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血，鲜红的血淌了出来，满地，满天，漫过她的胸，她的头，将她整个的浸了起来，呼吸不动。

　　啊，兰心大叫一声醒来，冷汗淋漓。

　　这是第多少个夜了，每夜只要闭上眼睛，那个小兵的模样就在她脑子里晃荡，还是一张很稚嫩的脸，面色惨白的向她扑来，背后插的分明是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她披衣坐起，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心绪久未平静。她哪里是人们以为的狐仙啊，真要是狐仙，怎么会如此惧怕，夜夜非要有灯光的陪伴才能入眠？

　　那她又是谁？也不过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女，自小便被收入李建成府里的乐坊之中，偏又是个不甘心之人，拼了命的想出人头地。但是，堂堂东宫太子府，什么样的可人儿没有，她的姿色在一群如花似玉之人中也属平常，身边之人又是相互倾轧，因此行事乖张也是难怪。只是，不曾料想，在以前顺风顺水的做法，在周维年面前竟然全然不通。
　　    
　　那日，她正在坊中练琴，凭空一阵大乱，听得匆忙奔跑的人讲，是秦王李世民弑了太子，一队秦军已冲进府来夺。登时慌乱，虽然这是太子之府，秦王胞兄之邸，秦军不敢造次，但是仍有掠夺，加之府中卫队抵抗，哭喊之声顿时震天。她惊恐着，随着人群四处跑，不防被人扑到，那是几人在厮杀，一秦兵重伤将她碰倒在地。

　　她至死都忘不掉那个秦兵的模样，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现着稚嫩，却被一团杀气所笼罩，现在，这团杀气散了，只剩下狰狞的五官，必是很痛楚的吧，他抽搐着，嘴角淌出血来，她被仰面压住，动也不能动，任由这血一滴滴的滴在脸上，那血极热，极腥。她惶恐极了，被惊吓的晕厥过去。

　　待她醒来，四周已趋于宁静，奋力推开身上之人后，她不敢起身，只趴在地上向四周瞧去。秦军已经占领了太子府，府里的人皆被驱赶着，站到一片空地上去。等待他们的命运呢，又该是什么，被发卖还是被发配为奴？

　　看着这遍地狼藉，她不由悲从心来，八年了，整整八年了。自十岁入府起，她就苦苦挣扎，每日里勤学苦练，整个坊中，她是最刻苦的一个，原以为可以凭着出众的技艺，能够飞上枝头，换一身荣耀出来。她才刚刚可以出现在太子的晚宴之上，处在第一的位置，盈盈笑着旋转起舞，以及，那晚太子意味深长的惊鸿一瞥。所有的美梦才在眼前刚刚展开，怎么能消逝的如此之快？

　　不行，她不能等在这里，等待被发卖的命运。与其被卖到歌坊妓馆受人凌辱，不如逃，逃出自己的一片生天。

　　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扒下死去小兵的衣服换上，收拾起一些由于争夺而散落于地的珠宝，战战兢兢的拿起刀，混到秦军的队伍里借机出府，然后装作伤重掉队，避进一条小巷中，好在无人察觉。在小巷里，她脱去兵士衣服，歇息半晌，这才出来。又能去到哪里？慌不择路的出得城来，一路行一路悲，天色已暗也不晓得怕，待走到周维年家门口已是精疲力竭，看到这家门第还好，便倒在檐下睡了去，不想惊动了人，被捡到屋内。

　　周维年，兰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轻轻叹口气。她怎么会恨他呢？是周维年的善良收容了她，在周维年家里，她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她喜欢上那里，也喜欢上周维年。

　　许是渴望温暖太久了吧，当看到周维年温和的脸，和善的眼神，她便深深的喜欢上，刻意在他面前表现一些出来，只是，她不曾料到，却讨得周维年的不喜欢。本来初看周夫人的意思是要纳她为妾，为妾就为妾吧，如今，她还能有何妄想，能有一方落脚，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只是不想，没有开心几日，便瞧出周维年的冷淡来，登时心灰意冷。在这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的关口，她又不察，让烛火燃着桌案，她住的屋子紧挨柴房，那晚又是风大，登时火起，救之不及。

　　周维年是该恨她的，危急关头，她又逃了，只带上自己的小小包袱。当看到起火时，她便怕，怕周维年将这一切怪在她头上，便慌张的逃了出去。如果她不逃而是呼喊，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惨剧？可是，一切悔之晚矣，那晚的大火将周家烧了个干干静静，周夫人和众家人葬身火场，侥幸逃生的只有周维年和儿子阿代。

　　正思忖间，耳边传来更鼓之声。已是丑时了，黄长安还未回来，傍晚隐隐听到他说晚间有几位朋友要来，要她早点安歇不必等待。呵，她苦笑，黄长安，怎么会委身于他？这深不可测的男人，不如一望见底的周维年让人安心。可是那晚，在街上她被闻声赶来的黄长安撞到，黄长安虽然去周家次数不多，但是认得她的，瞧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几分，却也不说，只将她带回家中安歇。第二日，她向黄长安道谢的时候，不想被投奔到此的周维年看到，那一向温和的眼里看她的时候满满皆是怨恨之意。她苦叹一声，知是误会已成，却也无法辩解，只能一言不发的站着，将眼光看向别处。

　　就这样，她在黄长安家里安顿了下来，被他纳为妾室，她的那些散碎珠宝也被黄长安尽数翻出，做了买卖的本钱。自她到来以后，黄长安的生意是越做越顺，以为她有旺夫之命，因此，便待她不薄，让她主管家事，而以前的糟糠之妻，本就看不上眼，这下更是弃如敝屣了。

　　哎，寻他去吧，不管如何，这人是她如今的丈夫，和她的一切息息相关。兰心披衣下床，穿过两个院落，来到前院找寻。

　　黄长安正对月站着，见她到来，微微一笑，道，你还未睡？

　　兰心宛尔，甚是妩媚，相公还未曾安歇，妾身怎敢独眠啊。

　　那好，我也乏了，走吧。黄长安说完，揽住兰心的肩回身便走。

　　相公。兰心迟疑道，我刚才去柴房那里看过，门前的碗筷皆是未动。再这样把如儿关下去，怕她是要撑不住，你就放她出来吧。

　　哼，放她出来，她就又要去找阿代那个小子了的。我的女儿，那乡间小子怎能配的上，再说，当时退掉婚事不还是你的主意么？黄长安踱着步，不紧不慢道。

　　这，兰心看他一眼不再言语。不错，退婚是她的主意，但是即使不是她，这婚也是要退的，她看得出来黄长安对这门亲事百般不如意。而她，则是惧怕阿代怨毒的眼神，正因愧疚才不敢面对，她宁愿他和周维年都离得远远的，不再和她有任何的牵扯。

　　二人正沉默间，不觉走到柴房近前，只觉白光一闪，似有一物从旁侧气窗跳入。

　　啊。黄长安大惊，急忙冲进房里，燃起火烛四处巡视。这是一间空置的柴房，北面盘有一炕，但见光秃秃的炕上，如儿昏睡其上，四下，皆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