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那些年,冬天里,好冷啊!”
曾祖母隐隐约约的叹息,经常在睡梦中叩问我。她坐在我的床边,慈祥地看着我,一边帮我掖掖在梦中蹬掉的被子。
“孩子,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象我们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
曾祖母若有若无的倾诉中隐含着太深沉的痛苦,她的痛苦从村庄的深处一点点的传过来,常常让我无所适从。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曾祖母一定是又想起了那个冬天的早晨。
真的,那个早晨其实和其他冬天的早晨并没有什么两样。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早晨的一切,也常常会出现在东家素素的眼前,有时候,她自己都会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好象是做了一个噩梦。可是,这个冬天的早晨,就是这样突兀的挺立在素素漫长而寂寞的一生里。而且,她的一生也会因为这个普通的冬天早晨,而显得更加的凄苦和懊悔。
没有人会在意,除了素素自己。
那是初冬,老李和李大柱去县城回来后的某一个早晨。素素从娘家回来了,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早晨也就起来很晚。
素素正在床前梳妆,就听见飞快的脚步声。素素听出了,是娥儿来了,果然,娥儿轻轻的推开了门。小声但很急切的说:
“姐,你快出来,出事了。老李和李大柱,一大早的就跪在院子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我问了,他们什么也不说。嘴里只是不停骂自己,说他们对不起你。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他们怎么这样胡来!”素素放大了声音,快步走了出来。
院子里,老李和李大柱长跪在石阶上。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估计都被娥儿使唤走了。
“你们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事情,不会好好的说吗!”
素素的声音很凌厉。
“东家,我对不起你,是我老李对不起你,你狠狠责打我吧!”
老李一见素素,就是捶胸顿首,涕泪横流。
“东家,不怪老李,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的信任啊。”李大柱也是满面泪水,“从县城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我没有一天睡踏实过。东家,我没对旁人说,连我那老婆子也没告诉她,可是我心里慌得很啊!”
“东家,我们对不起你啊!”
两人在石头上冬冬磕着头。
素素脸色很平静,可她心里早隐隐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人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了,我不怪你们,你们起来,到堂屋里来。”
素素在前边走了过去。
两人还跪在地上发愣。娥儿吆喝了一声:“姐的话,你们没听见啊,还不快点到堂屋里去!”
两人这才赶忙起来,跟在素素后面。
等老李和李大柱进来了,素素示意娥儿把房门关上。
“有什么事,你们现在说吧,我不怪你们就是了。”素素坐在椅子上,神色很平静。两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东家,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老李脚一软,又要跪下,却被素素喝住了。
“站着说,老李,在我们李家。你也是一份子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不怪你们的。”
“东家,……”
老李泪如雨下,“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和李大叔就偷偷商量好了,决定瞒着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
“东家,其实,我们打探到了少爷的消息,但我们真的不敢告诉你,”
李大柱接过了话题。
“说吧,再坏的消息,我也能挺住的。”素素说,身子却抖了一下。她隐约感到了事情的糟糕。
“东家,少爷被那些天杀的士兵杀害了!”
“是么!”
素素轻轻抖了一下,旁边的娥儿分明感觉到了她感情的波动,正想前去。但素素很快就稳住了自己激动想心情,
“你们详细的给我说说,少爷是怎么被害死的。”
“听牢头说,少爷和他的兄弟们被抓到县城以后,每天都受到狠狠的毒打。可少爷一声都不吭,还嘲笑刽子手手软。牢头说,几天下来,少爷就没法走路了,可少爷还是微笑,……”
老李呜呜哭出声来。
素素用手狠狠抓住椅子,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后来呢?”
“后来,国民党看实在问不出什么,就把少爷和他十多个同志全杀害了。那些遭天杀的,还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李大柱接着说。
“听县城里人说,也就在这天晚上,来了一伙人,放火烧了军营,还把少爷们的头偷走了,据说那些人,就是地下党员,他们把遇难同志的遗体救下来,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埋了。”
“东家,我们在县城里外打听了许久,没有人知道少爷埋在哪里。”
老李低声呜咽着。
“算了,就让少爷和他的同志们在一起吧。”素素轻轻地说。
“可是,我们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我们问出了出卖少爷的人!”
老李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是吗?”
素素眼里突然射出了一道寒光,马上又消失了。
“我们问清楚了,告密的就是春材!”老李平静了下来,一字一顿说。
“是的,东家,我们亲耳听到的,就是怕错了,我们才不敢马上告诉你。前几天,我又偷偷去了趟城里,证实原来的话。昨晚我回来,就找到了老李,告诉了他打听到的情况,我们再也不敢瞒你了。东家,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怎么处罚,我们都愿意。”
李大柱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有了短暂的沉默。素素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口,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好象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素素开口了。
“好了,这件事,我不怪你们,你们小心,这是没错的。那段日子,你们也很辛苦,我代表我们老李家谢谢你们。”
素素顿了一下:“不过,今天说的话,你们就算在这里说完了,以后,不准再向任何人说起。就是在梦里说也不行。这些话,就把它全忘了,或者,就带到棺材里去。”
素素的话陡然严厉起来。
“东家,我们记得的,我们不会向任何人说,”
两人连连点头。
“好了,你们出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娥儿见素素陷入了沉思,赶忙打发两人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老李偷偷回头望了东家一眼,清晨的朦胧里,美丽的东家脸色白得可怕。他不觉打了个寒噤,赶忙回转身,跟着李大柱走了出去。
“孩子啊,许多事情,是不能完全用善恶来区分的。”
曾祖母的话语在每个梦里都那么的让人神伤。她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弥漫在老屋越来越斑驳的屋脊里。
“孩子,一到冬天,村子中央所有旋转着石磨的老人,都围在我们厢房的火炉边烤火。他们面孔模糊,兴奋得吱吱乱叫。可是,几十年了,我始终听不清他们在摆谈些什么。”
曾祖母溢着泥土气息的话语蕴含着很深的无言。仿佛要我领悟,仿佛要我穿凿。而我一旦从梦中醒来,曾祖母的声息又在老墙边隐去,叫我无从琢磨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许多时候,我会站在曾祖母芳草萋萋的坟前默思,久久地。昔日的灿烂和悲苦早已归化于尘土。而今的村子里,很少有人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了。人们都忙着梳理自己的生活,无暇顾及别的事。年轻一辈们正在一天天远离村庄,成为候鸟,几年或者几十年驻扎在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有的也象曾祖父当年一样,走上不归路,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异乡的一抔黄土里。只不过,他们是心甘情愿离开村庄的,没有丝毫的留恋。
年月久了,村庄是会忘记他儿女的面容的。
蓊蓊郁郁的青山下,这个紧挨着曾祖母的坟茔里空无一物,那是她一生一世都没有等到的丈夫的坟墓。不远处,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堂曾祖春材的坟茔,墓旁恣长的大树上,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正热切地议论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叫声里,饱含着对春天的无穷热爱。
也许,他们此刻,都围坐在村子中央,细细地评说着村子里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故事,一旁搁置已久的石磨,正等待着子孙们来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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