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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整个世界都宛若掉到了冰窟中。就在那最冷的日子里,云少爷突然死了,带着他的善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一个月前,老爷为了我的事痛打了云少爷一顿,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去,油坊的钥匙又归到了太太手里。就在老爷决定不让云少爷再管油坊的前一天,我和慧珠姐去太太房中送晒干了的衣服,听到太太关着门在里边跟老爷大吵着什么,好像是骂老爷自己作的孽自己收拾,非要他赶走云少爷不可,还听到他们提到五十两金条的事,后来慧珠姐叫了门就没再听到他们争执什么。云少爷死的那天上午天上还在飘着大雪,大家都冻得躲在房里不敢出去,我和杨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忙活,忽然听到云少爷在房里发了狂似的惊叫乱嚷,骂太太不是人,趁着老爷不在家要把他饿死,那会我们都不知道太太已经几天都没让人送饭给云少爷了,由着他发狂,都不理他;可没想到中午就出了事,云少爷也不知用什么砸开门溜了出去,跑到油坊席卷了所有的银票朝着镇上的方向逃了,当太太知道他席卷了油坊的银票跑了后,立即吩咐家里所有人都出去找,非要把他给揪出来不可。最后,我们在通往镇上大路的河里发现了云少爷,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紫红色夹袄,在水面上无力地扑腾着,看到我们后嘴里发出了微弱的求救声。我知道云少爷不会游水,何况天寒地冻,要是救晚了他肯定会死,但当我要向太太说吩咐人下水救他时,我竟发现太太的眉宇间透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太太就这样一直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直到云少爷一动不动地像只死猪浮在水面上她才让人把他给捞了上来。等冻僵了的云少爷被捞上来之后我只听到她说的惟一一句话就是让人们赶快从他身上把银票找出来,看看有没有被洇烂。 对于云少爷的死,老爷是梁家大院最悲哀也是惟一一个悲哀的人。他吩咐崔管家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替云少爷办好后事,不论花多少银子他都不在乎。由于老爷对云少爷之死过分的哀恸,下人们难免有些传言,说得最多传得最多传得最快的就是云少爷是老爷跟他叔伯堂妹所生的私生女,堂姑奶奶生下云少爷没多久就嫁到了扬州蔡家,开始云少爷一直藏在乡下一个亲戚家,后来堂姑奶奶嫁到扬州后就把云少爷当作蔡家的儿子寄养到梁家,对着外面就宣称堂姑奶奶一家都得病死了,其实压根就是个骗局。至于那五十两金条,有说是用心险恶的人故意造谣挑拨云少爷跟梁家的关系,有说是堂姑奶奶从蔡家拿来的,不一而足,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只有老爷和太太自个心中清楚了。 冬至节又到了,梁家大院忙着祭祖国各地做汤圆,可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对亡人的哀思,有的只是无尽的漠然。不知不觉中,我又担着一篮子的供品来到父亲的坟上纸。好久都没来上坟了,我都觉得几分的的生疏感,坟头的小树枯了,天上见不到一丝阳光,到处都显得冷清凄凉,偶尔掠过耳边的几声雀噪声更增添了四周荒寂与落寞。爹也许在地下早就知道年底的腊八节我就要嫁到丁家去了,可是这些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重要甚至无关紧要,在他的眼里女儿生来就是要嫁出去的,至于嫁好嫁坏那也只能听凭女儿自己的造化,而女儿所要嫁的人究竟是不是她所钟爱的却也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就算他很关心女儿的婚事、一心想看到女儿嫁给她所钟爱的人也是无能为力、无法过问的。嫁到丁家的事已经是刻不容缓、即在眼前的铁定事实,谁都没有力量改变阻挡什么,一切只能听天由命,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有人能够逆转。 就要结婚的前夕,我整天都愁眉不展,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企盼,可企盼终归只是企盼,只是我内心深处盲目浮躁的表现,并不会因为我有了这种企盼就会出现奇迹。然而我也知道,就算出现了奇迹一切也都是枉然。 我那改嫁了娘得知我要嫁人的消息后,背着她的丈夫偷偷回来看了我,是她改嫁后第一次回来,也是最后一次。她对我哭诉改嫁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我并没有被她的泪水感动,始终都没肯再叫她一声妈。在我的骨子里,我恨透了她,如果她不改嫁并不会活不下去,也许我们兄妹俩还会活得比现在更好;我甚至认为她是造成我和哥哥不幸的直接缔造都,要是她不改嫁,哥哥也许不会逃婚出去至今下落不明,我也不会承受对大少爷那种欲爱不能的感情煎熬,她在我的以目中比云少爷留给我的印象还要坏,云少爷死时我还为他滴下了同情怜悯的眼泪,可是如果她死了的话我一定不会替她掉泪,也不可能为此而伤心。娘连走的时候从手上抹下一只金戒指当作陪嫁送给了我,不容我有推却的机会就逃也似地走了,以后直到她死我都没有再见上她一面。后来那枚戒指一直放在我的身边,直到嫁到丁家的前一夜,舅妈硬说那枚戒指本来是外婆偷偷给娘的,硬逼着舅舅向我索要,我看不惯她的嘴脸,加上原本就不想要那枚戒指,就从临时替我布置的闺阁里狠狠地把戒指扔到门外,同时也将我最恶毒的诅咒扔给了她。 和二狗哥成亲的那天,老太太和太太各自备了一份礼物托人送到了丁家,杨妈与慧珠姐也各自出份子买了饰品、发油等东西送给了我。穷人家的婚事自然讲不了排场,比不了大户人家的喧闹,但毕竟是一生中的头等大事,丁家与舅舅也决不含糊,应尽的礼仪尽了,应请的客人请了,也算是备极周全了。那天我穿着舅妈亲手给我做的大红色粗缎棉袄,裤子也是大红色的棉裤,连鞋都是大红色的,再加上头上扎的慧珠姐买的两朵大红头花,简直成了一个红娃娃,整个从头红到了脚,从里红到了外。我觉得自己那时就是一个在台上唱戏的花旦,台下的人都睁大着双眼盯着我看,仿佛要把我从外到里给看穿了,丁家的亲邻们这么看,身旁一身褐色粗缎衣服的二狗哥也是这么看着,好像他从来不认识我似的。吃饭时,我趁人不备狠狠在他脚上重重跺了一下,痛得他突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惊得一屋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朝他这边看,以至猜透真情的人以后见了二狗娘就悄悄说我的坏话,要二狗娘得好好压着我一头。二狗哥自然恼我跺他的脚,但那一天他是新郎官,大家早就叮嘱过他今天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发脾气,否则夫妻两个会一辈子闹不和,别提平日他谁的话都不信,那一天却果真忍着没发脾气,还赔着笑脸给我荚菜,也许打我们结婚那一天开始他的确是希望和我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的吧。 应该说那一天我的内心是充满喜庆气、心情比较愉悦的。几十年后当我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时,还暗自疑惑、惊讶自己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不错的心情,现在想来那时候也许我对大少爷的爱恋之心早就麻木了,在杨妈、慧珠姐、李婶一致说二狗子是个不错的男人并真心为我祝福时我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坠入了一个用花环编织出来的美丽假像中,可能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有意无意地把嫁给二狗哥当作是自己的幸福,甚至有意把二狗哥当作是我心中喜欢的男人,所以在成亲那天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一个愉悦的心情。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排除在拜堂时曾经强烈地想起过大少爷,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稍纵即逝,在亲戚们投来艳羡的目光与欢快的喧闹声中我忘却了一切的烦忧,那一天我把自己的快乐溶入到了大家的欢乐中,但更也许是大家的快乐迷失了我烦忧的本性使我暂时身心充满了愉悦,而这一点在二狗哥粗野地把我抱上那只稍微一掀就会发出“嘎吱嘎吱”响的竹床时,要与我圆房时就得到了最好的证实。 |