房间,房间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几个外国男女在一起淫乱的画面。小姐们边看着黄片儿,边像待宰的羔羊,期待着被男人点中,然后带着做成一笔生意的欣喜,心甘情愿的去被男人们玩弄、蹂躏。 曼莉没在这里。一名瘦瘦的小姐告诉我,曼莉刚才神色慌张的抓起自己的衣服跑了。不知她遇到了什么着急的事。 “她是东北人吗?”我问。 “是。你们刚才点的那几个小姐,只有一个是四川的,剩下都是东北的。”一名小姐答。 “她姓周,叫周曼莉是吗?”我即使看清那小姐就是曼莉,我也仍然不相信是真的。我还要问个清清楚楚。 “这位先生看来还是个童男子呢,常识都不懂。”一名小姐猩红的嘴唇一撇,大大咧咧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的,都不详细过问别人过多的事。我们只知道她叫曼莉,姓啥我们也不清楚。” “曼莉住在那?” “哟,这位先生,到小姐住处可不行。要小姐出台只能把小姐带到你家里或是你住的宾馆。”本来我不懂“出台”是什么意思,但从这名小姐的神态、语气和带到家里或宾馆的建议,我总算猜到了“出台”的大意。 我只从电影、电视、报纸、杂志上了解现在许多地方色情活动猖獗,还从来没有目睹过。这下算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在这样一座知名的都市,在这样一幢豪华的娱乐场所,色情活动竟是如此的大张旗鼓,操皮肉生意的小姐竟是如此的泰然自若,而她们的‘生意’看起来还十分的红火。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些风尘女子中,竟然发现了那张多年来令我梦萦魂牵的面孔和曾经无数次与我相偎相亲的身影。 我必须找到她,即使我初恋的美梦永远无法再圆,我也要弄清是什么原因使我纯洁、善良、美丽、可爱的曼莉坠入风尘,变成现在这个天天出卖自己肉体的“小姐”。 第二章 我无心唱歌,无心再找小姐。我恨不能立即找到曼莉,不论她躲到哪里,我都要见到她,把她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弄个清楚。可是,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我无法向领导请假,无法脱离检查组。只有工作结束后见机行事了。 在走廊里,我强制自己的情绪稍许平静一点后,回到包房,想向司长说一声身体不适,然后回宾馆休息。 包房内,音乐在响,已没人唱。主宾数人都各自紧拥着小姐在沙发上缠绵。没有看到司长和那名被首先点中的丰满小姐。只见舞厅的门紧关着,听不到跳舞的脚步声,隐约的从里面传出女人细弱的呻吟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这种声音,我在电影电视中听到过。 我悄然退出包房,浑身乏力的迈动着双脚。心里一遍遍十分不解的发问:“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这时我已经恍然了。难怪下基层检查工作、调查情况的人回去时都显得十分疲惫,如此这般天天酒色加身,人怎么会有精神和干劲?不过,这已经不是我该管、也不是我能管的问题了。我眼下最关注的,是我的曼莉怎么会沦落成卖身的妓女?要知道,在我的家乡,她可是远近闻名的女能人哪。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曼莉姑娘孤身闯天下有了出息?做生意发了大财,孝顺父母,关心弟妹,为父老乡亲做了许多善事。可是现在…… 我颓然倒在宾馆的床上,回想着我与曼莉在一起的日子。 第三章 青梅竹马自不必说了。我俩童年时几乎整天玩在一起,直到上小学之前,夏天炎热时甚至我们都一丝不挂的光着身子。她有时吃住在我家,我有时吃住在她家。我妈把她当作亲女儿,她妈把我当作亲儿子。有时大人之间干脆戏称为亲家,把我和曼莉看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夫妻。我和曼莉同班同桌,学习又是全班数一数二的。老师喜欢我俩,同学羡慕我俩。我俩上学放学走在一起,常有调皮的学生在后面起哄,呼喊“小两口”。 那时极单纯,还没有半点性意识,只是觉得两个人能玩在一起、学到一起,“小两口”就“小两口”呗,以后能在一起过家家当然好了。 考初中时,我俩都榜上有名。可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曼莉来到我家,“哇”的一声哭了。 我急忙把他她拉到身边问她:“怎么啦?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我妈……我妈……”她抽抽噎噎地说不完整话。而我听到她说出这两个字,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别人欺负曼莉,她自己的妈妈把她惹哭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妈妈不让我上……上中学了。”我刚刚松下这口气,听了她的话,马上又紧张起来。 “什么?你妈不、不让你上中学?”我惊讶地明知故问。“为啥?为啥?” “没钱。家里没钱。”曼莉的哭声更大了。 没钱,的确是没钱。我们村有几户能说有钱?没有副业,不种经济作物,只种低产的农作物,光靠土里刨食不饿肚皮已经不错了。 曼莉家的没钱与别人家的没钱还有不同。别人家没钱,平均每个月碗里还能沾点荤腥,全家人不论谁,总有人一年还能穿上件新衣裳。可是曼莉家就大大不同了。全家6口人只有两床被子,两三年全家不见任何人穿件新衣裳。属于那种吃饺子肯定是过年了,只有过年才吃一顿饺子的农户。爷爷瘫痪,爸爸手残,只有妈妈田里家里拼着命地干。然而,光靠出力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有钱吗? 她家有没有钱我可不管,不让曼莉上中学我绝对不准。我同时伸出两只手向曼莉脸的左右两侧抹去正在流淌的眼泪,然后,拉起她的手向她家走去。 见到曼莉的妈妈,我平时都是轻声地叫婶婶的,这时,在激动之下什么也没有叫。一进屋我就嚷嚷:“让曼莉上学,一定让曼莉上学。你不让曼莉上学,我就叫你和我妈成不了亲家。” 曼莉的妈妈先是一愣,继而大笑,接着眼含热泪把我俩揽在怀里说:“唉,上吧,上吧,就是把我的骨头碾成粉末也要让曼莉上学。不让我和你妈成亲家可不行。”说完,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又在我俩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长叹一声说:“小孩子,哪知道大人们的难处哇。”扭过头去,再也不看我俩。 曼莉真的同我一起上了中学。但曼莉的妈妈怎么让自己作难咬着牙让曼莉上学,年幼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第四章 我们村里没有中学,中学设在镇里。镇离村大约10公里,我们每天都要用两条稚嫩的腿,丈量这条曲曲弯弯的村路。早晨,披着星出村,晚上,戴着月回家。严寒酷暑,风霜雨露,都挡不住我们追求知识,渴望走出小村庄的强烈渴望。 田野空旷,村路行人寥寥。严冬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肆虐着,毫无遮拦地吹打在我们的脸上。浑身冻僵了,手脸冻麻了。我和曼莉常常互相拉扯着艰难地蠕动在田垅间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上。 冬季天短,早晚几乎都有一半的路处于朦胧的夜色中。 长辈们大都没有文化,从小到大从他们那里获得不了多少知识,听不到多少健康有趣的故事,只有为数不多的、不知流传了几世几代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向他们的后人一遍一遍地讲述着。 我们怕鬼,我们满脑子都是鬼。心里越是有鬼,越是活见鬼。 那天放学较晚,天阴云重。行至半路,天已黑得看不清十米外的路。我和曼莉的心都紧缩着。我拉着她的手,她紧紧的攥着我的手指。我俩甚至大气都不敢出。在天短的日子里,我俩每天都是这样战战兢兢地走在路上。为了壮胆,我手里总是握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结实木棍。 走着走着,我发现一条高高长长的黑影竖在前面。我本能的脚一迟疑,曼莉就感受到了,同时,她也发现了前面的东西。 曼莉紧张地双手抱紧了我的胳膊。我明显的感到她浑身在发抖。我心里也很害怕,可我必须咬牙挺着。尽管我头皮发麻,头发根直竖,但我还是小声对曼莉说:“别怕,有我呢。”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尤其在曼莉面前。 我和曼莉站着不动,这顶天立地的黑影却向我俩一点点逼近。 曼莉已吓得轻声哭起来,她背对着黑影死死的抱住我,我也把她牢牢地搂在怀里。 觉得挺长时间,实际也就几分钟,黑影并没有靠近我们。我比刚才稍许冷静的点。我想,退是黑暗,进也是黑暗,进是靠近家,而退则无处可去。只有尽快往家奔,才能尽快摆脱这鬼影。 我把嘴贴近曼莉的耳朵细声说:“别怕,它还没有来伤害我们,我们只能往家跑了。” “我怕,我怕,我不敢动,不敢动。”曼莉拖着哭腔微微晃着身子。 我又对她说:“咱不能这样待在这,必须跑。你抓紧我的手,我拉着你一块跑。” 没等曼莉有反应,我已拉起她飞跑。跑几步下意识一回头,只见那高大鬼影居然尾随着我俩。 我拼尽力气将手中的木棍向鬼影砸过去,然后头不再回。曼莉摔倒了,我将她拖起来。我俩一起摔倒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跳起来,拖上曼莉再跑。一口气跑到影影绰绰看到村委会院里那盏长明灯,我和曼莉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这是回过头来,鬼影终于被甩掉了,身后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和曼莉都说不出话,气喘嘘嘘,浑身是汗。曼莉终于哭出了声。嘴里喊着:“疼啊,疼。”她的腿和胳膊都摔破了。 “别哭了,别哭了,我们到家了。”我轻拍着曼莉的后背安慰她,而我心里却仍然存有余悸。 第二天,天色刚刚泛起灰白,我和曼莉又出村了。学,必须上;怕,也要走。昨晚的鬼影依然在心中晃动,我俩不自觉的把手拉紧了。 越接近大约昨晚见到鬼的地方,我俩越紧张。好在往学校走越走天越亮,将要走到遇见鬼的地方,天已经大亮了。 要走到路边那棵树跟前时,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昨夜的鬼影就是这树在作怪吗?为尽快弄个究竟,我甩开曼莉的手,大步向孤树跑去。 看到了我整天拎在手里的木棍,看到了由这木棍在孤树干上砸击出的深深地沟痕。原来,是过度紧张导致视觉错乱,把孤树当作了鬼怪。 我如释重负地呼喊曼莉,曼莉却仍呆呆地站在我刚才甩开她的地方。 “曼莉,过来,快过来。不是鬼,没有鬼,原来是这树。”我高声地叫着。 曼莉这才转惊为喜地蹦蹦跳跳跑过来。她轻松地嘟囔着:“嗯,真是这树,你这木棍还在这。看你的劲有多大,把树砸这么深的沟哇。” 我俩都为摆脱鬼的恐惧而激动,竟非常自然地拥抱在一起。 上初中后,我和曼莉除了需要互相照顾时牵牵手,害怕时搂在一块儿外,还从来没有接触这样紧密过。尽管我俩身体间隔着两层厚厚的棉衣,但我俩都明显地感受到了对方剧烈的心跳,还有那种初次体味到的柔情蜜意。 相拥的时间有多长,我俩都记不得了,反正那天我们迟到了。 第五章 黑土地上的初春,冰融雪消。嫩芽初上柳梢,榆钱儿挂上枝头。蓝天透明,艳阳高照。一朵朵洁白的云絮缓缓地从头顶轻盈地划过。鸟儿在云絮间上下翻飞,唧唧啾啾地向大自然展示着它们心中的快活。温热的阳光,蒸腾起浓重的地气。不论你把目光转向那里,遥远的前方都会呈现出一片汪洋,且可以感受到碧波荡漾。 小草钻出地面,野菜探出头来。那欲出未出、半遮半掩将泥土拱出裂痕的状态,特别令我喜爱。我也常把我和曼莉以及与我们有着共同志向的农村孩子的命运同小草、野菜和秧苗联系起来。泥土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软,有的地方硬。春天的嫩芽要想承受雨露,迎接阳光,必须顶破或厚或薄或软或硬的土盖,然后才可能伸枝展叶、开花结果。我们的一生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个季节,是我和曼莉最惬意的日子。我们穿行在田垅间,空气温煦,泥土芬芳。微风拂动着植物嫩绿的叶片,叶片摇动着蓬勃的生机。我的内心,每日每时都与这美丽的季节融合在一起,萌生希望,萌生理想。憧憬未来,憧憬爱情。 也许我们都已渐渐长大,也许我们心中都有一种神圣的情感悄悄萌生。以往那种耳鬓厮磨式的接触,那种自然状态的亲昵,不知不觉间已被矜持、腼腆所取代。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而心灵的交汇却越来越紧密。我和曼莉嬉戏的时候少了,而谈论人生、前途的话题多了。 “咱中学15年里考上大学的不到20人,你说,咱俩行吗?”曼莉问我。 “咱这乡村中学条件差,师资水平低,教学质量没法与城市比。可是,不管这些年考出去的多么少,毕竟有人考出去。别人行,为啥咱就不行?”我说。 “咱比城市孩子差什么呢?不就是命嘛。咱们吃苦,咱们受穷,咱门生下来就与城市孩子差十万八千里。改变命运,咱要比城里人多付出多大的艰辛劳动啊。”曼莉心事重重地说。 “农村的孩子很难走出家门,很难改写人生。而一旦哪个人迈出了艰难的一步,他一定是非常非常出色的。因为如果他没有超出常人的毅力,他就无法取得常人难以取得的成功。”不论是性别原因还是性格原因,我总是比曼莉显得理性而坚定。 “我经常想,咱的爸爸妈妈和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活着干什么呢?一代代的苦,一代代的累,一代代的穷,一代代的生,一代代的死。就这样贫病交加的代代传递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家家还都非得要个儿子,怕绝了香火断了种。世世代代都过穷日子、苦日子,不如早绝了香火,早断了种好。” “所以,我们不能甘心情愿的过这种日子。如果我们与我们的前代人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不仅生在一个好的社会,也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城乡差别是客观存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同时扯平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努力、奋斗,坚持不懈的与命运抗争。只要我们这样的人多了,农村的面貌才会改变,农村人的命运才会与前代有所不同。” 曼莉默默地点着头。我俩常常在讨论完类似的话题之后,长时间的沉默着,内心却如波澜不惊的大海,表面非常平静,而在平静的表面下,却有强劲的暗流涌动。 高一那年,我们镇中学刮起一股转学风。有权的、有钱的家长,都把自己的孩子转到县城重点中学去了。据说有的花两万三万,有的花五万六万。有钱的虽说没啥大钱,做小生意再加上积攒,都投到孩子身上是拿得出的。有权的就不同了。且不说可能的贪占,就是适时的搞点婚丧嫁娶、生日祝寿等活动,那揽来的钱就多了去了。据经常给人记帐的人说,有权的人每搞一次活动,礼金都能收个几万。给孩子转学花钱,他们还会犯难吗? 看着平时学习松松垮垮,成绩平平淡淡的学生,靠父母的力量都去县城重点中学了,我和曼莉以及同我们一样的学生心理都极大的不平衡。 家长有本事的学生都走了,随后,我们学校老师的工资就发不出来了。工资本来就低,待遇本来就差,而这种低工资和差待遇再没有,老师还会安心教书吗?我们剩下这些学生的处境真可谓雪上加霜。 那是7月初的一个星期五下午,学校早早地放学了。我和曼莉无精打采地走在返回村子的路上。 天气闷热,心绪烦躁。青纱帐里,蚊虫乱飞。我俩谁都不说话,怀着共同的心事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走着走着,我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扭头一看,曼莉红扑扑的脸上已淌下两行泪水。 “曼莉,别,不要这样。”我清楚她为什么这样黯然神伤。 “呜--”我这一问,曼莉倒哭出声来了。 “别哭了,好吗?”我下意识地用我的左手拉起曼莉的左手,右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我们既要认命,又不能认命。我们认命,是认别人有那么好的命;我们不认命,是不认我们的父母给我们带来这么不好的命。没有好命又不认命,就需要我们付出更加艰辛的努力,去改变这命。没有别的选择,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拼一拼。” “压力太大、太难了。”曼莉拖着哭腔边说边泪眼迷离地看着我。 “压力再大,困难再多,咱也要挺住、坚持住。咱这一辈子,可不能像爸妈他们过这样的日子。” “我也知道。可是现在我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爷爷病,爸爸残,妈妈一个人要累垮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这书,没法再念下去。”曼莉边说边哭。 “曼莉,咱得往远想,你不读书了,以后咋办?没知识,没文化,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你说得不错,可是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了,往远想又怎么样呢?”我无言以对。不要说曼莉的家,我们村里的绝大部分人家不都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嘛。就是我家供我上学,父母也是咬着牙的。 我心里的痛苦与酸楚交融着。我真不知该怎样帮助曼莉摆脱家中困境,继续学业,以圆我俩心中共同的梦。 第六章 没有办法,曼莉还是在贫困的扼杀下中断了学业,过早地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同妈妈一起,支撑起摇摇欲坠的6口之家。 那段时间,再也看不到曼莉那灿烂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她那清脆的笑声。由于经常以泪洗面,两眼红肿,形容枯槁,比起以前的她,简直是换了个人。 我常常去看她。在她家西厢房狭窄的居室内,在铺着不完整的草席的土炕上,我俩多数时间是默默相对而坐,彼此无话可说。 在她辍学半年后,也就是将要过春节的前几天,曼莉满腹心事的来到我家。仅仅半年繁重的田间劳作,把个原本清秀的高中女孩,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腰身粗壮的劳力。衣服打着补丁,发丝上沾着草叶。圆溜溜的双眼,发直而失神,纤巧的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看到她,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心在流血”。 “志扬哥,”曼莉是极少称呼我的,她有啥话都张嘴就说,几乎都不称呼我的名字。“过了年我就出去。” “出去。上哪?” “不知道,反正得出去。” “出去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反正都比在家强。” “你到外面举目无亲,又没有什么特殊本事,怎么就咬定会比在家强呢?” “在外面再苦再累,苦累不过在家里;在外面挣多挣少,都不会辛苦一年还欠别人的。我们家一年种这几亩地,扣除种子、农药、化肥等费用,不但没挣钱,还亏几百元。出的力,受的罪,流的汗就不用说了。” 曼莉平静地说出一个穷困乡村普遍存在的事实。农民辛苦一年,常常入不敷出,再加上各种乱收费,日子确实是很艰苦的。 “家里是穷,可是好赖有亲人照顾。到外边就不同了,有病有灾有委屈谁管呢?”我劝她。 “每到过年,广播里总说民工流民工流的,说明外出打工的人很多很多。别人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别人在外边能挣钱,我们咋就挣不着钱?” 贫困造就人倔强的性格,生活逼迫人平生勇气。当原有的路无法走下去,开拓新路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曼莉呀,再好好想想,一个女孩子出去闯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难,你家难,咱村谁不难?谁家不难?要能坚持就坚持坚持。还有一年多我就考大学了。等我考上大学,你再到我上大学的城市去打工。我勤工俭学,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志扬哥,这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日子是很难熬的,根本无法坚持到你考大学。我先出去挣点钱养家,等你考上大学,我要是挣多了钱,也供你上大学,不用你勤工俭学,那会影响学习的。” “曼莉,你现在这么困难,还想着以后供我上大学,你真是太善良了。我的想法同你正相反。我考虑我上大学后,一边打工供自己上大学,一边接济家里的生活,还可以帮助你。等我在城里有了工作,把你也带过去,我会好好照顾你。” 曼莉听了我的话,脸忽的红了。羞涩地说:“志扬哥,咱俩以后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你咋会看中我?我不会拖累你的。” “别,曼莉,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真恨自己无能。如果我有办法,我一定会拉着你一块儿上大学,一块儿去城里工作的。” “现在你这么说,等你上了大学,在城里有了工作,城里的好姑娘那么多,你早把我忘光了。” 我跺着脚,双手拽着曼莉两只胳膊说:“相信我,只要你愿意,哪怕是我志扬当了市长、省长,心里也只有你。” 曼莉凄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低着头说:“但愿会有那一天。” “那你还走吗?” 提起走,笑意从她的脸上很快又消失了。“走,肯定要走的。即使你说的以后是真的,可那只是以后的事,眼下的日子怎么过呢?” 对未来展望的欣喜又被暂时的愁苦所取代。我长叹一声,十分惆怅又十分自然地用双手捧起曼莉的脸说:“没啥办法,出去闯闯就出去闯闯吧。实在不行就回来,家总归是家呀。” 我的话音刚落,曼莉就呼地扑进我的怀里,低声说:“志扬哥,我想你,我会想你的。” “我也想你,我会更惦记你、牵挂你。”我紧紧地把曼莉抱在怀里,似乎她从此会跑掉似的。同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七章 春节初五刚过,门两边的春联崭新如初,门楣上的挂钱儿依然飘动,鞭炮碎屑随风在地上打着旋儿,年的气氛还是浓浓的。 这些年,几乎所有人的感受都是相同的。越是生活好了,过年越是没有味道了;越是生活贫困,过年才越有意思。想一想,这其中的道理是蛮简单的。生活好了,平时吃啥过年也吃啥,平时穿啥过年也穿啥,过年与平时没啥两样。没有变化便没有新奇,没有新奇哪来的意思?贫困地方就不同了。平时吃不上肉过年可以吃上肉,平时吃不上饺子过年可以吃上饺子,平时穿不上新衣,过年可以穿上新衣,平时没有的过年才会有。那乐、那喜、那意思,都是从这平时没有而只有过年才有的变化中产生的。不讲物质的拥有,只讲喜乐的程度,贫困乡村过年远比城里过年有意思得多。 乡村人过年,年前一个月已经有了年的气氛,年后的整个正月里,都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氛围中。 然而,曼莉家的窘状,已经不能使她安安稳稳地在家度过正月,过个完整的年了。她与邻村的一个女孩儿约定初六离家。我告诉曼莉,走时我去送她。 初六早8点,我匆匆忙忙地来到曼莉家。推门进去,屋内一片哭泣声。已经不见了曼莉的身影。我心里咯噔一下:走了,曼莉走了! 果然,曼莉已在天刚放亮时,悄悄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碎又让她割舍不下的家。带着一个16岁女孩儿对外面世界扑朔迷离的无奈与梦想,毅然决然地走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让曼莉与我不辞而别。我一定要追上她,哪怕是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拔腿向村外跑去。路过村长家门前的瞬间,我瞥见他家的自行车放在院里,便急中生智地拐进去向村长借自行车。要是平时,我是绝不好意思或不敢向村长借自行车的。情急之下,就想不了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村长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得知我是着急着去追曼莉,手一挥,说了句:“快骑走吧。”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村长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了。 乡村土路,坑坑洼洼,曲曲弯弯。我发疯似的向前骑着,村长的自行车在我的身下稀里哗啦、吱吱扭扭地呻吟着。平时骑自行车走这段路正常一般要一个小时,可我这次只用了三十五分钟就骑到了。 把自行车扔到存车处,连钱都没给,就跑着冲向候车室。小镇的火车站旅客稀少,站在那里扫视一圈,将所有的人就看遍了。没有曼莉!向工作人员一打听,往南去的火车,已经在六七分钟以前开走了。 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浑身无力地颓然跌坐在火车站破旧的长椅子上。到了中午,我才魂不守舍地回到村里。 进了曼莉家门,我一路上中断的泪水又涌流出来。不仅为曼莉的不辞而别,还为眼前我常常看到而今天看来又有完全不同感觉的悲凉景象。 曼莉的爷爷有气无力地蜷卧在土炕上,曼莉的爸爸凄楚地两手抄在袖子里蹲在墙角,曼莉的妈妈头发蓬乱地一边往大铁锅四周贴着玉米面饼子,一边双泪长流地抽咽着。曼莉的弟弟妹妹六神无主地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蹲下来,帮曼莉的妈妈往炉灶里填着柴,试图说一点宽慰的话,可是一时找不到话茬儿。 “志扬啊,谢谢你惦记着曼莉。”曼莉妈妈打破了岑寂,与我说话。 “婶婶,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本来想送她的。” “都怪父母没能耐,家里穷,孩子这么点儿就离开家闯荡去了。” “婶婶,女儿早晚都是要离开家的。曼莉出去闯荡闯荡,见了世面,还能给家里挣点钱,没什么不好的。”我心里与曼莉妈妈的话很有共鸣,可是嘴上还要说些安慰她的话。 “志扬啊,理倒是这个理,可是儿女是爹娘的心头肉哇。咱穷人家虽说娇惯不起孩子,可对孩子的心疼程度一点也不比有钱人家差呀。孩子这小小的年纪就出去了,不是这日子逼的嘛。” “婶婶,家里的困难是暂时的,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曼莉聪明能干,我相信她能挣钱回来。还有我,等我上了大学,我会想办法挣钱帮助您家里的。” “志扬啊,你有这个心婶婶就高兴了。你们家也不宽裕呀。你爸爸妈妈供你上学也难着呢。” “你放心吧,婶婶。咱们的日子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曼莉妈妈不再流泪。她用粘着玉米面的手拢了拢蓬乱的头发,蹲下来对我说:“志扬啊,你是婶婶看着长大的,在这村里,婶婶跟你妈最好,在孩子里也最喜欢你,你跟曼莉也是好伙伴,你告诉婶婶,不管你以后有啥出息,你都能对曼莉好吗?”曼莉妈妈带着绝对期待的眼神直视着我。 不要说我真是这样想的,我会与曼莉相伴一辈子。即使我没有这个感情需求和精神准备,面对曼莉妈妈这双让人无法回避的眼神,我也会作出肯定的回答的。 曼莉妈妈的眼泪又涌流出来,但分明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第八章 曼莉走的那段日子,我的情绪低到极点,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整日昏昏沉沉。那条走了无数遍上学的路,都突然觉得延长了许多。 二十多天后,村委会看门的罗大爷送给我一封信。一看信封上那工整娟秀的字迹就知道是曼莉写来的。 我很激动,拆信封的双手都是颤颤的。农村稍有文化的老年人代人写信,开头总是一句“见字如面”,我以前总以为这样写信老套而无意义。直到见了曼莉的信,我对这“见字如面”算是有些理解了。 “志扬哥,那天没等你送我就走了。你没生我的气吧?我是下决心、下狠心离开家的。如果等你来送我,即便我硬挺着不改变主意,我也会特别痛苦的,我可能连走到镇里的力气都不会有。我想你也会很难受的。为了这,我才与你不辞而别,但愿你能理解。 “本来我想直接去南方,听人说南方城市经济发达,钱好挣。可是,我没钱,路费不够。我离家时,身上只有三十六元七角钱,是妈妈给我过年买衬衣的钱。坐火车我只买了一站地的票。坐哪算哪,被发现撵下来再说。就这样我来到了唐山。 “这地方的小饭店、小理发馆很多。我打听了好多家,才在一家饭馆里找到了工作。管吃,管住,每月还发给200元钱,挺好的。我在这里边干边学,攒够了路费我去南方会挣更多的钱,帮家解决困难,支持你把大学读完。跟我一块儿来的邻村的姑娘,在一家歌舞厅找到了工作。我们俩都觉得挺幸运的。 “志扬哥,你一定要继续念书,考上大学,到城里工作生活。我虽然刚来到城里十多天,可是看人家城里人过日子同咱们乡下人就是不一样。我长这么大,没进过饭店。你看人家城里人,大人小孩一家一家到饭店吃饭是很平常的。咱们常年田里地里泥里水里没早没晚地干,你看人家城里人,早晨散步,晚上遛弯,节假日还到处玩。咱乡下人跟人家一比,活得真是又苦又难。 “先写到这吧,志扬哥。我马上要上班了。今天很忙,一家结婚订了20多桌。每到这时候,我们都挺累的。可这再累也比在家田里干活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浇不着,日晒不着,大伙都说我比刚来时白了许多。你不用给我写信,因为我不一定啥时候又换地方了,我这里有什么情况都会及时写信告诉你。” 曼莉简短的来信,我接连读了三遍。高兴之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她两眼一抹黑的出去谋生路,总算有了吃的地方,有了住的地方,每个月还能挣200多元钱。家里人觉得,这真的是不错了。我的担心轻了,但思念却越发强烈。 第九章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先生,要小姐服务吗?” “服务?什么服务?”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反问。 “呦-------,这位先生可真逗,小姐服务还能是什么服务,你们男人都喜欢的服务呗。”我明白了,这是妓女的电话,这就是报纸杂志上所谓的“半夜机(鸡)叫”。意识到是这种电话,我冲着送话器气呼呼地说了句:“胡来”,然后扣下了电话。 我扣下电话最多也就10秒钟,电话铃又响起。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没有立即扣掉听筒,倒要听她还要讲些什么。 “先生,您别担心,我们这里很安全,公安局从来不查的,就是严打时我们这里的‘生意’也照做。”这女人断定我想要小姐服务,只是怕查才不敢要。我不想再听她罗嗦,又将电话扣下。 电话铃第三次响起。“先生,您别老急着扣电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您听我把话说完。”我真是身在这个社会不了解这个社会,女人卖身已经到了死乞白咧、强行推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程度。“我们这的小姐漂亮、白嫩、丰满、活儿好,都是经过专门调教的,包您满意。” “不要,不要。”我仍没好气地吼了两句。 “几乎所有先生刚开始时都说不要,等他们知道这里真的很安全,小姐很漂亮,床上功夫又很好时,没有不要的。有的办完了公事还专门在这里多住几天,尽情享受我们小姐的独特服务。”这女人的口气直率坦然,绝对像推销一般商品似的向来这里住宿的男人们推销女人。 “不要,我就是不要。”我口气生硬,态度蛮横,听她还有什么反应。 “你是男人吗?你要真是男人,就不会不喜欢女人。更不会拒绝漂亮有床上功夫的女人。”她看软的不行,来了硬的,而且专往男人的痛处捅。” “小姐,你说对了。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 “我看你也不是个男人!”“卡啦”,她先挂了电话。“生意”不成,她也没了“仁义”。 我扣电话她不饶,她扣电话,我可安静了。 大概过了有十几分钟,门铃响了。肯定是小赵和司长、处长们都回来了。 我起身开门,小赵并没有立即进屋。他站在门口,扭着头小声对后面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一会儿叫你再进来。” “谁呀?谁呀?一块儿进来嘛,我没睡觉。”我刚想探头往外看,小赵却迎着我走进屋来,并顺手把门关上。 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我也有些神秘起来。他扶着我的肩膀,坐在我身边,带这十分关爱的语气说:“小秦哪,我虽比你大两岁,可是来机关的时间比你长,经的比你多,见的比你广。今天你提前退场可是太不对了。” “我突然头疼,难受得不行,才回来休息了。”我打断小赵的话抢着说。 “别说难受不难受,就是死你也要死那。”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真是太没经验了。也难怪,你刚出学校门,社会常识可真是太缺乏了。你也没想想,在那种场合,做那种事情,除了咱俩又都是领导,你不但不随着,还中途溜走了,领导气死、恨死、担心死了。” “为什么?” “你就会问为什么,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你也没想想,大家一块儿来的,这种事情都做了,就你一个人不做,领导能没想法、能不担心从你这走漏了风声吗?司长、处长们不高兴,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那怎么办呢?”听小赵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心立即悬了起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补上这一课。”小赵说到这,神秘地看着我。 “补课?怎么补?”我急忙问。 “还能怎么补,也找个小姐快活快活呗。”看得出,小赵是极力想把这个对我来说极为严肃的问题说得轻松些。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可使不得。”我吓得连连摆手。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使得得使,使不得也得使,除了你回北京不想在咱部里干了。” “有这么严重?” “你这个榆木脑袋!咱俩接触的时间也不长,我也许不应该这么说你,可你也太不开窍了。再说得明白一点,你其他所有工作做得不好都没关系,这个事要是搞不明白,你的一切就全完了。”小赵说完,就直直的看着我。我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别犹豫了。想明白点,别因小失大。实话告诉你,处长怕从你这出事,特意交待我给你带来一位小姐,今晚,你就好好做‘新郎’吧。”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行不行也得行。就这样了。小姐还在门外等着呢。我另外又开了个房间,你就放心的乐呵吧。”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小赵已经推开门把小姐领了进来。 也许是怕我抵制不做吧,他们给我挑选的小姐十分的美貌靓丽,体型匀称,丰满诱人。一副大家闺秀的姿态与韵致。如果在其他场合见到这位女子,我决不会将她与卖淫女联系在一起。而恰恰这位极不像卖淫女的女子确是真真正正的卖淫女。 小赵把这女子往我跟前一放,二话不说,转身离去。我立刻傻了眼。倒是这位卖淫女主动打破了我俩之间的僵局。“先生,还发什么愣啊?你是标准高还是胆子小?差不多所有的先生见了我都无法控制,像馋猫见了鲜鱼似的猴急,扑上来又抓又咬,可你愣是没反应。”她边说边靠我坐下,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试探着在我的大腿上摸挲着。 我一身的紧张,不知如何是好。经小赵这一晓以利害,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我个人接不接受小姐服务的问题了,而是成了给不给领导解除后顾之忧、自己是否保住饭碗的问题。既然如此,撵小姐出去是不可能的,这一夜,只有同小姐一起度过了。可是,同她发生性关系我是坚决不能做的。 我让自己清醒了一点,轻轻推开小姐的双手,对她说:“小姐,就算我们该做的都做了。钱该给多少给多少,这房间两张床,咱俩各睡一张,互不相扰好不好?”我想小姐会对我的提议积极响应的,却不料她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我说:“你这先生可真的怪了。有人给你花钱让你享受,这是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的事呀,可你竟躲躲闪闪的,真让人不可理解。”小姐说这番话时的神态,绝不像劝说一个男人同她自己发生性关系,倒像另一位男人劝说自己的同性朋友做这种事情。 小姐说完这番话,又向我身边靠了靠。似乎是很严肃地说:“干一行有干一行的规矩,我要了你的钱,就要为你提供相应的服务,没向你提供相应的服务,就不会要你的钱。我既然让她们找了来,就要挣到这份钱,要挣到这份钱,当然要向你提供这份服务。这就像到商场一样,没卖东西给你,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天哪,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职业道德”呀?这份钱非要挣,为挣这份钱还非要把自己卖给你,这要不是亲身经历的事情,说死谁会信哪! 小姐的话说到这,我听到这,这颗慌乱的心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我到这时才抬起头来,正面对着小姐。“什么事都有个例外,今天你就破个例,咱俩相安无事,好不好?” “你这位先生,真的是不太懂事。你不同我‘做(卖淫女关于做爱的简称,下同)’,就等于别人向你推销东西,你不喜欢,又推辞不掉,只好给人家钱了事,可是人家既不高兴,也不会感谢你。何况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呢?送到你怀里你都不要,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站的角度不同,从事的职业不一样,荣辱观,价值观都颠倒了。本来我觉得玩弄她才是对她的不尊重,可是在她看来,不玩弄她倒是对她的不尊重。这真的把我搞糊涂了。 “小姐,我与你接触过的其他男人不同,我还是个未婚者,我要守住自己的道德防线和心理防线。不结婚,我是不会同任何女子发生性关系的。” “哎吆,当了好几年的小姐,接触了无数的男人,今天可真的算开了眼了。没结婚就没人管,没人约束,没人管,没人约束,正可以随便潇洒。连初中生、高中生都拿压岁钱找我们玩儿,可你......哈哈哈哈。”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居然被一个风尘女子奚落嘲笑。而且我还急不得火不得。 看我六神无主的样子,小姐像同老熟人讲话似的说:“好了,好了,头一次遇着个可爱的童男子,不难为你了。你睡觉吧,我先去洗个澡。不过,今天晚上我得留在这,要不对你们的老板可不好交待。”她说完,诡秘地一笑,钻进了卫生间。 在学校总是听说社会复杂,世事难缠。可是,任你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会遇到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小姐总算放过了我,把这一夜凑合过去再说吧。旅途劳顿,又喝了一点酒,再加上情绪不好,不一会儿,我就昏昏地睡去。 睡着以后,感觉有人撕扯我的内裤。朦胧中以为是在梦里,只是瞬间感觉不对了。分明有人抱住了我,并在我的脸上亲吻。手已经伸向了我的两腿间,攥住了我的敏感器官。我的浑身像被泼上了冰冷的凉水,刷的一下激起了鸡皮疙瘩,神志也即刻清醒了。唯一的反应是:小姐爬上了我的床,钻进了我的被窝。 小姐看我醒来,熟练地采取了她惯于对付男人的手段。这个时候的我,理智已无法控制本能,只好在小姐的诱惑和引导下,完成了我的领导和同事期待我完成的事情。 感官初尝禁果的新奇体验,同内心与之俱来的道德沦丧感交织在一起。我把小姐推向一边,以充满敌意的目光逼视着她。小姐也没了刚才的疯狂和亢奋。她静静的蜷缩在那里,一副风尘女子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表情。 “先生,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小姐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我今天必须跟你做成这件事。我要是达不到目的,不要说今天的钱挣不到,恐怕我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小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俨然一位受了委屈又忍辱负重的纯情少女。 “你别演戏了。这世上可干的事情有的是,干嘛非要操皮肉生意?你要干这个在哪不能干,为啥非在这拉我下水?” “这位先生,你说话不要这么充满火药味好不好?我除了想办法和你做爱,其他可没伤害你。你要问我为啥非要干这个,这一时半晌跟你说不清楚。你能提出这个问题,也是站着说话不知腰疼。证明你对现在老百姓的生活很不了解,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知道吃喝玩乐,你知道老百姓的日子多么艰难吗?至于你说在哪都能干这个,那是不一样的。在这里几年,我既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又熟悉了这里方方面面管事的人,还形成了一定的顾客群。离开管事的保护,离开老客户群,做什么生意能行啊。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客人也要本地的老客户介绍哇,要不,你们不敢找我们,我们不敢找你们,买主遇不着卖主,这生意怎么做呢?如果从这里被撵走,到另外一个地方,还要重新摆平管事的,重新建立顾客群,等这些都弄明白了,挣钱的好时机也都过去了,我们也人老珠黄了。”小姐完全一副生意人的口气。看她的意思,卖什么,谁买已不重要,只要有钱进来,才是实实在在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既然是这样的,卖身的耻辱感和卖笑的风尘感就淡化得几近于无了。难怪小姐们没有半点羞涩和难为情。 小姐的长篇高论使我听出语气里含有熟悉的乡音,我被弄麻木的神经突然反应灵敏起来:这个小姐是东北的,都是东北的小姐相互间肯定很容易沟通,她,会不会认识曼莉呢? 联想到这一层,我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与小姐所发生的一切,像抓住了救命草一样想从这个小姐这里打听出曼莉的下落和有关曼莉的情况。为了能得到小姐的配合,我迅即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和表情。准备同她做一番长谈。 我穿好衣服,下了床。示意小姐也把衣服穿整齐。并为我自己和小姐分别倒了一杯水。 可能是小姐和她的客户做‘生意’前后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当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时,她竟受宠若惊般的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又显现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看来,不管是什么人,都有受到别人尊重的渴望。 “你说我不了解社会,不了解老百姓的生活,不理解你们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生意’,今天能请你给我补补课吗?” “别那么客气,随便聊聊吧。反正你们老板为你交了包夜的钱,我也出不了别人的台了。你想要我就要我,不想要我咱俩就聊聊吧。” “那好,你先喝点水,我冲个澡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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