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杀》（十四）

十四

“事情也许不该是那个样子的，唉，谁会想到呢……唉……！”

“谁会想到，会有那样的结局呢！……”

许多个夜里，曾祖母长长的叹息声都在故乡的老屋里隐约的幽显。她沧桑的眼神悠远又迷茫，拂去岁月的灰尘，她凝望的眼神里有着太多的隐痛和难言，让我常常在睡梦里被惊醒。

可是我，真的很难读懂她沉淀了太长久的岁月里的过去时态的忧伤，就象她当年也无法预知事情的结局会惨烈到何等地步一样。

我想，也许，曾祖母素素在那场猝然而至的变故后，便永远的沉默了下来，她小心的掩藏了自己迷人的美丽，恭言慎行，积德行善，仅仅是为了求得岁月的宽恕。

“唉！……相思竟然会如此狠毒！……”

“有时候，爱情真的是杯毒酒啊！”

“孩子你要记住，女人的美丽，有时，会成为她自己的噩梦的！……”

睡梦中，听到曾祖母伤心的叹息穿过时空隧道隐隐约约传来，我常常会无端的打一个寒噤，心头涌起一股股的冷气。

知道春材总是在院子周围四处游逛的消息后，素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从那天过后，春材就没有再出现在院子里过。

“姐，听李嫂说，每天她打开门，总是看见春材站在院子前的石阶上，向院子里张望，常常把李嫂吓一大跳。”

“还有，出去做工的老李他们，也常常看见春材在院子四周溜达。老李都给我说几回了。”

“他这样在院子周围晃悠，弄得大家心里慌慌的。”

素素仔细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娥儿说完了，她停下梳头，转过来，平静的望着娥儿，

“你吩咐大家，不要惊慌，就当没有看见他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就当眼前没有这个人。叫他们都不要和他说话，当然，更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素素眼神很平静。

“去啊，就照我的话去做，听到没有！他一个酒鬼，怕什么怕，你叫老李，晚上早点关好院子的大门就是了。”

“是的，姐，我就照你的话去做。”

娥儿走出去了，却是一头的雾水，不明白东家为什么不叫人把春材撵走，省得他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

那个春末的下午，很好的阳光，柔风和和的吹着，几只鸟儿从院子上空的云朵下飞过，撒下一串欢快的吟唱。院子里，桃树上、梨树上，已经有了许多涩涩的青果子，它们躺在绿叶的呵护中，在暖和的阳光里温暖的作着成熟的梦，好象春风一过，它们就会长大，变得香甜可口。

实际呢，它们的成熟也真的就是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脉脉的香气就四处逸散了。

几只粉翅的花斑蝴蝶，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忙着在花丛里舞蹈，阳光下，显得是那样的迷人。坐在地上一心拔小草的梦生，偶尔一抬头，就看见了阳光中飞舞的蝴蝶。小小的心灵，一下子就被这美丽的场面吸引住了，只见他瞪着乌黑的小眼珠，定定的望着阳光中飞舞的蝴蝶。在他幼小的心里，这飞舞的鲜花是那么的迷人。

“嗬嗬，花花。……”

梦生扔了手中的小草叶，从地上爬起来，追逐蝴蝶去了。

“花花，……好看，……花花，……”

梦生张着胖胖的小手，摇摇摆摆的向蝴蝶跑去。嘴里嗬嗬的笑着。

“少爷，小心啊！”

李嫂在院子里洗衣服，见梦生下了台阶，赶忙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快步走上去抱梦生。

“没事的，李嫂，你让他自己玩吧，有我看着呢！”

素素正坐在躺椅上享受着阳光，听见李嫂的声音，她也站了起来，碎花的旗袍，衬托得她的身子是那样的玲珑匀称。

“怕少爷跌倒了呢！地上全是硬硬的石板。”

李嫂说，但也没有再上去，站在那里，看梦生走得虽摇摇晃晃的，却很稳当，才又坐了回去，院子里马上就响起她轻轻的洗衣声。

素素没有再坐下，站在梨树的阴影里看着儿子欢快的捉蝴蝶，温情的笑在她脸上绽开了。

有一只蝴蝶慢慢地飞到大门外去了，梦生嘴里模糊的大叫着，也爬了出去。李嫂正要起来，素素说话了：

“你忙吧李嫂，有我看住他就行了。我正想到外边去转转呢！”

“那你可小心些！东家。”李嫂见没有娥儿陪着，心里终究有点不放心，等看见素素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了，她又才埋下头，洗起衣服来。

外面可比院子里热多了，这已经是春红乍谢的季节，满眼的翠绿。

梦生一出来，就跌了一跤，素素也不管他，梦生自己就慢慢的爬了起来。蝴蝶早飞不见了。不过，这时的梦生注意力早没在蝴蝶身上，他又喜欢上路边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狗尾草了。

“梦生娘，你也到外面来了。”

一个慈祥的声音在素素背后响起。素素回过身，是春材娘，站在她家的院子门前，远远的招呼她。

“是啊，大娘，你也晒太阳啊！”

素素笑着说。到李家来，她这还是第二次看见这个慈祥的老人呢。老人穿着黑色的长裙，斜斜的依靠在门上，看来，老人的身子不是很好，素素听见她在轻轻的咳嗽。

“这暖和的天气，看看就要变热了。地里的活儿也就要多起来了。”

老人话语是轻轻的，说得很慢，好象很吃力。说完，她又轻轻咳了一声。

“大娘，你身子不好吧，可要提防，别晾着了。”

素素关切的说。

“没关系的，老毛病了。”老人笑着说，“梦生都到处跑了，唉，你是晓得的，我这病，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这还不是那不争气的怄下的。”

素素知道她指的是春材，就向四周看了看，幸好，今天春材没有在这附近溜达。

“大娘，你自己要保重，儿女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就是了。”素素俯身抱起儿子，“来，梦生，娘抱抱，看你，才一会儿功夫，就是一身的泥土，一会儿姨回来准会怪我了。”

素素轻轻在儿子屁股上拍了几下。虽然，她很敬重春材娘的贤惠和慈爱，但她不想和她摆谈春材的事。

“娘，娘，草……草，……”

怀里的儿子正玩得上劲，显然对母亲的怀抱并不领情，大叫着，在母亲怀里挣扎。

“好了，梦生，起风了，我们回去了，梦生乖，听娘的话。”

素素回身对老人淡淡的笑了一下，就抱着儿子走进了院门。怀里的梦生，还在大叫着。

老人看着母子两走进去，眼神却久久的没有收回来。风吹起她鬓边花白的头发，老人显得是那样的哀戚。

“冤孽啊，真是冤孽啊！……”

老人不住的摇头，她轻轻的叹息声，被风刮到了屋后，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